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和姚广孝互相对视了一眼之后,点了点头,朱棣应道:“你说的应该是布铺卖廉价布匹和成衣的事情吧?”
说着便示意于牛站起来接着讲。
于牛赶忙起身,连连点头道:“不错,卑职说的正是这件事。也不知那个背后的大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如此慷慨,散尽家财,让那些乞丐都能穿上新衣。如今百姓们对这人赞不绝口,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朱棣不以为然,说道:“百姓感激是他们的事,可这与我何干?你该不会是想让我也开仓赈灾,效仿此举吧?”
“本王刚才说过,我眼下可拿不出那么多钱。”
在朱棣心中,钱要用在关键之处。
既然已确定日后要带兵助朱元璋杀回应天府,那培养亲兵才是重中之重,怎能把钱花在这些,他认为无关紧要的百姓身上?
于牛连忙摇头,道:“燕王,您怎么一时糊涂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咱们虽没法像这位大善人一样直接散尽家财,但可以鼓励这样的善举呀。”
“比如,按照古例,为他立一块功德碑。在碑上详细记述他的善举,将其美名与善行镌刻其上,让后世之人皆能知晓。如此一来,不仅能彰显燕王对善举的重视,还能让百姓们看到燕王弘扬善德的决心。”
“而且,这等善举若传入陛下耳中,陛下定会觉得燕王心系百姓,治理有方,说不定一高兴,还会对燕王更加倚重。”
于牛平日里看着憨厚,不太精明,可这次这主意出得着实巧妙。
姚广孝听后,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称赞道:“妙啊,于统领,此计甚妙!如此一来,既不用燕王耗费大量钱财,又能收获民心,还能取悦陛下,一举多得。”
姚广孝会有这般反应,实在再正常不过。
毕竟,纵使他足智多谋,也决然想不到,这位幕后大善人,竟是他们心心念念想要拉下马的当今陛下——朱允熥!
莫说是他们,就连朱元璋起初也困惑不已,实在想不通,远在应天府的朱允熥,为何要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北平府,做这种看似为他人做嫁衣的事。
于牛听到姚广孝夸赞自己,顿时喜笑颜开,忙看向朱棣问道:“燕王燕王,您觉得我这主意如何,还行不?”
朱棣沉思片刻,觉得这主意确实挑不出错处,点头说道:“你这主意不错。我确实该把此人当作榜样树立起来,让父皇知晓,虽说我没能力救助所有百姓,但我有这份心系百姓的心。说不定这么做,还能引得北平府更多有钱人效仿,如此一来,咱们便不用太过为灾民忧心了。”
此事经三人一番商讨,就这么定了下来。
朱棣接着说道:“那我回头跟妙云商议商议,看看是立功德碑合适,还是用其他方式嘉奖更为妥当。”
……
在燕王府的后宅之中,徐妙云身着一袭月白色锦缎长裙,长发高高挽起,斜插一支温润玉簪,面容清丽,眉眼间透着聪慧与温婉。
她正坐在桌前,专注地核对着账本,纤细手指轻轻点着纸张。这时,朱棣匆匆走进来,神色复杂。
徐妙云抬眸,见是丈夫,微微起身,施了一礼,轻声道:“王爷,今日回来得这般匆忙,可是有要事?”
朱棣走到她身边,沉声道:“妙云,有件事我要告诉你,父皇他……没死。”
徐妙云闻言,整个人瞬间愣住,眼中满是震惊,下意识地捂住嘴,失声道:“王爷,您该不会是在哄骗妾身吧?这等大事,怎可如此玩笑?”
朱棣与徐妙云感情深厚,家中诸事,朱棣常与她商议,盼她出谋划策。
徐妙云也深知丈夫有心谋夺皇位,此刻见他这般郑重,心中虽惊,但也知此事定非虚假。
朱棣握住她的手,认真说道:“妙云,我说的句句属实。昨日没告诉你,是因我自己也还没理清状况,到现在都还有些懵。但我刚才所言,千真万确。”
徐妙云很快镇定下来,秀眉微蹙,轻声道:“淮西功臣那帮人真是胆大包天!”
