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0月26日,星期四,阴

唉,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定,晚上觉也睡得不太好,全因为那件事。在班里坐了一会儿,终又忍不住去找北雨。北雨有些事,没马上出来。我便在窗外走来走去,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等她出来时,心里总算有些头目了。我分析自己的心理给她听。

我实在是一个对万事都不太热切,不太有所谓,很无争的那种人。记得有一次我对水雨说起我有一种心理,就是从不觉得什么东西是“应该”属于我的,在我的感觉里,就是别人把我的一切都拿走也无所谓。水雨说我的想法很不好,该要的还是得要嘛!事实上,我发觉,有时候我争取某些利益,并不是因为自己多么想要,而纯粹是出于维护大家公认的公理的责任感,维护大家认为我应该得到的公平。对我本人来说那则并没有多么多么重要。爸妈留下的房子,我之所以看重,是因为它是爸妈留给我的,它是我们的共同生活的见证和纪念。但对于我不愿叔叔住我的房子,这只是三分之一的原因。第二个原因是过去的生活带给我的对叔叔的反感,第三个原因是房子被我以外的人住(在房子没卖的情况下)是我死去的爸妈所绝不愿看到的。他们活着的时候最担心的一件事就是他们死后我无依无靠,受人欺负,房子被占。我不愿父母在地下不安。因为这些,所以我这些天在这个问题上徘徊,为这个并不是对我本人重要的问题烦恼。

我对于叔叔的感情,是很难说的。虽然我有时愤恨得直想诅咒,可在另一些时候,心又软下来。他,毕竟是我的父亲的弟弟。我恨他,是因为爸爸妈妈,又不能狠心决裂,也是因为爸爸妈妈。爸爸妈妈的早死,使我有很重的负债又不能还、受恩而不能报的压抑感。我想把我受的施出去,使自己不那么沉重。这种心情,使我有意无意里让自己在叔叔面前有种责任感,潜意识里告诉自己不能反目不能决裂,不能对叔叔家里的困难贫穷视而不见置之不理。我想的太远了,甚至想到了叔叔的孩子木文的长大盖房子成家,想到叔叔的老年。由此,我想,我对于叔叔的感情之所以难说,是因为我与他本谈不上什么感情,只有我给自己自加的责任。

下午第二节刚上课,叔叔来了。我跟他说话。我说他不用对我的学业操太多心,别想着从亲戚那儿挤钱供我上大学了,如果真能挤来钱,不如给木文盖房子。他马上冲冲地说你有话直说好了,我虽然现在住了你的房子……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么个幼稚冲动卑劣的叔叔。我马上截断他的话说,我的意思是木文大了,你得考虑他,将来你老了,总不能老跟他住一块,你可以住在我的房子里。……

原来我曾对同学笑言我没有听课的细胞,现在我流着泪想我没有恨人的细胞。我的原计划是赶走叔叔,可话一出口就变了别一副模样,或许行动真的跟心一起走。如果我无法将自己的心弄得足够狭窄,就更宽广一些,让我试着爱周围的一切吧,包括我的叔叔一家,尽管那很难。或许我的做法本身就表明了我今生的一个选择爱和责任?-

关于我的无争。我从没真正意义的与人争过什么。或许从小就知道世间万事万物的不定,我更注重那些对于自己永恒的东西,比如知识,智慧,思想,能力,道德,追求,理想,而不大在意那些对世界对历史永恒的东西,比如金钱,物质,利益。我努力,因为我追求自己的优秀,与人相比我的名次只不过有时恰巧可以拿来作参照物而已。优秀是无限的,名次是有限的-

我提起房子,叔叔气冲冲,说将来他一定给木文盖,肯定搬;我说让他住,他终于说出自己心里的计划,将来给木文娶媳妇,让木文住南屋(我家)……我不知道自己该号啕大哭还是哈哈大笑,或者为他把真话说出来是对我的伟大信任而感到欣慰?

我准备用爱对待一切……我在心里苦笑。

他们老了住我的房子可以,想在我家娶媳妇,没门!

或者,他要挤亲戚的钱供我大学之用就让他去挤,他要还原来爸爸妈妈欠的一千多账就让他去还,只当作卖房子了?反正他是吃不了亏的。他说国家普查人口,他仍给我安了一个户头,省得将来找他要公粮。想得好美。既然我不跟他一家,债主凭什么找他要账呢?又白赚国家的便宜,名儿摊我头上,他得利。

下次回家我把门锁锁到东间门上,钥匙带到自己身上。那儿是我爸妈以前睡的屋子,我不准任何人住。我不在家,就空着;在家,我住。

我期待看事情的发展。一切像场戏。

唯一让我高兴的事,我终于对这件事释然了。一切无所谓。

我何必,何必拘泥于如此小事呢?-

把所有的心思用在学习上,其它的,随它去吧!-

既然事情没有向我所希望的那样发展,那么,我想,将来参加了工作,我不想回来了。这儿已没有什么值得我挂念的了-

我心好乱,我很烦!-

2000年10月27日,星期五,阴

1、专心学习,考上好大学。

2、上大学打行李时,把爸爸买给我的东西带走作为纪念,还有一些东西可能需要变卖。

3、考上大学后不再与叔叔有任何联系。

4、把地交公。

昨天晚上在阿春那儿哭着说着,慢慢想通了。原来我是怎么对待卖猪的事的,现在我还怎么对待房子的事。原来我想,我也许可以试着爱他们,工作后还能拉帮他们一些,现在他们这样对我……好啦,我巴不得,我实在不愿欠这种人什么以至于要对这些东西尽什么义务。我正愁解不开以前怨恨和现在与他们在一起的死结呢,现在好了,我可以大大方方地恨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