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四点半,天未生亮,一对中年侍卫夫妇在坤宁宫窗外唱满语歌叫早。六飞自小睡眠少,喊早前已醒片刻,见晚蓉沉沉睡着,不忍独起。

十二名太监伺候六飞去东厢房侧间穿衣。五名亲王贝勒夫人领十二名宫女进喜帐,给晚蓉洗漱穿衣。见了剪开的吉服,两边均告罪,昨夜喜帐内伺候的二十多人,竟集体失心,泱泱走了,忘了给皇帝、皇后宽衣。

六飞免罪,评介:“天下事往往如此,时也命也。”

人的聪明才智并不能影响历史,历史按预定行进。即便当事人有改变时局的方案,老天让人一犯糊涂,所有的深思熟虑便均告作废。十年前,老天便如此操作,糊里糊涂亡了大清。

晚蓉换了明黄绣龙吉服,庄亲王夫人递上一截木柴,小臂长,柴面涂一层动物油脂,已凝结,犹如玉质。

捧这根木柴走出喜帐,称为“捧柴礼”。在平常满人家,寓意新娘三日后要下厨房。在帝王家,这根涂脂木柴,是祭祀前代帝王的烧物。

天亮时,六飞晚蓉出皇宫北门神武门,去了隔一条街的景山御园。一九一二年,民国政府特许皇室保留的一千二百名护军驻扎于此,大清历代帝王像存留在此。

景山皇寿殿台阶下,铺了黄土,土上搭一米多高的柴堆。柴堆两侧各摆一截成年男子腰围粗的枯树干,上挖凹槽,注水后,放入十余条金鱼游弋。

皇宫中的萨满堂子每日杀一口黑毛大猪,景山御园却不能杀生,因为皇寿殿中供奉有清太宗皇太极画像。皇太极当政时禁止萨满杀生祭祀,萨满祭祀要血流成河,杀家畜猪羊牛,杀野兽熊鹿獾,杀水生鳇豚蟒……皇太极改为以金鱼替代,祭祀完要放回鱼缸养活。

金鱼是百姓家观赏物,在皇家是祭祀神物,尊称为“姑娘”。

皇太极是大清正式意义上的第一位皇帝。清太祖努尔哈赤没有称帝,只是称“汗”。汗是部族首领,他统一了女真族各部,号称后金。皇太极是努尔哈赤第八子,改名女真人为满人,改名后金为大清,正式称帝。

晚蓉将涂脂木柴点燃,投入柴堆。篝火燃烧,出了道笔直升高的白烟。内务府官员赞叹是大吉兆,表明皇后得到了老天和祖宗的肯定。

皇太极是废除萨满的人,东北来的萨满不能进景山御园,免得惹怒皇太极魂灵,因而萨满神歌由内务府官员唱。他们拿着唱词本,百年来,满人多已不说满语不识满文,唱词本上全是汉字,以汉字来标示满语发音。

六飞和晚蓉持唱词本,唱了一页后,进殿祭拜。

殿内陈列历代大清皇帝画像,努尔哈赤是黑脸凶相,皇太极是浮肿病容,乾隆开始面白,仍是祖辈的垂眉狭眼,至咸丰有了大眼睛,道光有了上扬眉,同治出了文静相,光绪终成美男子。

晚蓉轻语:“你跟光绪爷长得真像,白白润润,凤眼高鼻,数你俩好看。”

六飞:“我是接他的皇位,登基时才三岁,没两年大清就亡了。他才是亡国之君,不是我。”

晚蓉不敢接话了。六飞:“别学俗人说法,乾隆爷、光绪爷地叫,乾隆、光绪是年号,咱们称呼先帝要用庙号、谥号,庙号说他政绩,谥号说他人格,要叫高宗纯皇帝、德宗景皇帝。”

晚蓉:“明白了,德宗景皇帝——德、景是好字,仁德美景。”

六飞:“不是好话,德——造成动乱,景——这辈子有大焦虑,遇上事,处理不好。”

晚蓉:“啊!光绪爷是变法不成、抑郁病亡。那乾隆爷的‘高’‘纯’二字怎么讲?”

