在这件事上,朱允熥并未要求锦衣卫如监视秦王和晋王那般,每日一报甚至一日两报。
毕竟,行事动静越大,越易引人注意,当下保密工作至关重要。
因而,卫颖等人获取的消息,相对较为粗略。
朱允熥听闻,龙颜大悦:“此事办得不错。有人带路,寻对地方,挖出并运送回来,本就不是难事。”
朱允熥此前早已将诸事安排妥当,对下属办事效率也心中有数。
若不是预估高铝矾土即将运达,他也不会特意询问此事。
紧接着,他又有条不紊地说道:“待高铝矾土运抵,便可着手筹备冶炼钢铁之事。”
“高铝矾土是制作耐火砖的优质原料,有了耐火砖,方能搭建耐高温的冶炼炉。此前,朕已向那些炼丹师传授了基础化学知识,如今他们已能熟练运用所学,将高铝矾土与黏土按特定比例混合,经高温烧制,制成性能优良的耐火砖。有了耐火砖,冶炼钢铁便有了坚实基础。”
说到此处,朱允熥微微一顿,接着道:“对了,朕现在就打算去一趟炼丹司,见见那些炼丹师。”
“此前,朕已经亲自指导他们研制木质磺酸钠,也是时候让他们学以致用吧。”
木质磺酸钠用途广泛,不仅可用于改善冶炼过程中的矿石浮选,提升钢铁纯度,还与修路之事息息相关。
朱允熥是接受过现代化教育的有志青年,他深信,交通是否发达,乃是国家经济发展的关键所在。
待来年春天,他便要号召百姓修路,而现在寒冬之时,虽然没法修路却可以提前筹备修路所需物资。
卫颖虽对朱允熥所言诸多内容一知半解,但他明白,陛下所谋划之事,皆对国家大有裨益的,当下立刻应道:“遵旨,陛下。奴婢这就为您安排摆驾炼丹司。”
卫颖转身正要出门安排,恰在此时,一个小太监神色慌张,急匆匆地从外头跑进来,凑到卫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卫颖听闻消息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下意识地扭头看了朱允熥一眼,嘴唇微张,似有话要说,可犹豫片刻后,终究还是侧过身,加快脚步继续往外走。
朱允熥耳聪目明,这般细微的举动怎逃得过他的眼睛。
他当即开口,唤住卫颖:“卫颖,你莫不是有事瞒着朕?朕向来最信任你,难不成你也要在朕面前弄鬼儿了?”
朱允熥本是半开玩笑的口吻,却没想到卫颖一听这话,“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吓得浑身颤抖。
朱允熥见状,心中一惊,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妙。
他收起笑容,神色关切地问道:“究竟出了何事?你且如实说来。”
卫颖咬了咬嘴唇,膝盖跪地,爬到朱允熥跟前,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陛下,白煤售卖出岔子了……”
原本,卫颖想着先自行去处理此事,若实在无法解决,再向陛下禀报。
却没料到朱允熥如此敏锐,仅凭自己脸色的些许变化,便察觉到异样,让她毫无转圜余地。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站起来说话。”
朱允熥的声音沉稳平和,他并非那种动辄大发雷霆之人。
白煤售卖可能出现乱子,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所以听到这个消息,他并未表现出丝毫的慌乱与愤怒,更没有向卫颖追责的意思,毕竟卫颖并非负责此事的直接人员。
卫颖见朱允熥如此宽宏大量,心中愈发愧疚,觉得自己实在失职。
她定了定神,如实交代道:“陛下,如今白煤售价低廉,百姓们都争着抢购。不仅贫苦百姓对此热切期盼,那些有钱人也觊觎这优质燃料。于是,便有人钻了空子,干起了倒卖白煤的勾当。”
“他们从穷苦百姓手中高价收购白煤,再转手卖给其他有钱人,如今这倒卖之事竟已形成了产业链。还有些人更为精明,直接去购买贫苦百姓手中的廉价布料,套取购买者的登记信息,借此亲自去购买白煤。”
“咱们虽事先料到会有这种情况,也做了登记措施,可无奈购买人数实在太多,锦衣卫人手有限,忙得焦头烂额,还是让这些人钻了空子。”
卫颖越说越自责,声音也越来越低。
实际上,朱允熥在各项事务上的谋划堪称周密,早就预估到会有人心怀不轨,也制定了相应的应对策略。
但大明当下最缺的就是人手,面对如此庞大的购买人群,根本无法做到详尽检查,对于这些钻空子的人,确实有些力不从心,处罚起来也困难重重。
就在卫颖满心沮丧,又欲跪地请罪之时,却听到头顶上方传来朱允熥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这算哪门子出乱子,这分明是好事一桩!”
