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家的早晨,向来都从一顿美味的早餐开始。
岑正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淘米洗菜:“叫白舸哥哥过来吃早饭吧。” 岑正印将牛肉粒倒进锅里:“你怎么老惦记着他?”
“是帮姐姐惦记的。”岑正阳小声说,油“刺啦”的声音盖住了他的回答。岑正印今天做牛肉饼,岑正阳闻着香味咽口水。
白粥还在锅里炖着,岑正阳把岑正印的手机拿来,递给她:“叫白舸哥哥来吃早饭。”
行吧,难得自己弟弟有个主动想亲近的人。岑正印接过手机,给白舸发了微信。
可直到粥也炖好了,白舸还没回应。 “那你去叫吧,”岑正阳将姐姐往外推,“去吧去吧……我帮你拿碗筷。” 岑正印拗不过他,只好过去一趟。
山坡上的这栋房子很有些历史了,而且年久失修,门口的栅栏都腐了。她敲门没人应,于是就去窗口看了看。
白舸睡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件衣服。
岑正印又敲了敲窗户,这回白舸醒了,起身为她开门。
因为还没睡醒,他眼神惺忪,脑袋上还有一撮头发微微翘起。明明还是那张脸,沉静、英俊、气势逼人,但此刻却让岑正印有些想笑。
“正阳叫你去我们家吃早饭,你去吗?” 白舸没答,退后两步,关上了门。
岑正印看了看门板,自觉讨了个无趣,转身回家。
她回家后,岑正阳听见开门声,望向门口:“白舸哥哥呢?” 岑正印进门:“我已经去请了,人家不来我有什么办法。”
岑正阳的眼神移到她身后,眼睛眯一眯:“白舸哥哥。”
岑正印回头,就看见了眼神恢复锐利,精气神恢复利落的白舸。所以他刚才关门,是去洗脸换衣服了?
岑正阳已经摆好了碗筷,人已到齐,他帮着姐姐把早餐端出来。三人坐下,岑正印问:“你昨晚很晚才睡?”
“嗯。”白舸答。一顿温暖的早饭,安慰了他的舌头、胃,还有精神。
吃完早饭,岑家姐弟二人和白舸一道出门。
将岑正阳送去有方斋之后,岑正印和白舸一起去寻找那家叫作“丹青笔墨”的店铺。
“丹青笔墨”所在的星北巷和翰林街比邻,但环境和格调却截然不同。翰林街上全是装修上档次的玉器行、字画行、陶瓷馆……星北巷则多是倒腾旧货的小摊小店。
不过前些年有人从星北巷花三千块买了个真品北宋定窑白瓷,捡了个大漏,也让星北巷跟着红火了起来。比起有钱人才逛得起的翰林街,寻常市民或者游客更喜欢去那里寻寻宝。
今天是休息日,所以星北巷里特别热闹,地摊沿着巷子两侧一路铺开,有卖旧书的,有卖字画的,也有卖古玩的,真正是琳琅满目。前来转悠的人也不少,有的正蹲在地摊前仔细观察物件,有的正在和老板讲价,还有的来看热闹,拿着相机这拍拍那拍拍…… 原本就不宽的巷子,这会儿更加难走了。
岑正印和白舸在小巷内七拐八弯,终于看见了“丹青笔墨”的牌匾。
小店无论是装修还是布置都显出陈旧,店里生意不佳,老板正坐在躺椅上打着瞌睡。
岑正印轻咳了一声,老板这才清醒过来,问他们要买什么。 “你这里有‘梦笔生花’的毛笔吗?” “有。”老板应了一声,从货架上拿出几筒毛笔来,“这些都是了。” 岑正印选了几支,比较了一番。
老板见她是个行家,立刻又拿了一筒出来:“你再看看这些。” 岑正印又挑了挑,依然没能挑出满意的。 “‘梦笔生花’最顶尖的毛笔是‘木兰花令’,你这里有吗?”
老板一愣:“这你得上步家去买,‘木兰花令’每一支都是定制的。” 岑正印说:“我就是想定制一支‘木兰花令’。”
老板打量着她和白舸,犹豫了一会儿:“你们稍等一会儿。” 说完他揭开门帘,往里屋走。
柜台旁边摆着一幅字,岑正印一边欣赏一边说:“写得不错,可惜写字人的心思有点散漫了。”
白舸没说话,神色却忽然变得警惕起来。
接着岑正印就听到了大门落锁的声音,与此同时,有人从里屋走出来,不是方才的老板,而是四个手拿棍棒的魁梧男人。
这翰林街或者星北巷,为了防止有人闹事,开店的人雇打手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可是岑正印和白舸话还没说两句呢,为何就被围起来了?