六飞:“高——盛极而衰,大清鼎盛于他、衰落于他,纯——遇上事脑子好,手段多。”

晚蓉:“啊,纯皇帝比景皇帝好呀。”向光绪画像磕了个头,“景皇帝是没办法。”

六飞叹气:“他漂亮是漂亮,漂亮了没几年,像上画的是他二十岁。我看过他三十岁照片,下巴歪了,右眼斜了,左右脸一大一小——真是亡国之相,什么时候你看到我脸变这样了,就跟我离婚吧。”

晚蓉低喝:“你又不正经,大喜日子,说什么离婚呀!皇帝和皇后也能离婚?”

六飞得意笑笑:“当然。英国国王亨利八世就跟皇后离婚了。”

皇帝携皇后景山祭祖,称为“庙见”,让先帝魂灵见见新娘子。之后应拜见太后。隆裕太后十年前过世,宫中无太后,敬懿太妃要陪妃子淑秀四日,庄和太妃去年过世,是拜见康谨、荣惠两位太妃。

康谨权位高,荣惠地位高。康谨是光绪帝妃子,荣惠是光绪之前的同治帝的妃子,所以先拜荣惠。荣惠太妃住皇宫西北部的重华宫,三重院落,原是乾隆皇帝当太子时的居所,也在那里完婚。

宫女们传话皇帝、皇后来了,荣惠太妃不出大殿,站在门槛内行屈膝礼。六飞喊道:“答哈玛,免了免了!”向荣惠太妃行了欠身礼,不同于西方的鞠躬,手不放在腿侧,互握着垂在身前。晚蓉行了屈膝礼,荣惠太妃虚扶晚蓉肩膀,叫道:“快别快别,落座落座。”

落座后,吃点心,说了会儿闲话。临走时,荣惠太妃笑言:“皇上十四岁,说要高小亭连演二十天戏,累死他。这回满足你!”

康谨太妃住永和宫,在皇宫东部。六飞骑自行车带晚蓉去了,二十名侍卫、宫女小跑追着。英国“一战”军用自行车,大梁下别着柄“李—恩菲尔德”步枪。晚蓉斜坐在大梁上。

永和宫吃茶点时,康谨太妃说,按照清宫传统,皇上大婚,次日要演太戏,午饭后开始,晚饭前结束。之后两日,开戏时间会改在晚饭后。

六飞:“啊,才连演三天?不是说连演二十天,累死高小亭么?”

康谨太妃笑道:“是二十天。连演三天,是对外的说法。迎娶皇后,招摇过市,已遭舆论批评,说是历史倒退。唉,南方秀荞一伙人鼓噪,北京大学也跟着起哄,怎么对得起光绪爷!北大是光绪爷出钱出地办的。唉,没事,三天后,让角儿们悄悄进宫,咱们偷着看。看足二十天,累死高小亭。”

晚蓉瞥一眼六飞,意思是太妃也随俗叫了“光绪爷”。康谨太妃是光绪的妃子,别人俗口,她可不该。

六飞明白她意思,道:“答哈玛,德宗景皇帝办了北大?”

康谨太妃犹自不觉:“是呀,光绪爷把乾隆爷八公主的府院拿出来办学,那会儿叫京师大学堂。民国后归了民国政府,改叫北京大学。”

晚蓉插口:“皇上——”

康谨太妃警觉:“您是皇后,我作为老辈人,得说一句,太戏里才叫‘皇上’呢,那是老百姓的俗口。后宫里得叫‘皇帝’,二百年了,咱们这儿就听不到‘皇上’这词。”

六飞:“不对呀,您叫我,不也说‘皇上’么?”

康谨太妃:“有过么?”

六飞:“刚还说呢。我进门,您打招呼说‘皇上来啦’。”

康谨太妃胖脸绽出笑,毫无尴尬,可亲可爱:“嗨,我那是顺口随了俗。她是皇后,得知道。”

六飞:“懂了。”望向晚蓉,“你刚才想说什么?”

