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时景把摔倒的花束扶起,站在角落不动,不想离这对逢场作戏的“父女”太近。他在心里默默称赞孟巍的眼光,替孟平乐千挑万选,择了个同样会演戏的女人。

全国模范勋章的后代?孟时景觉得可笑,慈善是块完美的遮羞布,作恶多端的人只需捐出他财产的万分之一,就能获得千恩万谢。

“没什么事,纯属路过,上来看看您。”孟时景古怪地说话,目光滑向林郁斐,她用眼神表达她的不齿。

然而当孟巍开始向她介绍,“这是我大儿子,孟时景。”

林郁斐那双眼睛仿佛宕机,她不知该用哪种神色看他,想礼貌却觉得他不值得。

“这是我的名片。”她不知所措的眼睛取悦了他,孟时景愿意向她靠近了。

他伸出的手是干净的,西装严严实实盖住刺青。从表象看,他是位绅士,可惜林郁斐也见过他挽着袖口的模样。

“谢谢。”她接过名片,愣了片刻。

火跃科技公司总裁,是最新锐的行业里,最炙手可热的独角兽企业。

于是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讶异几乎跃出她的眼眶。

林郁斐怀疑是她心胸狭窄,片面地评价一位陌生人,她意识到她做了不礼貌的事情。虽然做研发的人一定是好人,这样的评判标准也是武断的,但林郁斐来不及反思,她天生对聪明人充满好感。

“不早了,我爸需要休息,我送你出去。”

孟时景合上病房门,走在她身旁,面容谦逊地道谢,“谢谢你,林小姐。”

“不用谢,我只是替父母来看望孟伯伯,也没能送什么补品。”林郁斐对于她被内定为儿媳的事一无所知,她单纯地说着客套话。

这条走廊传来孟时景低沉的笑声,“我是说,谢谢你刚才没拆穿我这个渣男,你很明白如何维持家庭和睦。”

林郁斐停住,她敏感地认为孟时景又在嘲笑她。

太武断了,林郁斐终于反思到这儿,科研不能当作高尚人格的外在表现。

她快步往前走,这场送别对话结束得并不友好,林郁斐在不和谐的氛围里逃到电梯口,思索着礼貌辞别。

电梯口对面的消防通道砰地一声,被人从里撞开。杨玟气喘吁吁钻出来,她的出场总是如此激烈,林郁斐再次被她吓了一跳。

蓝色的裙摆在她眼前一晃而过,慌不择路地往前跑,又往后接连倒退。

“挺能折腾。”孟时景的耐心耗完了。

他往前一步,略过欲言又止的林郁斐,把杨玟一步步逼到角落,微微俯下身看她的脸颊。

“没肿啊。”他颇为惋惜,漆黑的眼睛令人不寒而栗。

两名看守的人仓皇追上来,“对不起,孟总。”

“你凭什么管我!”杨玟压低声音吼。

“我可不想管你,我是为了林小姐才来的。”孟时景回头看林郁斐,话说得十分暧昧。

林郁斐僵住,她发现杨玟灼热的眼神移过来,意味不明地盯着她。

焦点天旋地转轮到林郁斐,她担心杨玟当真误会什么,把她这位无辜的路人当作情敌。

孟时景不理会杨玟,轻飘飘地说,“带走。”

走廊摩擦着凌乱的脚步声,林郁斐被动卷入这场风暴,不明就里地被杨玟拉住,成了她的挡箭牌。

诚实来讲,林郁斐本能想躲开,两名板着脸的陌生人面容不善,她站在杨玟面前只是螳臂当车。

可杨玟剧烈的抖动传递过来,这个不依不饶的女人紧紧攥着她的小臂,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猫,用她没有杀伤力的爪子求助。

林郁斐不可避免地受到感召,双臂打开展示她正义凛然的勇气。

如果说话更流畅些,她勇敢的形象会更挺拔。

“你、不能违背……妇女意志!”林郁斐磕磕巴巴,额角缓缓淌汗。

她更像一只雏鸟,不知天高地厚地张开翅膀。孟时景看得笑了,这算什么?他心想,主旋律电影女主角吗?

