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回到老家,崎岖不平的泥巴路变成了宽阔平整的水泥路。河道越来越窄,承载我少年记忆的瓦房都已破败不堪,或是像被抛弃的废品一样任其自然倒塌,好多已盖成新的楼房。如果不是过年过节,村里看见的大都是满脸褶子、行动迟缓的老人和走路摇摇晃晃、没有学会讲话的小孩,年轻力壮的男人和女人都出去打工了。只有狗无精打采地趴在门口,看见有陌生人从院子门口路过,象征性地叫上几声。养鸡的人家不多,以前在村庄里随处可见的猪已经看不到了。我好奇地问母亲,母亲苦笑着长叹,现在猪没办法养,米糠那么贵,一年下来挣不了几个钱,还整天提心吊胆地怕猪发瘟,谁愿意操心干这事?我心中感慨万千,不由得想起小时候我家养猪的经历。
小时候,每年正月刚过,风似乎没有冬日里吹得那么生疼,田野里、河堤上小草渐渐透出嫩绿的叶子。这时候母亲总会从镇上买回来一头健壮的小黑猪。小猪刚捉回来,比小狗大不了多少,全身毛发乌黑,拖着一条细小的尾巴,睁大眼睛警惕地看着周边陌生的环境,不停地哼哼。我看它好玩,便想拽住小尾巴仔细瞅瞅,顺便逗它开心。没想到小猪见我要抓它,像躲避强盗一样赶紧跑开。母亲用一根细绳拴住小猪,以免跑丢。
倘若天气晴好,母亲便叫我跟着小伙伴去田野里挖些野菜,回家后,母亲用菜刀剁碎,用少量剩饭加些细糠,均匀搅拌,用一个小陶瓷盆放在小猪旁边。小猪看见有吃的,便来了精神,整个头埋在瓷盆里大口大口地吃喝着。我想上去拽它的小尾巴,还没到它身边,它就警觉地停止吃喝,歪头看着我,做好随时逃跑的架势,我只好作罢。母亲在灶房放柴火的地方用松软的稻草铺垫成猪窝,几次把小猪引到猪窝去之后,轻轻地用手抚摸小猪,小猪很快便安静地躺下了。
以后小猪便知道那个窝是它的床,吃饱喝足后跑到猪窝里呼呼大睡。我不解地问:“妈嘪(方言,妈妈),一个小猪你对它吃睡还搞得这么细心,它又不是人哟!”母亲开始没有理我,见我老是问,便瞪了我一眼说:“你个小家伙懂什么?一天到晚就晓得孬费!猪也是一条命,你不把它伺候好,还想让它长得胖?”我似懂非懂地笑着抓抓头。渐渐地,小猪长胖了,对我家的环境也适应了,母亲便松开拴在它身上的绳子。猪没事的时候便在村子里溜达寻找自己的玩伴,看见别的猪也会把嘴凑上去,鼻子里哼哼着打个招呼,有时会共同找一个烂泥地打滚,享受一下泥巴浴。累了、饿了,它自己回来睡觉和吃食,特别是听到母亲边呼唤边用木棍敲击小陶瓷盆的声音,小猪会慌不择路地往回跑,仿佛有人和它抢食,迟了就没有吃的一样。
有一次我看见村里一只老母猪带着一群小猪从我家门口走过,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我家小猪也加入了猪群,跑到老母猪肚子下面试探性地吮了一口**,老母猪并没有发火,只是怜爱地用鼻子在它的嘴前凑了凑。猪群里其他几头小猪不友好地合伙用鼻子将它拱了个四脚朝天。我看得气愤极了,捡了一根细树枝,正准备上去帮忙,但我家小猪不争气,一骨碌爬起来继续跑到猪群里,用嘴讨好似的往其他小猪跟前凑。我嘴里咕哝了一句“现世宝,活该”,转身愤愤地走了。
走着走着,却没来由地笑了,我看到别人家有好吃的,不也走不动步吗?不也是看着好吃的直咽口水吗?呵呵,还不是和我一样好吃!