晚蓉:“皇帝,听说高小亭和兰词芳有一出秘戏,叫《霸王别姬》,只演过两次,以后别管出多高的价,他俩都不演了。”

康谨太妃:“呵呵,今日起,后宫您做主,您想看,就安排。”

晚蓉:“拿它收场吧,最后一日的压轴戏。”

下午一点,荣惠太妃所居的重华宫漱芳斋院中开戏。漱芳斋门窗大开,晚蓉、太妃、亲王夫人等女眷坐屋内,六飞和几位同辈亲王坐屋外走廊,长辈王公、旧臣遗老坐院中暖棚。

开场戏是《跳灵官》,灵官是道教护法。佛寺第一殿供四大天王像,道观第一殿供灵官像,皆是驱邪。

灵官是红脸黑髯,手持单鞭。开锣后,戏台拥上三十多位一模一样的灵官,耍鞭蹦跳。室内,康谨太妃向晚蓉解释:“京城的角儿们算是齐了,您能看出来谁是谁么?”

晚蓉摇头。康谨太妃转向荣惠太妃:“都是常来宫里的老人,你眼熟吧?”荣惠太妃微笑:“考我?”向晚蓉一一指去,“陈德霖、田桂凤、王瑶卿、王凤卿、余叔岩、侯俊山、尚小云、俞振廷、王长林……”

晚蓉迷惘看着,分不出人。

廊中,作为婚礼总监的庆亲王赞言:“京城的角儿们是拿出了诚意。他们唱堂会,个个是三百、五百大洋的身价,说为庆贺皇上大婚,报的价没有超过一百的。余叔岩七十块、马连良六十块、李万春五十块……”

六飞:“高小亭报了多少?”

“他说他比您虚长三十四岁,报了三十四块钱。”

六飞:“小亭忠心。”

“顶尖的是兰词芳,他说认识您时您十二岁,报了十二块。”

六飞:“得赏!”

“是。康谨太妃说了,他们报得低,咱们赏得高,臣子忠心和皇家恩典要两全。”

六飞:“好!重赏!”

“够重的。余叔岩、钱金福一出《珠帘寨》赏一千大洋,兰词芳、高小亭一出《霸王别姬》赏两千大洋。”

六飞:“啊!一天七八出,连演二十天,咱们钱够么?”

“够了。大婚用款总计四十万,把宫里的金银器皿、瓷瓶玉坠装了四十多箱,抵押英国汇丰银行,换来的大洋。”

六飞“嘿”了一声,转头看戏。难测他喜怒,陪坐的亲王都止了闲聊,继而停了零食,个个僵坐。

王凤卿上台演《文昭关》时,六飞离座而去。

六飞回乾清宫西暖阁,让太监放电影,挂上窗板。殿内刚黑下,康谨太妃追来,笑嘻嘻叫道:“皇帝,这是怎么啦?大喜日子,不许耍脸子,不高兴啊。”

六飞:“宫里东西抵押给汇丰银行,不就等于老百姓去当铺么?要当衣服当被子才结得了婚,这个皇帝,不做也罢!”

康谨太妃喊太监们别放电影,都退下。太监们出殿后,开了窗板,透亮进来。康谨太妃行到六飞椅前,忽然跪地,惊得六飞跳起:“答哈玛,您这做什么?”

康谨太妃:“皇帝,我愧对您。你额娘死在我一句话上。”

去年,六飞生母过世,得到的禀告是得了“紧痰绝”的急病。前两位皇帝同治、光绪均无子嗣,他俩是同辈,六飞是兼祧两位皇帝血脉的继承者,生父是醇亲王。得知母丧,六飞赶去醇亲王府,竟被拒之门外,说不符合皇帝礼仪,不该这时候来,要在三日后。

六飞在府门外候了二十分钟,让门房向里传话,再不开门,就在大街上骂父亲了。终于门开,醇亲王不出面,生母遗体罩白布,没见着遗容。

康谨太妃说:“你额娘是吞鸦片自尽。陈泊迁从小教你读医书,你额娘黑了指甲、歪了鼻眼,当爹的不让你进门,是怕你看出来中毒。”

六飞哼一声哭腔,神色出奇的冷静:“接着说。”

康谨太妃:“咱家得了二百多年天下,民国才几年?不至于您大婚拿不出钱,穷不到这份上。”

六飞安稳坐着,并无让康谨太妃起身的意思,任由她跪着说话。康谨太妃:“不是没钱,而是钱都到哪儿去了?皇上您猜。”

六飞:“谈的是我额娘死因,别考我,您说吧。”

康谨太妃:“去了东北。”

六飞拍手笑道:“猜到了。我一直奇怪,东北在清末还大片荒蛮。张作霖土匪出身,民国短短几年,给建成了工业宝地,他哪儿来的本领,哪儿来的本钱?”

