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恒出院回家的第一天,我将已备好的观星望远镜搬了出来,这是我花光了所有积蓄买的一样贵重礼物,价格上万,于那时的我来说,是一笔存了很久的大财产。

站在门口的阿恒被我要求闭着眼睛等待,我从屋里把望远镜宝贝地拖到他面前去,清了清嗓子,卖关子道:“没说时间到,不能睁开眼哦,你猜我这次送你的礼物是什么。”

阿恒眉头微拢,似乎在思考,静了一会儿,他直接道:“……不知道。”

“时间到!”我献宝展示着礼物,嘴里配了搞怪的声音,“噔噔噔~ Surprise!”

睁眼后的阿恒哑然了片刻,他的眼神里虽透着欣慰,神情却越来越严肃,他沉着道:“退了。”

我失落地发问:“为什么??你不喜欢吗?!”

阿恒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瞟了一眼望远镜上的牌子,语重心长道:“不要给我花那么多钱,你自己存着用,一个毛丫头也知道这么疼人,我心领了,我的旧望远镜是故人当年留下的遗物,有特别的意义,用着也顺手。”

“故人?谁?”

他露出一抹久违的由内而发地淡笑:“外公,与其说他和我是外孙关系,不如说他是教会我很多东西的老友。”

幸好没从他口中传出某个女人的名字。

我坚持要把望远镜送给阿恒,他态度强硬地命令我退回去,我使出杀手锏,就地撒泼打滚,也学着向岛的腔调,控诉阿恒没把我当家人。

阿恒无奈地看了我好一会儿,他说笑,以为自己有了一个老婆,现在发现是多了一个智障般的女儿。

他勉为其难地收了礼物,又搜出一张银行卡给我用,我正不知该不该接,他意有所指地说:“有点苦恼,这个望远镜收还是不收呢?”

我这才讪讪地接受了他的卡。

等阿恒的伤恢复得差不多后,他带上了帐篷和新望远镜,携着我一起去野外观星。

他搭帐篷的技巧和速度驾轻就熟,我笨手笨脚地帮他,反而越帮越忙。

阿恒不会责备我,也不会逼迫我停止帮忙,我调皮地捣乱,他耐心地收拾。

我折腾累了,就坐在一旁注视着那个痞气又沉稳不失松弛感的男人,两种气质在他身上结合得没有违和感,他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便停顿了一下手中的活儿,他轻轻翘起嘴角,笑意若有若无。

我显然已成了阿恒的小迷妹,时不时地捂着眼睛,展开指缝偷偷看他。

他瞥着我说:“别这样看,我会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他坏笑:“你说呢?”

我立马从小迷妹的状态恢复成了正牌女友的坦然样儿,可阿恒拍了拍手,如饿狼一般,幽幽地道:“来不及了,帐篷已经搭好了。”

阿恒将我抗进了帐篷里,他的吻铺天盖地落来,见他一系列的动作行如流水,我推着他的肩膀,疑心道:“你以前带人来过野外观星吗?”

“向岛,我观星,他野炊。”

“那小尤呢?”

“没有。”

阿恒拉开我的手,将吻横行至我的锁骨之下,一路来到我的小腹,辗转亲吻。我们意乱情迷了一通,他才能静下心来开始观星。

这时的我们,尚能有闲情雅致出来观赏夜景。

自阿恒替梁老大挡过一枪后,更被看重了,我们相处的时间急剧减少,但感情从未淡过,一到晚上相处的时间,我们就如胶似漆。

突破了男女禁果的第一道门,彼此一对上眼,就会将最真实的欲望展露出来。

于阿恒和我来说,性,是爱的一道影子。

但对于像慧姐那样的女人来说,性是可以通往高处的一种捷径,同事们八卦慧姐,说她这次攀上了真正的大老板。

我以为的大老板是肥头大耳的财阀,但在上班的其中一晚,我才明白慧姐攀上的老板是谁。

同事急匆匆地来通知我:“慧姐点名叫你去贵宾房送酒,我们大老板来了,你动作快一点,露脸表现的好机会哦,看你表现得好,说不定给你升官发财,捞个经理做。”

后面的话,纯属幻象。

最近他们嘴边常挂的词就是大老板,这次变成了“我们大老板”,由此我问:“梁老大来了?”