“把人抓起来!”店铺老板终于现身了,对四名打手说。四名打手齐刷刷地看向岑正印。
白舸走过来,脚步越来越快,最后风一样冲上去,一拳将一名打手打得撞在墙上, 夺下了那人手上的棍棒。
其他三名打手扑过来,拳风擦着白舸的脸过去。白舸一偏脸,向后一退,对方过来抢他的棍子,他攥住那人的手往下压,那人转身后肘击,白舸用棍子顶回去,顺势扣住他的肩关节,直接将人摁倒。
身后一名打手欲偷袭,白舸拽起另外一人迎向那一拳,那人的眼睛挨了重重一击, 顿时看不见了,被白舸一记手刀直接打晕了过去,扔沙包一般扔向偷袭的人,两人倒在地上都起不来。
四名打手都被制伏,老板见状要跑,白舸转身抓住他的衣领,却见店铺大门被人踹开,一名身着风衣的年轻人飞身进来,一脚踢向白舸的手腕。白舸松手,他趁机救下了店铺老板,与白舸极快地过招。
旁边的货架哗啦啦一倒,毛笔和砚台摔了一地。四名打手缓过神来,将白舸包围。
岑正印往里屋的方向退,脚后跟却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回头一看,竟然看见那风衣青年就站在自己后面。
她背脊一寒,飞快地往大门口跑,一阵剧烈的疼痛却从肩膀传来。
没跑出几步,肩膀被风衣青年扣住了,力道之大,让她怀疑他要将自己拎起来。白舸见状,发了狠突围。一名打手的肩骨被他扭到粉碎,手臂脱臼。
那边风衣青年依然抓着岑正印不放,而且老板也叫来了帮手,包围白舸的人越来越多。
白舸揪住受伤的打手:“别动!”
一名被打趴下的打手走到店铺老板身边,指着岑正印说:“那个女人……好像是电视台的主持人。”
老板戴起眼镜打量岑正印,渐渐呆住,半晌才反应过来,高声制止所有人:“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他站出来吩咐所有人住手,走到风衣青年身边说了两句。
风衣青年一蹙眉,放开了岑正印,扶起撞翻的椅子,一边收拾被砸得一团糟的店铺,一边轻描淡写地跟岑正印和白舸说:“我爷爷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没法太费神,所以不能为你们定制‘木兰花令’,你们请回吧。”
“你是步老先生的孙子?”岑正印问他。风衣青年爱理不理:“我叫步凡。”
“因为不能为客人定制毛笔,所以要动手把客人赶走,现在的店都这么做生意?” 白舸面无表情地问。
岑正印这几天观察他,发现他没表情就是生气,要是神色严肃,那就是发怒。
店铺老板赶忙解释:“误会误会,是我们误会了,实在不好意思。要不你们看看这里的笔你们喜欢哪支,我送给你们,就当赔罪了。”
岑正印活动着做痛的肩膀,声音不高不低:“你们这里的笔卖出去,就不怕砸了‘梦笔生花’的招牌吗?”
步凡站了起来,看向她。
岑正印又说:“步家的毛笔‘尖齐圆健’齐具。笔的末端尖锐,写字锋棱易出;笔尖润开压平后毫尖平齐,书写时笔力足够,笔有弹力。可这里卖的笔,哪一支能做到?” 步凡盯着她,走到她身边,一一检查店铺老板让她挑选的那些笔,之后一股脑地全扔在了柜台上。
店铺老板心疼自己的货品,但也不敢出声。
步凡从货架的最上层拿出一个锦盒,打开之后递给岑正印:“这支‘海棠春令’是我爷爷三年前制作的,笔杆采用髹黑漆,笔毫是湖颖紫毫,世上仅此一支。今天多有冒犯,这支笔我愿意五折出售,你看行吗?”
岑正印合上了锦盒,同时将自己的名片放在盒盖上:“我是中森卫视的主播,我们正在筹备一档全新的非遗记录类的电视节目,因为想要拜访步老先生,所以才会找到这里来。”
步凡拿起锦盒上的名片看了看。 “请将我的意思转告给步先生,我们改日再来拜访。”岑正印说完,和白舸走出店铺。
肩膀火辣辣地疼,岑正印回想着进入店铺后短短十几分钟内遭遇的厄运:“他们怎么一听说我要买‘木兰花令’就开打呢,是不是把我们误认成了什么人?”
见她整个肩膀僵着,白舸的眉心一蹙,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取车送你去医院。”
医院里,医生给岑正印的肩膀上好药,又给她开了一些外用的药,并吩咐了注意事项。
顾好在一旁感叹道:“老板你这肩膀伤得哟,幸好最近没有颁奖典礼要主持,不然你连礼服都穿不了。” “叮咚”一声,一条微信出现在岑正印的手机屏幕上。
发件人是她的大学同学,现任某网站娱乐新闻部的负责人。她同学的团队昨晚拍到了一组特别有八卦价值的绯闻照片,问她有没有兴趣,如果她没有兴趣的话就要发到自家的网站上去了。
同学还非常好心地附上了几张照片,有些拍摄于白天,有些拍摄于晚上。照片的主角正是她传说中的前男友,池深之子池枫。
看完照片,岑正印的第一个感想是:真要命。
白天的照片里,池枫在出海的游轮上弹钢琴,身边站着三位美人儿,其中一位是目前炙手可热的流量小花。晚上的照片里,池枫的车开到酒店,搂着那位流量小花一起下车,两人一边等电梯一边拥吻。
难怪岑正印的同学自信照片能造成小规模“地震”。
岑正印不操心小花和她的男粉丝会怎样,她只是觉得池深要是看见这些照片,估计会将池枫家法处置。
她拨通了这位同学的电话,同学在电话里问:“你还是这么关心他?你们分手有三四年了吧,还对他余情未了?”
岑正印有点无语,当初她和池枫“在一起”“分手”,不都是各种八卦新闻里写出来的吗?