康谨太妃:“他不是土匪,早年进土匪窝,是受了收编土匪的朝廷密令,他是荣禄大人看上的,跟赵共乡一样,都是辽人。”

大明末年,许多在东北的汉人生活习俗已满人化,善于操作火炮。大清立国后,将南下后收编的汉人军队称为绿营,东北老家带来的汉人火炮军称为汉八旗,也称为辽人——蒙古人称汉人为辽人,借用蒙古口语区分两种汉军的不同。

辽人,血统是汉人,心理是满人。

康谨太妃:“大清末年,土匪张作霖能当上奉天将军,因为他真正的出身是汉八旗,祖辈都是。皇帝,您其实很有钱,张作霖的钱都是您的。咱们一直哭穷,因时机未到,不敢用。”

六飞冷冷道:“有钱就好。我额娘死在你哪句话上?”

康谨太妃:“张作霖开发东北,用的是宫廷积蓄,东北工业起来、军队养足,就能打天下了。为防止民国政府疑心,我跟你额娘商量,由她拿宫廷积蓄去外面假装投资,之后谎称被人骗了或赔了本。皇族人多口杂,也得瞒着,你额娘挨了不少骂,说她败光了儿子的钱。”

六飞面无表情:“我额娘是刚强人,不至于为这两声骂,就寻死。直言,快说。”

康谨太妃:“是死给吴佩孚看。”

大前年,直皖战争,吴佩孚击溃段祺瑞。张作霖趁机南下,传信赵共乡,进了京城便重打龙旗,恢复大清。赵共乡告诉六飞额娘和康谨太妃,两个女人暗喜了一场。

进了城,张作霖未打龙旗。理由是吴佩孚兵少却战斗力强,是明确的共和制拥护者,战胜无把握、劝服不可能,只好暂缓复辟,徐徐布局。

一年过去,张作霖仍未动武,吴佩孚按照一九一二年民国政府签署的《清室优待条款》,要求皇室搬出皇宫。“条款”定下皇室要搬离皇宫,去距京十五公里的皇家御园——颐和园居住,但没写搬离期限,口头承诺给一年宽裕。次年隆裕太后过世,办丧事拖过一年,一拖便拖了九年。

吴佩孚以民国政府的名义,要求皇帝搬离皇宫。张作霖传话给康谨太妃,颐和园在荒郊野外,不安全,要她带皇上搬去东北,入住沈阳“陪都皇宫”。那里住过清朝两位皇帝——清太祖努尔哈赤、清太宗皇太极。努尔哈赤的帝位是追封,皇太极称帝,却功成身死,在入主中原的前夕病逝,未到北京。

与六飞额娘商议时,康谨太妃说了句气话:“隆裕太后一死,拖了九年,我明儿就上吊,也拖九年。”

六飞额娘当晚吞鸦片自尽。数月后,张作霖向吴佩孚开战,虽然兵败被赶回东北,但吴佩孚再也不提皇室搬出皇宫的话了。

康谨太妃:“你额娘一条命,换下了这皇宫。我是管事太妃,本该是我死。都怪我,直接死就好了,不该说出来,让你额娘听到。唉,她是替我死的。”

六飞哭了两声,古怪得如同蛙鸣,惊得康谨太妃断了泪流。六飞以袖擦脸,袖子放下后,露出的面容竟带三分喜悦:“答哈玛,您脑子不灵呀。一年了,还没想明白?我额娘不是死给吴佩孚看,是死给张作霖看。”

“啊?别错怪好人,张作霖跟吴佩孚开战,是为了给你额娘报仇!”