“你知道她是谁吗?”孟时景想嘲笑她无知,她竟然护着孟平乐的情人。

“她是谁你也不能违背她的意愿!”林郁斐缓过劲了,她逐渐底气十足,她昂首挺胸与孟时景对视。

一场没头没尾的对峙发生了,孟时景盯着纹丝不动的林郁斐,确认她情真意切想保护杨玟。

“好,我不违背她的意愿。”孟时景嗤笑,抽出一张银行卡,轻蔑得像唤只狗儿,“过来。”

他吝啬于喊杨玟的名字,卡片在他手上晃动,反光像一根来回收缩的绳子,一寸寸把杨玟拉过来。

两三秒后,杨玟紧抓不放的手指忽然松了,在林郁斐错愕的眼神里,她径直走向孟时景手中的银行卡,毫不犹豫放弃林郁斐这个救世主,投向危险的敌对阵营。

林郁斐的手臂僵在空中,眼睁睁看着杨玟接下银行卡,顺从地消失于楼梯口。

强烈的冲击如飓风吹散林郁斐的勇气,孟时景不紧不慢走回她面前,高大的身躯在她眼前遮天蔽日,白色廊灯落在她身上成了灰色阴影。

“林小姐,我这不算违背她的意愿吧?”孟时景慢悠悠地问。

他正欣赏林郁斐的表情。在他身影的笼罩里,林郁斐瞠目结舌的脸充满生趣。她有一张秀气的脸,乖乖女孩的标准模板,那是容易让人怜爱的脸,尽管她不常露出乞求同情的表情。

在寻常时候,她那双玻璃珠子般的眼睛,应当折射温和的暖光。但今晚大多时候,林郁斐用她漂亮的眼睛做了鄙夷的神色,这太可惜了。

“我送你下去。”孟时景想起了他的身份,他是创立科技公司的社会英才,有礼有节是他的执行标准。

她不知所措的震颤的瞳仁像一副流动的沙画,吸引人反复把目光落回她身上。

还真是,有点可爱。他第二次赞同孟巍的眼光。

这夜终于安静,时间流速在细腻的感官里放大。林郁斐闷红着脸,忍受着一连串世界观冲击后,和孟时景独处一个逼仄空间的尴尬。

他的所到之处,总会落下一道阴影。林郁斐感到一种难以言明的压迫,脚下是孟时景灰蒙蒙的影子,他自然垂下的手背盘亘起伏的青筋,蜿蜒往上没入整洁的袖口。

掩藏的花臂刺青让林郁斐顿悟压迫感的来源,孟时景不像一位科技公司总裁,起码在她接触过的商人里,他是最缺乏精英气质的。

负一层电梯口灌进来的风,泡着冷冽的消毒水味儿,他们的脚步声交错,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动静,孟时景决定打破并肩而行的沉默。

“你和我的父亲很熟吗?”

林郁斐的脚步慢了半拍,轻声答他:“不太熟,只见过几次。可能他和我的父母比较熟。”

她的面孔在灯光昏暗里浮动,浓烈的情绪从她眼中消匿,如孟时景所料,平静状态下的林郁斐,她的眼睛像温润而冰凉的玻璃珠。

“我父亲很欣赏你。”孟时景垂眸看她,他不太能坦然面对这句话,父亲的欣赏极少落在他身上。

“谢谢。”林郁斐不理解这句话的分量,她在幽暗的光线里眨了眨眼,与孟时景有了短暂的一秒对视。

“你今天到访让他很高兴,所以我也感谢你。”