两人电话里约好了一起吃饭,可到达餐厅后,岑正印却看见她和池枫坐在一起。“是我们的记者捕风捉影了,我保证这些照片不会流传出去。”大学同学对池枫说,临走之前还不忘交代岑正印,“那些照片你就当没看过,赶紧删掉。”她满面笑容, 仿佛捡到了什么宝。
岑正印在大学同学的位置坐下:“你给她吃了什么迷魂药?”
池枫说:“我只是跟她解释了照片画面的实际情况。你想听吗?” 岑正印丝毫不犹豫:“不想。”
池枫喝口咖啡,淡淡笑着:“那真可惜。”
岑正印揣摩着他的笑容和语气,试探着问:“该不会跟我有什么关系吧?” 池枫笑且不语。
岑正印坐直了:“真跟我有关?”
池枫维持着淡然的表情不变。既然她刚才已经回答了不想听,那这会儿他就不说了。
岑正印知道他的意思,只好说:“看在我知道你被记者拍到,第一时间就赶过来处理的分上。”
这理由勉强说服了池枫:“我听我爸说你在寻访百工坊,正巧古法斫琴的关北山曾经是我的音乐老师。”
“这跟你约会小花有什么关系?” “我这位老师的行踪飘忽不定,谁也联络不上他,更找不到他。但是他很爱上网,还注册了社交账号,无论什么时候有美女找他帮忙,他必然很乐意。你看见的小花下个月要主演一部古装宫廷剧,想找关家定制一把古琴,于是就找到了我。我把昨天出海的照片发在了脸书上,并且告诉他美女想找他制琴,我想他看见照片,不久就会主动联络我。” 岑正印明白了,但又不理解:“你何必绕这么大弯子,你可以直接告诉他我想找他,我也有照片啊。”
池枫微笑:“我这位老师对美女的要求很高。”
岑正印直直地看他。她的眼睛像是有光,即使播新闻时也带着明艳,主持轻松盛大的节目,带着笑意时又仿佛能勾人。谁会说这双眼睛的主人不美呢?
池枫和她对视,保持着微笑。这么久了,他已经对她的美貌免疫了。
岑正印懒得和他争辩,起身走了:“关北山要是有消息的话,通知我一声。”
岑正印回到中森卫视,刚好遇到步凡前来找她。他开着一辆电光蓝的跑车,捧着一束玫瑰花,格外显眼。
岑正印看见他,觉得肩膀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而步凡见到她,第一时间就把美丽娇艳的玫瑰花递了过来:“我为我昨天的无理道歉,希望能得到你的原谅,美丽的小姐。”
岑正印没接,先问他:“你把我想拜访的意思转告给步老先生了吗?” 步凡摇头:“还没有。”
岑正印闻言,转身就走。
步凡赶紧追上去:“我不是不转告,我是还没机会转告。” 岑正印的脚步一下也没停。
步凡依旧追着:“你别这么小气,之前是我误会你们了,所以我专门来道歉啊。我这次来,就是想跟你说我爷爷的事。”
岑正印突然停住了。
步凡的脚步来不及刹住,手上的玫瑰花撞到了她的背上,脸埋进了玫瑰花里。岑正印回头。
步凡把头抬起来,再次将花献上,看了看来来往往注目过来的人:“我们换个地方说行吗?”
岑正印接过花,一边跟着他往旁边走,一边听他说话,没留意身边的车。车上的白舸摁下车喇叭,开门下车。
岑正印转过头,这才看见他。 “去哪?”白舸瞥了一眼她捧着的玫瑰问。 “去……找个地方聊聊步老先生的事。”岑正印不知为何有点心虚。“肩上的伤好了?”白舸风马牛不相及地问了一句。
岑正印更心虚:“没呢。”
白舸走向前:“步老先生的事我也关心,一起去。”
步凡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小声嘀咕:“我有请你吗?” 白舸充耳不闻,一路跟到了咖啡店。
“‘丹青笔墨’的老板叫曾国贤,从前是我们家里的工人。‘梦笔生花’关了之后,爷爷制的笔都放在‘丹青笔墨’里面售卖。那天我以为你们是来捣乱的,所以才叫人来制伏你们。”步凡跟岑正印和白舸解释道。
不过这解释显然无法让白舸信服,他神色冷峻地问:“你在替曾国贤打工?” 步凡嗤之以鼻:“怎么可能?” “既然你不给曾国贤打工,你怎么知道他店里什么时候有人捣乱?” “我就是去看看他而已,刚好遇上了。” “去看看而已,却带着一帮打手?”
步凡语塞了一下,沉默了大半天,又吞吞吐吐了大半天。 “算了。”白舸起身,招呼岑正印,“我们走。” “别啊!”步凡叫住他们,这才肯说实话,“大概半个月以前,有人在网上联络到了我爷爷,请他定制一支‘木兰花令’。爷爷接下了这笔订单之后就闭关制笔,吃饭睡觉都在工作室里。可就在三天前,我接到了邻居打来的电话,说是发现我家里遭了贼,我爷爷和奶奶都不见了。”
“工作室里只有步老先生和老夫人两个人?” “工作室在老家,‘梦笔生花’的店铺全都关闭了之后,爷爷就一直和奶奶住在老家。”
“你怀疑他们的失踪和定制‘木兰花令’的人有关?”白舸问,在见到步凡点头之后,又说,“理由呢?”
