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铛……”我小学和初中每年的寒暑假期间,经常搀着伯父走街串巷,当然去得最多的是县城周边各个偏远的村庄。盲人伯父一边拉着我的小手,一边用另一只手拿着铜棒有节奏地轻轻敲打着被手掌摩挲发亮的小铜锣。
少年时代的我搀着伯父在外地算命,每到快吃饭的时候,我们便去附近的人家歇脚。有些人家甚至和我们沾一点亲戚关系,看见我们来,脸孔板得像欠了他多年的旧债未还一样,或是和我们结了多少冤仇似的,说话冷言冷语,高高在上;有的看我们的表情简直就像是看见了令人生厌的乞讨者一样,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即便看见他家满桌的美味,诱人的香味馋得年少的我直咽口水,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我仍然会毫不犹豫地搀着伯父转身离去。而当我们跨出门槛或者已经走出他家小院院门的时候,女主人居然还会做做样子虚伪地说一句:“马上吃饭了,别走了,看样子是看不上我家的伙食!”我会在内心记住这家的位置,下次路过,决不在他家歇脚。而且出门后我会把这些势利眼的表情描绘给伯父听,伯父只是淡淡地说:“我虽然看不见,但是别人说话的语气好坏我还是能听得出来。年轻的时候也会经常生气,后来想想,人家留我们吃饭是情分,不留我们吃饭也没做错什么。
在外面跑,什么人都能遇到,特别是对待像我这样眼睛看不见的残疾人。千万要记住别人对你的恩,忘掉别人对你的不好,这样你就会过得顺心,否则会天天生闷气。”我更愿意去一些条件简陋的人家,主人热情相迎,进门看见的是一张张笑脸。虽然饭菜朴素,甚至桌上仅有几盘烧好的蔬菜或是咸菜,我也会吃得津津有味。
有时伯父在一个村庄里,四周被围了许多来算命和看热闹的人,他坐在那里,一边耐心地解释,一边“子丑寅卯”
地认真掐指计算。那时的我对什么行好运歹运丝毫提不起兴趣,四处找附近的小孩玩玩游戏,打打画片。倘若没有玩伴,我经常是靠在椅子上发呆、打瞌睡。伯父算命结束后,则轻轻地呼唤我的小名,我伸了伸懒腰,继续搀着他去下一个村庄碰运气。特别是在人多的时候,也会遇到一些不怀好意的人阴阳怪气地质问:“先生啊,你帮别人算了一辈子命,有没有算到你自己一辈子吃百家饭、跑一辈子江湖啊?”每当此时,伯父也不会生气发火,只是平静地笑笑作为回答。那人看见伯父无言以对,好像是在众人面前给自己脸上增了光似的,顿时发出一阵粗鲁、幸灾乐祸的笑声。我在旁边气得用眼睛狠狠地瞪着这个人,恨不得用搀扶伯父的棍子揍他一顿,心中诅咒他以后天天走霉运。
有一次,邻村一位妇女当着众人的面奚落伯父,说他算命是在瞎扯,是唬人骗钱的封建迷信,伯父并没有当面驳斥她。几个月后,她却急急忙忙和另一位妇女跑到伯父家,给她将要结婚的儿子和儿媳算命配“生辰八字”和定结婚日子。
伯父的耳朵特别敏锐,印象深的声音就是过去了十几年他也会记得。伯父没有呵斥她,只是平静地说:“算命这个东西,就和到庙里求佛是一个道理,信则有,不信则无,你要考虑好。”她知道伯父听出了她的声音,连忙红着脸为上一次的鲁莽和无礼道歉,同行的是她未来儿媳的母亲,这位亲家母对伯父的算命推崇备至,一定要伯父算过才能放心地让女儿结婚,另外还必须借方圆几十里只有伯父家有的一对铜镜,好让结婚的时候新人佩戴辟邪!伯父没有再说什么,开始认认真真地给她们算命,并且叫我立刻去邻村讨回借出去的铜镜。
我看见这位妇女走的时候,虔诚地朝伯父深深地鞠了个躬,再次感谢伯父的宽容和大度。
虽然教伯父算命的老师已去世多年,但每次路过他的村庄,伯父都会去看望老态龙钟的师娘,带上她喜欢吃的糕点,或是给一些钱让她自己买喜欢吃的食物。老太太看见伯父,经常嘴里唠叨:“唉!你师父一辈子教了不少徒弟,自他死了,也就你能经常来看望我这个没有用的老婆子!”说完后,用长满老年斑的手,颤巍巍地擦拭着眼角的泪水。伯父说是师父给了他谋生的手艺,人什么时候都不能忘本,一辈子都感激,永远不会忘记。
由于伯父一生品行端正,对待贫富贵贱的人一视同仁,从不占别人便宜,有时宁愿自己吃亏,而且算命算得好,到了晚年伯父几乎不需要出门算命,经常有人登门拜访。甚至有人送锦旗,伯父把锦旗挂在土墙上。虽然伯父有了一些积蓄,但他依旧过着简朴的生活,对每一个来访者都态度温和,人们都说看见伯父像是看见了活着的弥勒佛,让人踏实温暖。
有时我也会好奇地问伯父:“您算了一辈子命,到底信不信命是上天注定的啊?”伯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三子,我算命是谋一碗饭吃,都是按师父教的内容算的,准不准我也不晓得。要我看,命三分之一是天注定,三分之一靠自己努力,另外三分之一是靠积德心善修来的。命再好,好吃懒做,作恶造孽,我想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陪伴伯父算命的时光,让我见识了人世间太多的人情冷暖,对待帮助过自己的人,伯父常怀一颗感恩的心。在遇到不公正的遭遇和晚年远近闻名、受人尊敬时,伯父始终坦然面对,过着质朴简单的生活。如今,伯父坟前的青草,绿了黄,黄了枯,来年又变绿,但伯父荣辱不惊的处世态度还是深深地埋在我的心里,影响着我,鼓励我走好人生的每一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