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里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让人乏味得行尸走肉。

我们休息的时候,不远处的何秋平突然向我搭话了:“喂,杀人犯,抽烟么?”

“五十步笑百步。”我看过去,她迅速扔了一支烟过来,我有眼色地捡起来藏着。

借着一支烟,我们相识了。

某天,她的神情很寂寞,怅惘地与我闲聊,她是因为杀了强奸自己女朋友的人才进牢的,没有逃离,自首了。

“那……你的女友还好吗?”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别人,问得小心翼翼,也木然。

“她啊……吞安眠药了,今天是她的祭日,可能在天堂要比不公平的人间好一点。”

我噤了声。

何秋平和我躲在僻静的角落里互相抽烟,她随性地跟我聊着犯罪的话题。

她觉得强奸犯坐牢才不过短暂的时间,所以还不如她自己进来蹲监狱,灭了那个人渣。强奸犯毁了她的女孩一生,却只用不痛不痒地蹲几年牢。

什么牢里的人会虐待强奸犯,都是扯淡。

除非是某些其他国家。

国内监狱是禁止打架的,否则会被扣分、加刑或关禁闭,谁都想减刑,没多少人会去刻意生事,以前的监狱的确混乱,现在已加强文明管理,处罚很重。再说,监狱的“人才”诸多,只要靠“才”稳住地位,谁又去翻谁的旧账?正义人士又哪那么容易进来?

何秋平杀人后自首的觉悟与我一样高。我撑着下巴,淡淡道:“不到万不得已,谁又会去走最差的路?”

“你是怎么进来的?”

“跟你……差不多,都是为了重要的人。”我扯开话题,“那你不管你的父母吗?”

何秋平忽然冷笑了一下:“父母?不提也罢。”她的眼神在下一秒变得温柔极了,“这个世上,给过我很多温暖的人是她。”

她反问我:“那你也不管你父母了吗?”

我一时哑然,不知该如何回答,想了想,于是像她一样回答:“……不提也罢,他也是给过我很多温暖的人,让我学会了怎么爱人。”

我又落寞道:“当我学会以后,已经没了机会。”

“彼此……彼此……”何秋平笑着还自我调侃,大家都是有故事的人。

其实我有些好奇独来独往的何秋平怎么会主动找我说话,她说的原因像是随口瞎诌的话。因为你看起来和别人不太一样。

看起来敷衍,语气却不敷衍。

我勉为其难信了。

何秋平像是找到了知己似的,放开了话匣子,没相熟前,以为她比较冷漠,相熟后,才知她是个话痨。

找我聊天前,她都会散支烟给我,做人处事想来是不差的。烟在监狱里比较珍贵,甚至可以拿来当成货币使用。

大家夜里睡下后,何秋平又同我闲聊,话题三句离不了她逝世的女朋友,她似乎在以谈心的形式缓解焦虑,我么,自然就做个电台DJ了。

烟费也不是白付的。

何秋平低声细语道:“以前,我女朋友爱说我毛躁,思想冲动,她叫我做人要淡然一点,你说,什么是淡然呢?什么又是思想呢?”

我认真思考着,将心中最初浮现的话说了出来:“等到了一定的思想境界,就会明白人人都是世间最孤独的人,这种明白不是年少不识愁滋味,也不是受伤以后的沧桑,而是平和地看待已经透彻的事事,冲动也就会减少了。”

我翻了个身,又道:“但是,我的淡然好像是妥协。”

她没了下文,好像是睡了。

我翻来覆去却再也睡不着了,常常开导了别人,自己又开始独自消化过去。

我忽然很想看外面的月亮,想和阿恒一起看,于是闭眼遐想外面的夜空,飘飘忽忽地说,今晚的月色好美……

“啊?你再说一遍,你是在跟我说吗?”我以为睡着的何秋平突兀出声了。

“什么?”

“你刚刚说今晚月色真美。”

“我说的是今晚月色好美。”我纠正。

何秋平郁闷地说,只差一个字有区别么?她还告诉我,今晚月色真美是一句委婉的告白话。

为什么是表白的话?

何秋平支支吾吾解释不出来,今晚月色真美为什么是表白的话。

而我合上眼睛,回忆那个有流星的夜晚,阿恒对我说了相似的那句话,画面浮现得格外清晰,山谷和流星仿佛就在眼前。

我不明白今夜月色真美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好像感受到了那时被我忽略的阿恒,说出类似的话是什么心情。

你快看,今晚的流星是不是很漂亮。

这话是在分享,阿恒看到美好的事物,看到他最喜爱的事物,尽管是在冷战的气氛下,他还是第一时间分享给了我。

我慢慢记起他后来有点失落的样子,这令我的心脏仿佛被尖石刮过,轻轻地,慢慢地刮过,来来回回,直至尖石深入心脏,我才暂时得以喘息,然后心脏又开始负重发痛地跳动。

当晚我梦见了阿恒,我梦见他捂住我的眼睛,促狭道:我说了时间到,你才可以睁眼,才可以看礼物哦。

我热泪盈眶地点头。

时间到!熟悉的男性声音,有着磁性与温柔。

我迫不及待地睁开了眼睛,他头上绑了一个滑稽的黑色蝴蝶结,他那双眼睛眯得弯弯的,他温柔微笑说:苜蓿,我把我自己送给你好不好?

我抢着回答,一边哭,一边答应好。

我哭着哭着,就从梦中惊醒了,现实中,我仍然待在这个昏暗压抑的牢房里,失落充斥着我的内心,我鼻翼两边的清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热热的,冒着白气。

我才二十几岁,却觉得人生好像已经过完了。

我发呆坐了几个钟头,天已微明。

第二天是个艳阳天,户外活动的时候,我的脸上突然开始发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掉了下来,我的肌肤上又冷又润,我抬头望去,空中竟渐渐绵绵地下起了雪,晶莹剔透的雪花摇摇摆摆地飘舞,大雪置身周围,白茫茫仿若一场梦境。

刹那间,大家仿佛静止了,静止过后,满脸不可思议的狱友们开始狂欢嬉闹。

南方的城市从不下雪,也不是说从不,是我有生之年没见过而已。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下雪,以前都是在电视上看的,我早就说过等攒足了钱,我会在冬天去一次北方感受大雪的景色,可是后来在夜场里忙着忙着,我就忘了,又后来到了新加坡,一年四季不见冷,就见不了雪。

此刻,我笔直地立在操场上望着天,伸手接住了一片美丽剔透的雪花,浅浅地微笑着,很想很想对他说一句话:

周文山,你看,南方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