“我看了爷爷和买家在网上的聊天记录。这个人在下单之前,和爷爷聊了很久关于‘木兰花令’的事,有意无意地从爷爷口中套话,证实了我们家有一支明代传下来的‘木兰花令’,是毛笔中最上乘之品,不但工艺精湛,而且价值连城,如今就在爷爷的工作室里。”步凡喝了口咖啡,补充道,“这支明代的‘木兰花令’,只有我们自己家的人,或者和我们关系匪浅的人才知道。”
白舸说:“你怀疑买家是和步老先生熟悉的人?你在网络上联系了买家,约定好在‘丹青笔墨’交货,正好我跟岑正印在差不多的时间走了进去,所以你以为我们就是买家?”
步凡无奈地点了点头。
岑正印听了半天,最关心一个问题:“你们家那支明代的‘木兰花令’被偷走了吗?”
“没有,工作室里有上千支笔,他无法分辨哪支是自己要找的。” 岑正印微微点头:“那就不是行家。”
步凡说:“昨晚我接到了电话,他让我用明代‘木兰花令’去换回爷爷奶奶。” “你真打算去换?”
“就算最艰难的时候,我们也不会把这支毛笔卖掉。” “那你打算怎么做?”
“前面你也说了,这个买家不是行家,所以就算把真的明代‘木兰花令’放在他面前,他也不一定能认得出来。相反,如果给他一支假的,只要有权威人士说是真的,他就一定会当真。”
“上哪去找一个会帮你骗人的权威人士?” 步凡看着她,咧嘴一笑。
这就是他来主动找她的原因了。
岑正印怔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过来。
媒体在寻常人眼里都是最有公信力的,步凡这是想借助她以假乱真。岑正印看向白舸,白舸默不作声。
步凡见她迟疑,抛出诱饵道:“你们就帮帮忙吧,我同意参与你们的《有忆》节目,可以带你们先去老家看看。”
步明堂要是真失踪了,步家的手工制笔就失去了精髓,百工坊也就没法重聚。这个忙,他们不帮也得帮。
见岑正印有点被说动了,步凡又道:“我不能等,如果你们同意帮忙,明天就要开始节目的拍摄。”
“这个我需要回去跟节目组的其他人商量。”
新闻工作者全都雷厉风行,岑正印和大家商量后,众人当晚就定下了关于步家的初步拍摄计划,第二天全体出发。
步明堂的老家在长岭镇,离城区有三个小时的车程。
摄制组先在镇上的旅馆里投宿休整,岑正印和步凡去了步家老宅。
刚进老宅,就见一个小女孩坐在老井的井台上,两只脚晃**着,捧着一碟樱桃正吃得香甜。
“吃这么多樱桃,还吃不吃晚饭啦?”老屋里走出个男人,长身玉立器宇轩昂。
“吃啊。”小女孩一边将樱桃往嘴里塞,一边忙不迭地回答。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小女孩看见步凡,便从井台上跳了下来,抓起碟子里剩下的樱桃收到了身后。
“别藏了,我看见了。”步凡说。
小女孩朝着他吐了吐舌头,跑去年轻男人的身边。 “回来了?”男人正在往灶台里添火,看向门口,看见了步凡,也看见了岑正印。“这是岑正印。”步凡领着岑正印进门,跟男人介绍道。 “这是我哥步京。”他又跟岑正印介绍。 “爸爸,什么时候能吃饭?”午饭时间早就过了,小女孩摇着步京的手问。
步凡弯下腰,将小孩子抱起来,放在自己胳膊上:“吃饭啦吃饭啦,我也快要饿死了。”
步京端出了几道家常菜,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岑小姐坐下来一起用点便饭吧。”
岑正印的胃被颠簸的山间道路晃得不舒服,到这会儿还没缓过来。小女孩在爸爸的指导下,体贴地为她盛了一碗开胃汤。
“姐姐是电视里的人。”小女孩坐在岑正印对面,好奇的眼睛总是看着她。“是啊,姐姐从电视里出来了。”步凡说。
小女孩热切地追问:“姐姐能从电视里出来,那我能不能进去呢?” “你进去电视里做什么呢?”岑正印问她。
小女孩一脸憧憬:“电视里有很多很多地方,我想去玩。”
步凡摸了把她的头发:“留在家里陪着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不好吗?”
小女孩被他问住了,埋下头吃饭,过了好久终于想清楚了,看了看步凡,又看向步京:“留在家里也很好,我以后哪里都不去,就留在家里陪爷爷奶奶制笔。”
步京默了一默:“出去看看吧,长大了就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很大,能学到更多的东西。”
步凡鼓着脸扒饭,不知为何有点委屈。
小女孩没听懂父亲的话,也不明白叔叔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了,不敢再出声。
吃完饭,步京带着岑正印去参观步明堂的工作室。工作室就在院子后面,地方不大而且略显简陋。
风一吹就吱吱响的玻璃窗、斑驳的木桌子、破旧的靠背椅、已经不太亮的台灯…… 桌上摆满了制笔的工具,还有修剪好的笔头和笔杆;旁边的写字台上放着宣纸;早年“梦笔生花”笔庄的照片和老字号牌匾被挂在墙上,旧时光的痕迹烙印其上。
室内有张沙发,堆着毛毯和衣物,步老先生辛苦工作后,就躺在上面休息。 “我们鼎盛时期有十几个老师傅,每支笔都是手工制作。那时甚至有外国人特意来买我们的毛笔,还请爷爷教他们写字。我父亲是最初的富二代,对枯燥乏味的手工制笔不感兴趣,拿着家里的钱出去做生意,可是却把生意做成了无底洞,要爷爷拿钱填补。后来他就弃家不顾,一个人去国外花天酒地了。”步京是见证了“梦笔生花”由盛转衰的一代人,步家人的命运也跟“梦笔生花”的命运紧密相连。
“几个月前我父亲在国外摊上了官司,赔偿款需要很大一笔钱,家里东拼西凑还是差一些,爷爷甚至考虑过将‘梦笔生花’的商标卖出去。但他终究还是舍不得,所以即便已经找到了买家,他也迟迟没有签合同,想着事情会不会有转机,或者能不能从其他的地方筹到钱。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有人联系到了他,出高价定制了一支‘木兰花令’。”步京进一步跟岑正印说明事情的经过。
步京的女儿得以进入爷爷的工作室,非常高兴。
她在一旁翻阅字帖,抬头问爸爸:“为什么要学写字?”
