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背影,在微凉的风中

暮春的江南,草长莺飞,芳草碧连天,水气氤氲而花开将残。我同许多人一样,却因疫情禁足在家,与美好物事隔离。

三保发来这部书稿,要我给写篇序。辞了多次未能辞掉,只好应承。

在手机上看稿,字如蚁阵,细密而繁复,伤眼不说,颈椎也吃不消,一旦有电话进来就被打断,然后「大地往事rjq22」再划动屏幕吃力地找回……断断续续看了数日。好在这些记人写事的文字确实有点儿意思,都是关于故乡、关于成长的记述。青草池塘,雨露闪耀,不乏温暖抒情的笔触和隐秘心灵的品咂,读来入味,有亲切,有共鸣,有被唤醒的自己的童年,读进去竟不能自拔……还有相当篇什,都是在报刊上发表过的,算是重温。待看完全部文稿,小区已解封。立于阳台上,一弯幽月一天风,满屏文稿满屏思,索性就在手机上读起来,且序且抒。

认识三保前,先结识他的文字。那时他常给报纸投稿,多是千字文,篇幅短小,不蔓不枝、不求文采,无宏大气象,亦无任性锋芒,多以朴实文字写平凡生活,凭细腻入微胜出,我直接签发过多篇,以至后来只要看到那种淡棕的肥短信封,以及信封上短而朴拙的字,就知是三保来稿了。

直到六七年前在我退休后的一个暮春的日子里,一大帮子人在铜陵樱花谷赏花,熏风轻拂,红裳飞衣,满眼都是人间四月天。一个身材不高、脸面稍黑的中年人走到我跟前,轻唤一声“谈老师”,说他叫徐三保。呵呵,三保呀……稍一愣怔,感觉他就是想象中的样子:谦逊恬淡,平和安宁,不喧扬,不惊扰,同他的文章一样质朴无华。

生命的体验,来自故土之情的发酵,三保进行的是蕴藉而悠长的写作。这本《大地往事》涉及面很广,家庭、学校、社会、自然……既有长辈亲人、老屋记忆,也有乡邻陌路与自身职场,山川草木、四季田园和风霜雨雪,以及人与环境、生存与生命,或叙或描或抒发,不矫揉不做作,时有灵光乍现,意蕴别存。目送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背影,一字一句轻叩着你的心,这是属于三保的岁月长诗!日升月落,复沓有歌,乡土是永远的精神家园,我们走得再远,也永远走不出那些曾经的快乐、忧伤、希冀和迷惘……对于以文字立命的人来说,沉淀的阅历,深厚的积累,还有敏感的心灵,都是必需的。

就像邂逅一位故人,说到儿时,常有算命的盲人出现在我的记忆里,身影或长或短,一律癯瘦,穿件破旧长衫,背把胡琴,由一个同样瘦弱的男孩或女孩牵着,行在苍茫的乡道上……你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又往何处去,只有寒风卷起一团一团的枯叶在脚下打着转。少年时期的三保,就是这般搀着他的二伯父走村串户替人算命。二伯父家那个院落,是他们共同的归宿。二伯父视他如子,给他温暖与守护,而他也与二伯父共同承担人世的冷眼与凄苦。许多个夜晚,煤油灯闪着昏黄的光亮,他在小桌上埋头做作业,二伯父在桌边长凳上搓草绳或打草鞋。这样一份特殊经历,对一个人的影响,是足够深远的。

俯首大地,祖辈、父辈都深陷在同一条河流里,一茬茬地重复着农作物的命运,在劫难逃。一棵大树,秋来黄叶飘落,而到翌年春天又是绿满枝头,都是拜脚下仁厚的土地所赐。

三保的父亲是位极普通的农民,一辈子在土地上劳作,辛苦养育子女,脾气不太好,时而酗酒醉卧村头。但是,那时水塘清澈,树木森碧,田野一望无际,阳光熠熠生辉。三保上学读书的时光,既寂寞漫长又能无厘头寻乐,好在他的成绩一直不错,堪可抚慰父亲的心。

沃土如梦一般扩散,故乡的长辈亲人,精神血脉的认同,在个体生命记忆中不停转换。似乎所有家园的灯火都是母亲亮起的,仿佛一朵一朵的花儿,开在心底深处。思念母亲的时候,少年时代变得温馨而深邃。母亲的慈爱,母亲的睿智,母亲的通情达理……总是叙述不尽的话题。母亲之所以会成为文学的永恒主题,是因为你一旦离开,再也难找回。

还有奶奶,堂伯、小姑父、堂姑父,哥哥、堂哥、姐姐和姐夫,以及男女同学与学校老师,都是叙述的对象。童年如同打翻的五味瓶,有欢乐,有悲伤,有成功的快慰和失败时屈辱的泪水,纯美的,温暖的,炽热的,凄凉的,酸甜苦辣皆在其中。一个人一生,总要经历很多事情遇到很多人,经过时间的过滤与淘洗,就有了迷离,哪怕是一些稀松平常的事情,也值得留意。而对于作者自己,或许只有通过这种“回望”,才能彰显出过往生活,以及流逝岁月中的生命的意义和价值。

乡村的雨夜,要么沉寂,要么喧哗;一雷惊蛰,心底的雨水,会汩汩涌出。蹭电影,看戏,放水,看甘蔗,照黄鳝……我喜欢所有的乡间故事。三保无论是写景还是抒情,笔致都疏朗简约,颇能传神,一些比喻也清丽灵动。在那些被唤醒的细节里,能听得到乡野蝉鸣蛙叫,看得见农耕的喧腾与夏日悠长,都是异常丰饶的,充满人情味的。而在夜晚宁静的天幕上,星星显得格外稠密,美得无法形容……及时用笔把它们记录下来,留住了一份独属于自己却又属于一个时代的记忆。

寻觅着风吹来的方向,更能引起自己的回转与感叹。我曾应邀在武汉《名家论坛》举办讲座,题目是《江南文化记忆及写作立场》,其中强调一点,一个人的写作入手和文字情趣,往往是由其生平履历和生活背景所决定的。徐三保早年的《放牧》《耙松毛》《寒冬琐忆》等篇目,就是对我这句话最好的印证,贫乏的物质生活条件令人怜惜,却不乏无拘无束的天真与欢乐,还有自尊与敏感。

当城市每天都在割裂着人与自然的联系时,我们重返故乡,体验到的都是物是人非,天边一弯幽月,又会割痛了多少往事!人生诡谲,生命无常,许多时候,转瞬之间,就是生死异途!

中年写作,普遍地呈现着一种伤感的底色,因为我们总是无法坦然面对记忆。依稀想起了久别的夕阳,余辉已不再……在物欲横流的千变万化中,流水无情,又是怎样地淘漉着年华?岁月如歌,逝者如斯,经历多,是好事,但心绪难免苍凉。

是为序。

谈正衡

2022年4月末于芜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