我家养的猪有时候也会闯祸,大概是抵挡不住鲜嫩蔬菜的**,和其他家的猪结伴跑到村子旁边的菜园地里,拱坏了木头做的栅栏,偷吃菜园里的蔬菜,最让人生气的是把菜园地的菜踩踏得一塌糊涂。菜园的主人既心疼又生气,虽然边赶猪边骂,但一般都不会狠狠地打猪,都知道这个猪在每家的重要性。菜园主人找到母亲,痛诉我家猪干的种种“恶行”,母亲笑着一个劲儿地赔礼道歉,承诺以后一定会看管好。
菜园主人走后,母亲会对躺在后门口的猪像骂小孩一样训斥,猪似乎听懂了,卧在那里闭着眼一声不吭,不时地动一下耳朵。我站在旁边偷偷地笑,心想:总算有个“同病相怜”的了,平常我淘气会挨骂,你(小猪)干错事,一样逃不过母亲的一顿教训,呵呵,你也有今天?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作为惩罚,母亲会重新将猪用绳子拴一阵子,限制猪的活动自由,直到母亲认为猪不会再去菜园地才松开。
倘若猪生个小病,吃食便无精打采,有时甚至一口都不吃,病恹恹地躺在猪窝里不愿动。这时候,母亲整天愁眉不展,一天要往猪窝旁边跑好多趟,用细糠和碎米放在锅里煮熟,亲自把盆端到猪窝前招呼猪吃。我也特别紧张,生怕猪有个好歹,放学回家或是心烦的时候一个逗乐解闷的对象都没有。我自告奋勇去田边割一些鲜嫩的青草洗干净,交给母亲剁碎后,加些细糠,放在盆里和均匀,把盆端到小猪的窝边让它吃。倘若还没效果,母亲第二天大清早会跑到大队唯一的兽医家,请他来亲自诊断,一般打上几针,在猪食里再加些药,几天过后猪便渐渐有了精神。母亲这段时间会特别细心地照料,观察猪的状态和吃食情况,甚至半夜不放心还爬起来拿煤油灯照一照,生怕猪有个意外,被父亲笑着数落:简直担心过头了,猪的命大着呢!我也特别上心,平常我是喜欢睡懒觉的,一般都要母亲喊上两三遍才会慢腾腾地起床,但那几天我都是天蒙蒙亮就一骨碌爬起来,跑到猪窝边,挠挠猪肥嘟嘟的大肚子,看看有没有动静。倘若猪还没有反应,便拽拽猪的大耳朵,嘴里嘟囔:“快醒醒,快醒醒!简直比我还懒,太阳都快照屁股了,起来有好吃的!”直到猪不厌其烦,翻翻身,甚至不满地发出哼哼声,我才放心地去吃饭上学。
回家第一件事,依然是看看猪的状况,抓住猪耳朵和它聊几句我认为好玩的话。猪只是睁开眼睛看我几眼,哼哼两声算是打了招呼,看来是不大愿意理睬我。
周末,作业做完了,我和小伙伴疯玩一阵子后,便聊起电影里的场景,特别是英雄人物骑马举刀杀敌的镜头更是让我们羡慕不已。突然有个小伙伴指着一群正在溜达的猪,嘿嘿地笑着说:“没有马,那么我们骑猪呗,也差不多吧?”众伙伴满口说好,只是苦了这批猪。我们每人手里拿了一根小树枝当马鞭,各自骑着自己家的猪(倘若没有看见家中的猪,便随便找一头骑上),想象自己就是电影中的英雄。我家的猪累得嗷嗷叫,不肯快步走,我气得拿小树枝狠狠地抽它的屁股,猪大概是又恼又疼,干脆顺地打了一个滚,我被摔倒在地,膝盖疼了半天都没有缓过来。其他小伙伴看着我的窘样,呵呵地笑出声来。我气得拿起一根粗棍子要狠狠地揍它,被洗菜路过的母亲喝止。母亲一边夺过我的棍子一边生气地说:“小家伙,玩着玩着就没有下数(分寸)了!赶快跟我回家,一天到晚就知道孬费!”我涨红着脸,摸了摸依旧有些疼痛的膝盖,看了看若无其事的猪,真想偷着狠狠踢它两脚解解气,不情愿地跟着母亲回了家。