步京抚摸着她的头说:“写字就是把你今天做的事情都记下来,以后就不会忘了。”
小女孩眨巴着眼睛问:“每件事都能写下来吗?”
步京揉着她的小脑袋:“只要有一支笔,就什么都能写下来,什么都能留下来。” 是啊,时光变迁,多少故事,用笔写下来,就不会忘记;能留下来,就很好了。长岭安宁静谧,让岑正印紧张的神经暂时放松下来。
而此刻的W市,白舸正从翰林街附近经过。
他想起岑正印不在,现在这个时间,岑正阳应该还在店里,于是打方向盘,调转了车头。
当岑正阳透过玻璃看见白舸的时候,眉心缩成一个充满困惑的小旋涡。白舸走进店内,他便放下刻刀,转头问他:“你怎么没有跟姐姐一起?” 白舸说:“你姐姐在工作。”
与此同时,他的视线不知不觉移到了博古架上的那只“醉猫”上。
那是一只在粉色桃花树下睡觉的白猫。它睡得香甜,正吐着泡泡。那些泡泡用韧性极强的半透明石料制成,用手戳一戳还会上下攒动,活脱脱像真的从猫的口鼻里吐出来的一样。
岑正阳看见这只猫就开心,问白舸:“很好玩对不对?”
白舸想起岑正印那天展示的“观水晓韫玉”的技法,叹道:“想不到你姐姐不仅会鉴玉,还会玉雕。”
“当然了!”岑正阳使劲地点头,“姐姐小时候就会玉雕了,不过她要工作,不能像我这样玩,不然她现在会很厉害。”
他把玉雕说成了“玩”,他喜爱玉雕,就像孩子喜爱着游戏。
白舸环视着有方斋,只有岑正印守住了家业,岑正阳才能安安稳稳地在这里“玩。”
岑正阳观察白舸的神色,问:“你是不是很喜欢它?” 白舸没反应。
岑正阳当他是默认,因此很高兴。
有方斋里有各种各样的陈设,每位顾客进来之时,第一眼看见的都会是不同的东西。
这就是人与物之间的缘分,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人与造物者之间的缘分。因此有方斋开着门做生意,可有时生意上门了,岑正阳偏偏不肯将物品卖出。因为他知道,每件物品,都有它命定的主人。
白舸看着“醉猫”,想起和岑正印在“丹青笔墨”的遭遇,心头渐渐浮起莫名的担忧。
他的眉头渐渐锁了起来,快步走出有方斋,开车往长岭镇赶去。
或许他的担忧是对的。
傍晚,一群人闯进了步家院子,嘴里叫嚣着“还钱”,抓住了步京的女儿。步凡冲了出去,从背后揪住要债人的衣领,将他转了个面。
要债的人握着匕首,招招实打实朝着步凡刺过去,步凡躲避着刀锋,同时借着对方的漏洞果断出拳。
只听见“咔嚓”一声,其中一个要债人也不知道是不是鼻梁断了,一嘴一脸的血, 跪在地上捂着鼻子。
步凡一脚踹过去,将他踹翻在地。
其他要债人见状,立刻围了过来,但步凡的动作极快,身形一转,拳头已经击了过去。要债人躲开的同时拿起棍棒朝着他的头砸过去,怎料手被扼住,步凡一招擒拿,夺下了他的武器,将他打趴了下去。
步家的动静闹得挺大,附近的人报了警。
要债人想跑,却被步凡堵住了去路,于是慌不择路跑去了厨房。
方才的打斗之中,岑正印护着步京的女儿就躲进了厨房里,要债人往厨房跑,看见她们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一脚踹开了厨房的后门。
“小心!”步凡在外头看见要债人掀翻的橱柜正朝着岑正印她们砸下去,大声喊道。
岑正印听见身后的声响,转头去看。她的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腰间一紧,一只手就揽住她的腰,抱着她和小女孩扑到了旁边。橱柜倒塌,碗筷哗啦啦摔在地上,一地碎片。
等到嘈杂的声音稍微缓和,岑正印睁开眼睛,只见自己和小女孩被白舸紧紧地箍在怀里,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大概是生怕碎玻璃会砸到或者划伤她们,他的背脊始终面对着橱柜倒下的方向。
“没事吧?”他低下头问她们。 “没有。”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回答,大眼睛里满是对白舸的感激崇拜。
岑正印摇了摇头,一时间竟说不上话来,脑子缓了缓才对白舸的出现感到意外: “你怎么来了?”