“他不是好人。吴佩孚以政府名义要我们搬出皇宫,徐烛宾贪恋总统位子,早有异心。徐默不作声,张作霖为何也不说话?”

康谨太妃仍跪着,六飞解释:“我额娘是逼张作霖兑现承诺,他可以不忠于大清,但得忠于我额娘,他是我姥爷荣禄生前种下的人,他的荣华富贵都来自姥爷。”

康谨后仰坐在地上,膝盖疼得不支。十四年前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过世后,再没跪过人。

六飞说:“明白了吧,您死没用,得我额娘死。她真比您聪明,看出了张作霖的反心。”

康谨太妃:“您冷冷神。察觉张作霖不忠心,有赵共乡收拾他,你额娘犯不着拼性命。”

六飞:“您冷冷神。赵共乡修《清史》修成了书呆子,张作霖可是做了十几年实事,修炼成精。赵共乡去责问他,几句话就给糊弄回来了。”

康谨太妃起身:“别想歪了……知道你心里难过。”

六飞一脸高兴:“我三岁离了娘,进宫当皇帝,红墙阻隔,一年只有两三次庆典日子才能召她进宫见上一面。对我而言,她是个陌生人,还没老宫女们跟我亲呢。今天听你说了,才知道她是个看得明白、豁得出去的人——没想到她是这么个人!倒有几分佩服她啦!”

知道六飞在讲假话。他从小恋娘,三岁入宫,哭闹不止,隔三岔五要回家找娘。隆裕太后和太妃们纵容,从小到大养成了习惯,一月里有八九天待在醇亲王府。醇亲王府在皇宫北面,护卫军称为“北府”,因皇上总在那,而视为皇宫的一部分。

康谨太妃:“皇帝——”

六飞:“哭什么!跟我听戏去。”

回重华宫,六飞廊中落座,抬头见是高小亭在演《状元印》,张口喊声“好”。廊中亲王、暖棚里大臣们面面相觑,宫中不同戏园,看戏要寂静如夜,不能喊好鼓掌。听得六飞又一声“好”,亲王大臣们不敢犹豫,忙跟着喊起。

高小亭莫名其妙挨了顿“好”,寻思不在戏眼上,难道自己又占了天生利索劲的便宜,哪个次要动作做出了他人难有的漂亮?

耳听六飞尖厉的“好”声转出了“嘛”字之音,亲王大臣们也集体转出了“嘛”,声震重华宫。

好嘛——是倒彩,表示对演戏不满。

下台后,见兰词芳在做《汾河湾》化装,高小亭叹道:“出道几十年,没得过倒彩。今儿碰上了,还是皇上带头喊的!”

兰词芳:“叔!我早说了,《霸王别姬》不能演,准没好事。瞧,坏事不就来了?往后二十天,等着咱俩的还不知是什么呢。”

入夜,六飞和晚蓉宿坤宁宫,晚蓉问他有无看一眼妃子淑秀,六飞回答忘了。皇帝大婚,与皇后四夜后方才转去妃子处,但之前可见一眼,便是听戏时,仍穿旧衣的妃子会陪太妃、皇后,端坐在漱芳斋室内。

六飞:“她什么样?”

“淑秀十四岁,”晚蓉说,“脸还没长开的小姑娘,脑子应该也没长开,瞧着很倔的样子。”

六飞兴趣大增:“是么?”

晚蓉:“你怎么挑了这么个人?”

六飞:“你不知道,她家祖上是萨满!”

晚蓉变了脸:“萨满怎么能当妃子?老太妃们真把你惯得没边了。京城满人都忌讳萨满,你干吗惹这么个人来身边?”