“本以为是父皇去世后他们才起了谋逆之心,扶持个傀儡登上皇位,没想到他们竟如此张狂,在父皇还在世时就已有所行动,逼得父皇只能用假死之法逃离那危险之地。”
朱棣点头,接着把和姚广孝、于牛商议的事,包括知晓朱元璋未驾崩后计划的转变,以及于牛提出嘉奖在北平府施善的大善人以讨好朱元璋等事,都详细地告诉了徐妙云。
最后,朱棣郑重其事的说道:“如今情况比我们想象的凶险得多。我已和大师他们仔细商讨过,我们现在的最佳策略便是按兵不动,想法子讨得父皇欢心。”
“等父皇缓过劲来,想要夺回皇位,我们便全力相助。而为了讨好父皇,这嘉奖大善人的事也尤为重要。”
徐妙云聪慧过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眉眼弯弯的柔声道:“王爷此计甚好,那为那位大善人进行表彰的事,便交予妾身吧,妾身定会妥善办理。”
说罢,徐妙云又提醒朱棣道:“王爷,既然父皇未驾崩,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那我们不妨联系一下辉祖,让他为我们所用。”
朱棣微微一怔,明白她所说的是当今魏国公徐辉祖。
徐辉祖为人刚正不阿,如徐达一般,一心效忠于正统皇帝,谁是名正言顺的君主,他便拥戴谁。
此前,徐妙云一直不敢将朱棣的心思告知徐辉祖,生怕以徐辉祖的性格,会将朱棣有心夺权之事告发。
但如今情况不同,朱元璋尚在人世,足以证明现在坐在皇位上的是谋朝篡位之徒,徐辉祖定不会拥戴此人。
若他知晓朱元璋还活着,定会更愿意效忠于朱元璋。
如此,有他在应天府相助,他们图谋大事的成功率便会大增。
朱棣听了妻子的分析,心中大喜,握住她的手道:“夫人,你真是我的贤内助!我这几天忙昏了头,竟把这么个可用之人给忘了。”
徐妙云微微红了脸,低头轻声道:“王爷谬赞,妾身不过是为王爷分忧罢了。”
然而下一刻,朱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忙道:“不行不行,咱们不能联系徐辉祖。”
徐妙云满脸疑惑,轻声问道:“王爷,刚才不都说好了吗,怎么又突然不行了?”
朱棣解释道:“你上次家里来信不是说,已经把你小妹徐妙锦的生辰八字送去宫里选秀了吗?”
“若本王身处在当今陛下之位,肯定想与魏国公联姻。徐辉祖向来疼爱妙锦,甚至将其视如己出,要是妙锦入选,成了那小皇帝的妃嫔,到时候论起亲疏,他还真不一定会帮我们。”
徐妙云听了这话,抿嘴轻笑,柔声道:“王爷,您真是多虑了,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的。”
朱棣疑惑地看着她:“你如何知晓?”
徐妙云说道:“妾身太了解我这妹妹了,她绝不愿嫁给那样的人。”
“而且这两天您忙,妾身还没来得及跟您说,家里又来信了,说那丫头为了拒绝嫁给皇上,已经离家出走了。徐辉祖没办法,只能对外称妙锦重病,还从陕西请命回来照顾,实则是去找她了。但妾身估计,八成是找不到的,这事肯定成不了。”
朱棣听了,心中更加欢喜,只觉天意又偏向了自己,握住徐妙云的手道:“那就全仰仗夫人,帮我好好打点这些事了。”
徐妙云温柔地看着他,轻声道:“王爷放心,妾身身为您的妻子,自当为您尽心尽力。妾身会仔细斟酌好措辞,找机会与徐辉祖说明情况,让他明白我们的立场与计划。”
……
时间一转眼便来到了隔天。
昨日发放新衣和布料的善举成效显著,北平府出了个大善人的消息,恰似一阵风,迅速传遍了城内城外,就连郊区的不少村民也听闻风声,风尘仆仆地赶来城里买布。
甚至,周边州县的一些商人也嗅到商机,纷纷跑来进货。
这日,北平府的天空格外阴沉,厚重的乌云仿佛随时都会压下来。
按照常理,这样的天气在街上行走的人理应少很多,然而,现实却恰恰相反,街头车水马龙,拥堵不堪。
排队买布的人群中,除了乞丐和穷人,还有不少家境尚可的人。
毕竟,这里的布价格实在太便宜了,任谁都想占这便宜。
可是,当人们排到跟前,仔细查看布料后,不少人却打起了退堂鼓。
原来,这些布根本没有经过染色工序,颜色单调,质地也很粗糙,用这样的布做衣服,实在谈不上好看。
所以,最终留下来买布的,基本都是那些急需衣物御寒的人。由于前来采买的人实在太多,小小的布铺前人声鼎沸,推搡间时不时就会爆发争执。
不知从何时起,一群身穿劲装的人出现在周围,他们目光锐利,身姿挺拔,迅速维持起秩序,让众人老老实实排队。
陆威的老熟人——丁力,也在附近守着,他眼神警惕,密切关注着周围的一切。
陆威心里清楚,这肯定又是应天府那位陛下下达的命令,丁力背后这一系列安排,都是他的手笔。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来了一群官兵,为首的高声大喊。
“有燕王口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