“还好来了。”白舸在心里说。
步京跑过来照看女儿,打量白舸:“你是?” “白舸。”白舸松开岑正印,自报了家门。步京跟他握了握手。
白舸四处看了几眼,步家里里外外被砸得一片狼藉。
步京解释道:“我们的父亲欠了高利贷,这些人是上门要债的。” 过了不久,接警的民警赶到,将要债的人带去了派出所。
步家两兄弟开始收拾屋子。
笔架和砚台都被打翻了,步京将笔洗装满水,将弄脏的毛笔放进去,用笔头在底部轻按,使笔毫铺开,墨汁散出。
“爸爸,你没洗干净。”步京的女儿见他用废弃的生宣纸吸干水分,纸上还残留着墨印。
步京一面把毛笔重新挂上笔架,一面说:“不能用力过度,会伤到笔头。墨汁里面含有胶质,能对笔头起到保护作用,所以也没必要洗得太干净。”
步京的女儿点点头,学着他的步骤帮他洗毛笔。
晚上九点钟,步家兄弟二人才将家里收拾好。
步京把岑正印隔壁的客房打扫了出来,让白舸暂住。
白舸在房里铺床,岑正印在门口张望:“你怎么会来,还来得刚好是时候?” “凑巧而已。”
“我以为你算准了呢。”
白舸铺好了被子,回头拆她的台:“我就算能掐会算,也不会闲得算你的事。” 岑正印答得也顺:“或许你对我感兴趣呢。”
白舸面不改色:“我算出你该回房休息了。”
步家两兄弟忙了一晚上,这会儿都累了,睡下了。岑正印一个人站在白舸门口也不合适,既然他都逐客了,她也不好意思赖着不走。
她一转身,突然想起自己手里还拿着两个苹果。 “步忙……就是步京的女儿,给了我两个苹果,特意声明其中一个是给你的。”她把其中更大更红的那个苹果扔给他,眨眼道,“这是小女孩的心意,好好享用。” 白舸稳稳接住,目送她啃着另一个苹果离去。
岑正印回到自己的房间,一点睡意也没有。
可惜外面黑漆漆一片,又没有其他娱乐,只能去院子里逛逛。
街角的茶叶铺子正在上门板,还有一点灯光,周围房子的轮廓就影影绰绰地印在院墙上。
院子里有步京晒着的宣纸,被夜风吹得飘起来,岑正印顺着看过去,看见旁边的圆桌上还摆着清洗干净的毛笔。
空气里有水墨的味道,还有意气风发的气息…… 定睛一看,白舸正站在那些宣纸下啃苹果。
岑正印放轻了脚步朝他走过去,白舸却早就察觉,故意待她靠近时转身,看向她。岑正印准备吓一吓他,结果不但落了个空,还差点被他吓一跳,有些失望地撑着桌面坐上去,顺着宣纸飘浮的方向,吹着风。
白舸的眉心一蹙:“晚上不睡觉,跑到院子里来捉鬼了?”
岑正印往后靠了靠,目光和他平视,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开心:“捉到一个吃苹果的鬼。”
白舸的苹果啃到只剩核了,抬手扔进旁边的花坛里,手指握着桌沿轻扣了扣:“就不怕捉鬼不成反被捉?”
岑正印唇角微翘,原本的开心变成了欣喜:“难不成你想捉我?捉回家吗?” 白舸习惯性忽略她的贫嘴,严肃地问:“步家的事情,你怎么看?”
岑正印没回答,等着他说下去。
“爷爷奶奶不见了,步凡却没有在第一时间报警。” “他在美国做私家侦探,一周之前回国,开始调查百工坊,并且前两天还查过我们。”
“步京和步凡的父亲步远游生意失败欠了不少钱,自己躲去了欧洲,让家里人代为承担后果。”
“步京有一对龙凤胎,女儿叫步忙,儿子叫步慌。”
白舸一句一句说出自己查到的要点,说完之后顿了顿,等着岑正印发表意见。“这步家人起名,真是一代比一代随性。”岑正印却说。
白舸瞪了她一下,眼中闪着寒冷的流光。
岑正印的心里“咯噔”一下,收起玩味的态度:“看来我是真的捉鬼不成反被鬼捉了?”
白舸沉默。 “自己小心。”他走远,留下四个字给她。
岑正印想从桌上跳下来,想起他的嘱咐,小心地看了看脚下。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升起,步京在给大家做早餐。摄制组的人不久就来了,做起了拍摄前的准备。
院子里,步凡让步忙坐在自己怀里,握住她的小手教她写毛笔字。他的脸上和衣服上,已经有了好几个墨汁巴掌印。
岑正印走过去看了看步忙“挥毫”,称赞道:“写字看天赋,步忙很不错。” 步凡抬起脸看她:“你能看得出来?”
岑正印在一边坐下:“我当然能看得出来,不过我很担心你把她的天赋教坏了。” “嘿!”
步凡很不服气,刚要为自己辩解,步忙却挥舞着小手,又往他的脸上拍了个巴掌印,帮他正名:“凡叔叔写字最好看!”