这句话是真心的,她也许会当做客套。

林郁斐找到她的车,一辆十年以上的旧汽车,风吹日晒白漆泛黄,她过着最普通的生活。

白色花束躺在副驾驶,林郁斐拉开车门告别,人与人的第一面也许是最后一面,发动引擎时的林郁斐是这么想的。

孟时景慢慢走远了,她轻踩油门往外行驶,车轮忽然发出不寻常的哒哒声,像金属锤轻轻地凿地面。林郁斐从前的经历不能解读这种声响,她还在纳闷,车身忽然往反方向漂移,她惊慌失措地踩住刹车。

汽车与承重柱只剩微乎其微的距离,林郁斐千钧一发地刹停了,失魂落魄地僵在驾驶座。

林郁斐听不见外面的声音,浑身冰凉地呆坐着,心脏剧烈的搏动让她相信自己还幸存。她明白应该解开安全带,离开这个随时会失控的铁盒子,林郁斐抖着指尖没有力气。

眼前忽然落下一道影子,车门被强行拉开,新鲜的气流一拥而上,林郁斐听见安全带解扣的啪嗒声,她被孟时景抱起来,落进强有力的踏实怀抱。

她的心脏仿佛被震了一下,坚硬肌肉隔着布料硌着她,林郁斐被铺天盖地的安全感淹没。

“没事吧?”孟时景撑住她的肩膀,帮助她站稳,漆黑的眼睛从上往下检查她。

“我没事。”林郁斐长舒口气,眩晕感逐渐消失。

“我帮你看看车。”

孟时景俯下身去检查,他脱了西装外套,黑色衬衫重新露出来,自然而然地挽起袖口,发力时小臂的纹身跟着鼓动。

“是我,派几个人过来拖车。”

他直起身子,单手撑在引擎盖拨电话,汽车在他身旁小得像个玩具。

“是怎么了?”林郁斐后知后觉关心她的小汽车。

“车胎里扎了一小块铁,不是大事儿,需要换胎。”

那是一块崭新的铁片,碎成不规则的形状。孟时景找到它的第一秒,就知道它从哪里来。一个小时前,他命令手下撞杨玟的车,铁片是孟时景撞出来的。

骇人听闻的撞车事件,孟时景懒得讲,看见林郁斐漫溢的感激之情,孟时景更不想戳破他才是这场事故的罪魁祸首。

“手机号留给我,剩下的你不用操心了。”

林郁斐连忙问,“多少钱?”

“这点钱就算了。”孟时景无所谓地笑。

“不行……”林郁斐想坚持。

新的电话打进来,孟时景背过身接听,她没有说话的机会。

她看着孟时景说话的背影,他微微低头,语调平缓声线低沉,这很不像先前的他。

林郁斐拿出手机悄悄搜索他的名字,词条介绍了他顺遂的一生,名校背景、自主创业,他感谢父亲把他培养得很好。林郁斐对着屏幕感到疑惑,她看不清孟时景真实的一面,这个男人像一颗棱角分明的石头,有许多不同的截面,因阳光照射不同,随机向人展示某一面。

地面爬着两道狰狞的刹车印,一朵白色花苞躺着,夹在黑印中间,皱巴巴的花瓣像瑟缩的脸。

孟时景挂了电话,回头喊她,“把贵重物品拿出来,我送你出去打车。”

斜挎包、电脑包……白色花束,林郁斐一一清点,想起地面那朵孤零零的花,它原本在孟时景的领口。

地面涌动着深夜的雾气,往来的车灯像海底游鱼,林郁斐吸一口冷冽的秋意,在上出租车前将花束送给孟时景。

“生日快乐……我刚才查到的,你今天30周岁生日。”林郁斐笑意温和,她不知道,这是最适合她的表情,“你检查车胎时,领口的花掉了,这束也是白花,算我赔给你的。”