打压萨满的清太宗皇太极病亡在清军攻入京城前,他的第九子继承帝位,尚是小孩,年号顺治。打压萨满的政策因而缓和,立国大清后,不少萨满巫师随清军进了京城。待顺治帝长大主政,恢复父亲政策,严令京城萨满把法器沉河、神衣焚毁。

神衣是萨满作法穿着,用牛皮模拟战场铠甲样式,以红黄蓝白黑五色布条做下摆。顺治年间,京城萨满大规模烧神衣,京城汉人看见了,以为是在祭奠亡灵,学得办丧礼也开始烧衣服,后为省钱,改为烧纸糊衣服。

一道满人禁令,误成汉人习俗。而京城萨满就此绝了。

六飞:“唉,我成婚,就是为了看萨满。”两年前,六飞孩子心思,对神秘的东西好奇,盼着大婚。因为大婚延续旧俗,会从东北老家请一伙萨满来唱神歌跳神舞。

淑秀祖上是清太祖努尔哈赤的随军萨满。努尔哈赤少年时,父亲和爷爷同一天被杀,努尔哈赤用条口袋装尸体,前一天背父亲,后一天背爷爷,背回了家。这条口袋,努尔哈赤日后打仗都带着,交给淑秀的祖上管,安营供上,开拔收起。坤宁宫西墙上供着这个著名的口袋。

听到淑秀家史,选妃便选了她。

晚蓉想看看那口袋。

满人习俗以西方为神位。清太祖努尔哈赤草创时代,军中设神帐,供奉萨满神灵。半猎半渔、松散活着的满人在他的时代,焕发出可怕战斗力,屡次打败大明正规军和蒙古骑兵,满人均觉得是萨满神灵显威。

努尔哈赤死后,清军攻入北京城,改明朝为清朝。努尔哈赤神帐里供奉的萨满神物,都挂上了坤宁宫西墙。

晚蓉望去,有镔铁刀、破裙子、马车车轮、砖头,还有许多埋在厚厚灰尘里辨不出是何物的小物件。神灵附着的物品,任凭灰尘积落。

六飞持英国三节手电筒,给晚蓉照亮,看努尔哈赤弟弟、满人最后一代大萨满舒尔哈齐的作法神衣。舒尔哈齐因不愿反叛大明,被努尔哈赤囚死。神衣则留在军中,经皇太极、顺治两代南征,入了北京。

神衣垂着三十个拇指大的铁喇叭,铜质的七只鹰、三只天鹅、三只野鸭,另有野兽虎、豹、熊、狼、獾,水生鲸、鲇、勾辛鱼。

晚蓉摸上神衣,神衣离墙,如个男人般将她扑倒。

六飞不及搀扶,蹲下掀神衣,露出晚蓉的脸。五官依旧,神情却似是不认识的人,她喃喃地:“心里怪怪的,想钻到它里面去。”

六飞迟疑,晚蓉求他:“皇上帮我。”极尽哀美。

神衣重达二百余斤,难以拽起。如钻进条大被般,晚蓉进到里面,满面羞涩。六飞乐了:“它够大,看来,我也能躺进去。”

掀神衣下摆,碰到晚蓉小腿,正要钻入,却听一记清冽的铃声响起。六飞惊得退出脑袋,见晚蓉歪了眼,舔着舌头,身如游鱼摆动,带动得神衣上数十个铃铛乱响,碧绿锈色的铜环铜链如青蛙般一跃一落……

六飞立刻想到,这是中断了二百年的萨满降神,舒尔哈齐显灵。

在凌晨两点,协和医学院的两名英国籍教授、三名助理医师来到坤宁宫,见晚蓉正以不明语言歌唱,穿着超出自己体重的神衣轻盈起舞。

注射帕比妥蕾镇静剂后,晚蓉瘫身睡去。诊断是精神分裂症,目前西方医学还无治疗之道。皇后的父亲远嵘去年曾发疯,给家人绑去协和医学院。精神病有遗传性,父亲有,女儿也会有。

六飞说见过远嵘,人正常得很。教授解释,精神病无法根治,但有应急之法,吸鸦片可抑制一时。

六飞蹙眉:“是它啊……医生要有医德,请保密。”

天亮后,前清旧日大臣们进宫贺喜,大部分人在殿外叩首,少部分人有资格面见。六飞端坐,不见皇后。

下午,驻京外国使馆官员进宫贺喜,多携夫人而来。共计一百四十九人,大部分被安排在乾清宫中殿吃茶点,少部分去东暖阁面见。晚蓉戴东珠高挑的三层凤冠,身着石青色肩领的龙袍,肤白如羊脂,唇红若桃尖。

各国媒体盛赞皇后有惊世美貌,格外镇定的高贵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