步凡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取下她手里的毛笔,蘸了墨汁,在宣纸上写了起来。他的字开阔大气,有骨有节,间架结构错落有致。
岑正印见过另外一个字写得这么好的人是池枫,但他可是五岁就开蒙,响当当的国学大师教出来的啊。
可见步家人的骨子里都流着和笔墨休戚相关的血液。
早餐吃完,字也写完,步凡要开始干正事了。
步明堂的案台上,有一支未完成的“木兰花令”——檀香木雕木兰花纹管紫毫笔。笔杆以减心透雕的手法表现了苏轼的“高平四面开雄垒。三月风光初觉媚。园中桃李使君家,城上亭台游客醉”。
步凡接下来要完成的,是笔尖部分的制作。
阳光照得工作室内一片明亮,步凡坐在窗口,披着一身融融的阳光,明亮的眼睛中飞扬着神采。
择笔是制作笔头的重要一环,要将笔修整出笔锋,保证聚锋,书写时不分叉。
步凡用的工具是一把步明堂制作的剃刀,他右手握着刀,左手将笔头展开放在灯下,用刀锋将多余的笔毛一根根剔除。
择好的笔成圆锥形,线条光滑润泽。步凡拿着笔,用笔尖在手指上画圈,检查有没有多出来的杂毛。
制笔的手感要从小培养,所以要修炼童功。
岑正印对步凡的怀疑,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他小时候说,将来如果要制笔,就制全天下最好最贵的笔。”步京看着他,回忆起从前来。
两兄弟小时候,步家的经济条件好。他们的父亲一心想着以后要出国,于是二人打小就被送去学英文。
步凡那时候不服管,三天两头地翘课,还带着同学一起。
步京负责去捉他,步凡和几个小屁孩儿刚从课堂跑出来,正商量去哪儿玩,余光就瞥到大哥了。
他脚一软,大叫一声“快跑”,几个小屁孩儿就跟炸锅一样地四散逃跑,跑得书包啪啪拍着屁股。
步京毕竟是大哥,年纪不是白长的,经常一把拎住步凡的书包带,就把他给擒住了。
步凡每次翘课被抓,受到的惩罚就是被关在爷爷的书房里习字,修笔头。
每当他被罚,左邻右舍的小孩子就都会跑来看热闹,笑话他不学无术,以后只能留在笔庄制笔。
在那时的孩子们眼里,长大以后继承家业就等于没出息。
步凡不服气,昂着头骄傲地说:“我以后就算要制笔,制的也是全世界最好最贵的笔!”
那时步明堂就告诉他,全天下最好最贵的毛笔,就是步家的“木兰花令”。步家的人,一生,就守着一支笔。
步凡制笔的时候,整个人异常专注,连带着周围空气的流动似乎都放缓了。
岑正印突然想起曾经采访的一位国学大师说过,文化的传承,更多传承的是一种行为规范,是一种精神力量。
当晚中森卫视的《七点新闻》播出了《有忆》拍摄的花絮,花絮里“无意”地展示了步家的明代“木兰花令”。
“今天拍摄的片段不能放在正片里播。”步凡看着电视说。岑正印说:“说个理由。”
步凡做苦恼状:“万一因为我太帅,吸引了众多粉丝怎么办?”
见岑正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转口道:“好吧,其实是因为步家的制笔技艺,我所掌握的都太肤浅。步家真正‘梦笔生花’的技艺,只有等我爷爷回来,你才能见到。”
他的语气中有自豪,有愧疚,有执拗。 “从小到大,我看见最多的就是爷爷和家里的老师傅们制笔,五岁时爷爷就教我写毛笔字了,我记得自己代表学校参加过比赛,还拿了名次,那时候我觉得特别骄傲。” 他一身的洋派作风,除了名字,身上没有明显的“梦笔生花”标签。可有时候藏得深,是因为格外珍贵。
“后来爷爷供我出国读书,当我在外国同学面前表演书法的时候,他们惊叹得下巴差点掉下来。在外国人眼里,书法是中国人神奇的艺术。中国的很多品质,是通过书法养成的。”
他朝着虚空中笑了笑,坚定地说:“也通过书法表现出来。”
结束了一天的拍摄,岑正印和摄制组一起回酒店。顾好作为后勤组的组长,早安排好了大家的伙食。岑正印数桌上的碗筷:“少了一副,还有一个人。”
顾好一边上菜一边回答:“你说白舸吗?我问过他了,他说有事不来了。” 岑正印疑惑,有事?他在长岭镇能有什么事?
不过白舸并没有留在长岭镇,他开车出去了。
高速上的车辆不少,但白舸透过后视镜,一直留意着其中一辆。
跟踪是一门学问,跟太紧会被发现,太松又容易跟丢。后面这个人显然深谙此道。私家侦探嘛,自然是要懂些盯梢技巧的。
前方绿灯将要转红,白舸加速,同时猛打方向盘。笔直开了一段,他发现后面的人没有跟上来。
再次变换了方向,他一路平稳地开到了目的地,然后走进了一个住宅小区。这种老旧小区没有门禁,而且楼与楼之间有几条窄巷。
白舸微微抬头,辨认到底哪一栋才是二号楼,眼神却下意识地侧了一点儿,去看落在巷壁上的人影。
他收回视线,朝着二号楼走。
那影子越来越近,在他走到二号楼跟前的时候快速地冲了过来。白舸没有动作,直到影子接近。
不过一刹那的工夫,他的眼神便凌厉起来,捏住了那人横向他脖子上的手腕,猛地一扬,自己顺势转过身去,飞起一脚踢向那人的腰窝。
但那人竟然闪身避开了,另一只手搭在他制住自己的胳膊上,企图反剪,从而制住他的力道。
可是他没有成功,因为白舸看穿并且破解了他的招数,拧住了他的胳膊。 “你到底是什么人?一个建筑师,身手能有这么好?你骗谁呢!”步凡咬着牙喊。“我就是一个建筑师。”白舸回答步凡。
步凡挣扎两下,依然挣不开束缚,继续朝着白舸吼:“你把我松开!” 白舸缓了缓,才松开手。
步凡刚重获自由,就一拳朝着他砸过去,可只砸到了空气。
白舸气定神闲,看了一眼身后单元楼的楼梯,却没有要上去的意思:“看来你爷爷奶奶已经走了。”
步凡“哼”一声:“你既然能找到这里来,我当然也能知道你找来了。”
他一面说一面观察白舸,然后质问:“在法国跟我抢‘克伊洛斯’的人就是你!你要‘克伊洛斯’做什么?找百工坊又做什么?”