朱允熥笑着言道,神色自信从容,仿佛一切皆在其掌控之中。
卫颖瞬间呆立,眼中满是惊愕,直直地看向陛下,心中暗自思忖,“莫不是陛下因事忧愤,失了心智?”
良久,她才恭谨且带着几分疑惑问道:“陛下,您此番言论,奴婢着实难以领会。”
“这些白煤本为助贫困百姓安然过冬,如今却流入富贵人家之手,怎可视作好事呢?”
朱允熥面带和煦笑意,目光中闪烁着睿智光芒,温和反问道:“卫颖,你且细思,那些百姓可是遭人强夺白煤?”
卫颖连忙欠身回应道:“回陛下,并非如此,他们皆是自愿将到手的白煤与廉价布料,转售于那些倒卖之人的。”
朱允熥又循循善诱道:“那他们缘何甘愿如此?”
卫颖脱口而出道:“自是为了钱财,他们把——”
话语至此,卫颖猛地一怔,刹那间豁然开朗,惊道:“对啊!那些穷苦百姓虽舍弃白煤,却换来了钱财!”
“推动这倒卖之事的根源,竟是百姓自身!朝廷赐予低价乃至免费白煤,本意便是助其熬过寒冬。”
“如今他们虽未依朝廷预设途径使用白煤,却通过变卖获得钱财,同样得以安稳过冬,此与陛下初衷并无相悖!”
卫颖满心叹服,由衷赞叹道:“陛下神机妙算,定是早已预见这般局面!陛下谋略深远,智慧卓绝,奴婢望尘莫及!”
此刻,卫颖方才彻悟,当初陛下颁布指令时,虽明令禁止心怀不轨者倒卖、强抢白煤,可在实际政策规划中,仅着重责令锦衣卫严惩强抢百姓白煤和廉价布料之徒,对于倒卖行为的处置却未详述。
如今看来,那圣旨并非严禁百姓倒卖,实则暗示此乃可行之途!
百姓将物资变卖换钱,不仅可御寒冬,更能解决诸多生活难题,毕竟白煤和廉价布料仅能保暖,钱财却可购置粮食、修缮居所、求医问药,用途更为广泛。
况且朝廷早已明确限定每份廉价布料可兑换的白煤数量,市面上可登记的布料数量既定,无人能够凭空谋利,占朝廷便宜。
朱允熥见卫颖已然领会,便进一步阐释道:“卫颖,我等行事,关键在于达成目标,而非拘泥于手段。”
“只要能切实保障百姓安然过冬,生活富足,即便过程曲折又有何妨?一味墨守成规,不知变通,反倒易背离初衷。”
“百姓之需,远不止御寒之物,粮食、日常用度、居所修缮、求医问药等,皆需钱财。”
“朝廷财力有限,无法直接给予充裕资金,便赐予可变现物资,让百姓自行解决生活困境。”
“诚然,或许会有个别百姓目光短浅,挥霍钱财,最终仍陷入冻馁之境。但此类人连基本求生意识都匮乏,实在无可救药,其生死亦不足惜。人若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们连自身生存都漠视,存活于世亦不过徒耗资源。”
卫颖聆听着朱允熥这一番鞭辟入里的剖析,心中钦佩之情如汹涌浪潮,当即诚恳说道:“陛下圣明,令奴婢由衷敬服。臣愚钝至极,竟未能及早领悟陛下深意。”
朱允熥微微颔首,神色沉稳,继续说道:“这世间诸事,恰似一个庞大繁杂的市场,百姓间的交易皆源于各自需求与抉择,此乃市场经济之理。”
“朝廷之责,便是做好宏观调控。只要百姓秉持公平自愿原则交易,朝廷尽可适度宽容。”
“但倘若有人蓄意扰乱市场,以强抢等不法手段谋取私利,损害百姓与朝廷利益,那锦衣卫务必严格执法,绝不姑息!”
卫颖专注听完,庄重应。
“陛下,奴婢已明晰此事,定当如实详尽地向锦衣卫传达陛下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