经过母亲近一年的细心照料,到了腊月,我家的猪已经长成了一头体形硕大、走路身上肉晃晃的成年猪。父亲早早地联系镇上的杀猪匠,定好日子。倘若是明天要杀猪,母亲头天晚上一定会用细糠和好多稀饭,弄上满满的一大盆,端到猪身边,看猪大口大口地吃喝。母亲有些伤感地摸着猪背说:“今个(天)吃个饱,明个(天)投个好胎!”我也拽一拽猪尾巴,有些不舍地说:“大猪大猪你别怪,你本是桌上一道菜!”猪好像没有听懂,依旧大口地吃喝,吃完后呼呼大睡。我小声地说了一句:“你也蛮快活的,既不要念书,也不要写字,还不要干事,整天就知道吃了睡,睡了吃,这下好了,要挨上一刀了吧!”
第二天杀猪后,父亲一般会叫上几个叔叔和奶奶,以及杀猪的屠夫,嘱咐母亲用猪下水烧几个下酒菜,大家喝上几杯。我和哥哥姐姐像过年一样,吃着平常很难吃到的美味。
母亲锅上锅下忙碌着,很少看见母亲吃肉。猪肉大部分都兑给了屠夫,我们全家人过年的年货以及全家人身上的新衣服全指望它了。母亲还偷偷地给我用精肉切成小肉丁熬一碗鲜美的肉汤,等到哥哥姐姐走后,把我叫到灶下,我一口气连喝带吃,很快吃得看不见一点肉末。我手里拿着空碗,一边使劲地咂巴咂巴嘴说:“好吃好吃”,一边望着母亲说,“妈嘪,我还想喝”!母亲苦笑着说:“小家伙哎,尝个味道就照(行)了!你哥哥姐姐都没有喝到,哪里还有呢?”我只好恋恋不舍地放下碗。
我上中专那年,接到录取通知书后,全家激动不已,转眼母亲便犯起了愁,上学的学费和一学期的生活费没有着落。
母亲和父亲商议了很久,最后母亲硬着头皮找到年年帮我家杀猪的屠夫,希望能预支尚未长成的猪肉钱。满脸横肉、身材魁梧的屠夫笑呵呵地说:“首先是恭喜,想不到你家小三子这么丁龙(方言,优秀)!没问题,我先垫给你一千块钱,杀了年猪我们再算账!”说完就痛快地把钱交给母亲,母亲临走时,屠夫笑着说:“三嫂子,小家伙上学是大事,千万不能耽误!”母亲感激地拿着钱回家,全家人都很激动,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我看了看睡在窝里的猪,顿时觉得那么亲切。上了初中,特别是初三繁重的学习让我的脑子里只有书本里的知识,早已忘记了和猪逗乐,这时候我忍不住跑到猪跟前,揪揪猪的耳朵,笑呵呵地说:“二师兄,还得感谢你!
不然我上学的学费真成问题了。好好吃,好好长!”大猪站起来,哼哼着,走过来用鼻子拱拱我的手,痒痒的,让我觉得那么亲切。现在想想,还得感谢我家养的那头当时尚未成年的猪。
我毕业几年后,经常有不良商贩把病鸡、病猪肉拿到镇上卖,造成周围的乡村鸡、猪大面积发瘟。我偶尔回家发现村里听不见鸡鸣,看不见猪跑。母亲连续养了三头猪,虽然精心饲养,但都无一例外因为发瘟死了,令人心疼。母亲彻底死了心,以后我家再也没有养过猪。但小时候家里养猪的那段经历,回想起来仍历历在目,有些记忆的碎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现在想起仍然忍不住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