白舸说:“‘克伊洛斯’是被我买走的,但后来我在法国出了意外,它被人抢了。
真正威胁到你们步家的人和抢走‘克伊洛斯’的人,应该是同一伙。”他说完,绕开他往回走。
步凡跨一步拦住他:“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白舸眼光沉静地看着他:“你要守住的是步家,而我要守住的是百工坊,是‘克伊洛斯’背后的秘密。”
步凡对他依然半信半疑,愣了一下准备继续追上去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步京打来的电话,说步明堂的网络账号收到了名为“书写者”的买家的留言,约他们明天在一家奶茶店见面,当面购买明代的“木兰花令”。
看来晚上播出的新闻起了效果,他的计划奏效了。 “明天我需要你的帮忙!”他快步追上要上车离去的白舸。 “如果你还对我存有怀疑,不愿意跟我说实话的话,我没法帮你。”白舸欲关上车门。
步凡伸手按在门框上:“你想知道些什么?” 白舸淡定道:“全部。”
步凡陷入沉默,好半天才说:“我爷爷奶奶……”
夜色深了,其他人都回房间休息了,岑正印却在酒店的大堂里晃来晃去。大堂经理以为她有什么事,走过去询问。
“我在等人,附近也没什么能转悠的地方,就只好在这里等了。”岑正印说。
大堂经理早就认出她了,此刻见她态度和善,才敢确认:“你是岑正印吧?我经常看你播报新闻。”
岑正印正好无聊,难得有个能跟她聊天的,于是就跟他聊了起来。白舸回来,大老远就看见她跟人聊得热络。 “我们这里旅游业不是很发达,但有不少有特色的景点,比如……”
大堂经理还在跟岑正印介绍,但岑正印的眼神已经越过他看向门口了。白舸走近,没看大堂经理,径自问岑正印:“在这干什么?” “等人啊。”岑正印毫不避讳。
大堂经理的话被打断,转身看见白舸,又看见岑正印眉间露出的笑意,知道没自己什么事了,于是识趣地走开。
“要买‘木兰花令’的人在网上联络步家兄弟二人了,他们约了明天上午见面,步凡希望我跟你也去。”白舸说。
“然后呢?” “我答应了。”白舸顿了顿,“也帮你答应了。” 岑正印难得沉默。
奔波一晚,白舸觉得口渴,走去自助贩卖机那买了瓶水,拧开瓶盖正要喝,想了想还是递给了岑正印,自己又买了一瓶。
“你也可以不去,毕竟帮助他们不是你的义务,安全最重要。”此刻他没法跟她说得太多,只能提醒她自己权衡。
岑正印灌了几口水,冷静地想了一下,然后问:“是不是我有危险的时候,你都会像上两次那样及时出现啊?”
“我尽量。”
别人说“尽量”通常是“不一定能办到”的意思,白舸说却有“尽最大努力”的意味。
岑正印很放心:“那你明天出门的时候叫我呗。”
白舸在想着什么,有点迷离地笑了笑,声音低得更像自言自语:“希望明天过后,一些疑团能迎刃而解。”
岑正印懒得去猜他话里的意思,只是和他并肩站着,任凭四周逐渐陷入安静。
第二天上午,步凡和步京先去奶茶店赴约。 “难道书写者是个年轻人?不然怎么约在奶茶店?”店门口,步凡问步京道。“这家店面从前是‘梦笔生花’的铺子。”步京说出了其中缘由。
时间是上午十点五十分,上班族们还没有到午休时间,学生们也还在上课,奶茶店内没有其他客人。
店员将步京和步凡的奶茶送过来,坐在了他们身边。步京问:“你是?”
对方脱下了店员的衣服:“我是书写者。这是我开的奶茶店。”这个人很年轻,看起来只有三十来岁。
店里另一位店员已经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挂了出去,自己走去了店后的休息室。“笔带来了吗?”书写者问道。
步京拿出锦盒,放到了桌上。
书写者将锦盒打开,双手将毛笔捧出来,仔细端详,确认和新闻花絮里的一样: “不错,我现在就付款给你们。”
他将毛笔放回锦盒里,拿出手机,打开页面确认收货。
交易结束,步京、步凡离开了奶茶店,进了对面的写字楼。他们心知肚明,这位奶茶店老板根本不是真正的买家。
岑正印在写字楼事先规划好的方位,用望远镜观察着奶茶店的情况。步京和步凡过去后,也一边观察一边等。
店内一切如常,一直过了午饭时间,到了下午三点多,奶茶店老板都在店里忙碌, 没有出过店门,更没有将“木兰花令”交给任何进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