孟时景错愕地捧着花束,头一回被堵得说不出话。

今天是他的生日吗?孟时景迷茫地想,名义上仿佛是的。他微不可查地笑了,主旋律电影女主角,再次严格地做了符合人设的事。

出租车降下半边车窗,林郁斐看见孟时景的眼睛,被一束花簇拥着,其实他有一双善良的眼睛。

可惜轻浮的也是他,刻薄的也是他。

林郁斐顿了顿,她不明白自己可惜什么。

翌日清晨邮箱静悄悄,林郁斐出门前再三检查手机,没有赵耘婷的消息,她的心被提起来,又像坠了铅球,通勤路上惴惴不安。

举报需要付之一炬的勇气,但付之一炬也好过杳无音讯。林郁斐抵达办公室,省农发投的行销中心在一楼,赵耘婷的办公室在对面附楼第三层的第二扇窗户。

林郁斐坐在工位前,透过窗户刚好看见赵耘婷的窗户,一只手伸出来,将半扇玻璃往左滑,清晨的阳光被截了一半。

接着她收到赵耘婷的消息,“来我办公室一趟。”

通往附楼的花园正在割草,林郁斐在青草味里皱眉,她心如擂鼓地往上走。

这栋老旧的楼房没有电梯,总共只有四层,立在农发投最幽静的地方。林郁斐气喘吁吁抵达三楼,她太紧张了,刚爬几级楼梯便开始出汗。

302室咕噜噜地响,赵耘婷正在煮今日的第一壶茶。林郁斐轻轻叩门,把木门推开一道缝,赵耘婷一抬头对上她的眼睛,和善地笑了。

“赵总,您找我。”林郁斐大脑一片空白,木楞地站着。

“他们让你发的检举信?”赵耘婷维持着温和的笑,似乎是善意责备,“你平时怎么没跟我反映,我说过有任何事你都可以找我,我的办公室随时欢迎你。”

“不是的,赵总。我们是一起商量好的。”林郁斐听着自己难以抑制的心跳,猜不透赵耘婷的态度。

“哦,是这样。”赵耘婷低下头看文件,笑容恍然消失了。

“这个问题很严肃,集团需要调查,况且你检举的是你的直接领导。”赵耘婷说着抬头,与林郁斐四目相对,笑容后知后觉浮现,“我不是批评你啊,咱们集团要的就是敢于质疑的精神。”

赵耘婷话锋一转,“但内部团结也很重要,是不是?”

“……是。”林郁斐勉强应声,心已经沉下去。

“这几天你先出差吧,检举的后续你不用参与。”

林郁斐云里雾里,下楼时身体轻飘飘的,像天上跟着她的那朵云,心脏艰难地悬空。

离开时仍是清晨,林郁斐坐在前往子公司的班车里,大巴车只载了她一个人,新栽的行道树从车窗接续晃过,连成一片枯黄的色块。

颠簸变得缓慢,班车到站了。

这趟出差之旅安静得诡异,只有徐屹在下午打来电话,他那儿也静得诡异,像关在密闭洞穴里,偶尔响起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你们部门搞了检举,材料送到我们办公室了,你还好吧?”徐屹闷着声音,似乎是偷偷打电话。

“我没事啊,我在乡镇出差。”

“那就好。”他松口气,匆忙挂了。

过后林郁斐品出微妙的不对,听徐屹的口吻,仿佛林郁斐是局外人,可她的名字分明在检举信第一位,但纪监部门的徐屹却以为她是不知情的。

这些细节容不得她多想,她的时间碎成一块一块,有时候林郁斐怀疑这是赵耘婷的惩罚,让她在穷乡僻壤连轴转,那些怪异的预感悄然流走了。

周四晚上她打开手机,口干舌燥地喝着水,屏幕弹出一则新闻,火跃科技董事长孟巍去世。

林郁斐懵了片刻,三天前她才见过的人,拉着她的手面色红润的人,竟然去世了。

她不可避免地觉得难过,想到孟巍的儿子。

难以想象悲伤如何呈现于他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