同事摇头,她说,大老板是夜总会背后真正的主人,梁老大只是入股的大股东。而且其他区域都有大老板的夜总会,铜雀门是最大的据点。

“大老板该如何称呼?”我端着酒水,考虑着如何不要冒犯到最高领导。

同事挠挠头,回想片刻,谨慎地告诉我:“大铎先生,以前有人这么称呼过他,我们可以叫他老板,也可以叫铎先生。”

如何称呼的话题一过,同事和我讨论起最近正热的八卦,大家都说笑,慧姐是有追求的人,更是铜雀门坐台女麻雀变凤凰的励志故事。

是的,慧姐被大铎先生包养了,听说她如今被安置在一栋别墅里,今夜她不过是陪大铎先生来自家会所放松闲玩的。

到了门前,我和同事理好工作服,将精神面貌理清到最佳状态。我们便安静礼貌地推门进去,目不斜视,没有一点散漫。

我草草地扫了一眼坐位上的中年男人和淡妆靓女。

慧姐正妩媚讨对方欢心,她亲昵喂他吃水果,这一幕使我想起妲己喂商纣王吃葡萄。

我粗略瞥过去一眼,看不太清楚他们,但那慧姐那股子媚态,隔着空气我都能感受到。

我和同事进行着日常工作,一丝不苟地摆放好酒水和吃食。

慧姐像小女生一样,黏黏糊糊地向大铎先生撒娇,还要他陪她一起唱情歌,他微笑着开口答应了。

同事尊敬地唤大铎先生几声老板,事到临头我反而不太想去称呼对方,于是默默无闻跟着同事要出门。

这时候,唱歌的慧姐突然回头吩咐我:“苜蓿,我需要润润嗓子,帮我把酒端过来。”

我端酒过去时,大铎先生注意到了我,他看我的第一眼,有些奇怪,对方微微愣了愣,那双深棕色的瞳仁逐渐放大,他足足盯了我十几秒。

我也才看清他长什么模样,斯文这词在我脑里第一时间浮现,他的模样有几分苍老,一头短发有黑有白,混合成了灰白的颜色,那高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与他的外表搭配极了。

大铎先生气度儒雅,与一般彬彬有礼的商人没什么差别。

我心底有些忐忑,将酒交给慧姐后,便直接埋头走了,虽显得不礼貌,我也管不了那么多,罗丙东和濑户给我的阴影仍一直存在。

直到出门,我还是感受得到后背有一道奇怪的目光。

庆幸的是大铎先生没有什么轻佻的举动,他只是问了问慧姐,我叫什么名字。

慧姐回答得很平常:“她啊,叫李苜蓿,是个普通的服务员,也是阿恒的小女友。”

接下来我就不知大铎先生说了什么,因为我已出了门,有些紧张地抚着胸脯快步离去。

后来,我问过向岛大铎先生是谁,他形容得特别牛,说是比梁老大的地位还要高一截的人,最近梁老大已经将阿恒推荐到了大铎先生那边儿去办事,以后赚钱没得说。

向岛还美滋滋地说,跟着阿恒混没错,前途无量,坦**一片。

我倒不敢去问阿恒这些私事,他向来不喜欢我问黑社会的料,从不与我透露什么,他只要我继续做一支不闻世事的幸运草,在他的身后单纯地生活下去。

所以我想要知道什么,都会找向岛问个一清二楚,他对我毫无保留,有什么说什么,蓦地还叫我不要告诉阿恒,他怕被阿恒揍。

隔日,平平常常的一夜,我送完酒水出来,用手扇风去臭味儿,有些包厢里乌烟瘴气,一进去就觉得闷。

我再次备好酒水送去给客人,在路上竟被一个令我纳罕不安的人给喊住了,是上次在贵宾房里见过的大铎先生。他身穿古板西服,体形削瘦,晃眼一看,他头上仿佛铺了一层银霜,一双眼窝深陷,那张脸上皱纹颇多,精神气却不差。

他身旁跟随了两个肃穆的高壮保镖。

大铎先生不像是刻意找我,只是在路上遇到了,随口唤住了我。

他吩咐其余人揽了我的活儿,自然而然与我站在过道里谈话。

我毕恭毕敬地叫他老板。

他轻嗯一声,稍微打量了我几眼,他的眼神不轻浮,视线只局限于我的脖子以上。“你是上回的服务员吧,阿慧提起过你几次,你们的关系应该不错。”

“老板说笑了,我们的关系还好,我不敢高攀。”我说。

“我想问问你阿慧的爱好,耽搁点儿你的时间。”

“当然可以。”我摸不清他的企图,只好陪笑着应承。

……

大铎先生丝毫不会叫人感到尴尬,他简单说话的技巧是几个我都比不了的,慢慢地,我安心了,因为他给人的感觉不像有什么不良企图,对方始终与我保持着较宽的距离,也的确是在问慧姐喜欢什么。

问完之后,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话锋一转,平和地说:“看得出来阿慧很喜欢你,我忙得脚不沾地,她在家里没个人说话,最近好像因为我而心情不好,今晚我想邀请你去我家陪她吃一顿饭,补偿补偿她,可以帮我这个小忙吗?”

我一时愣住了,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我不想得罪阿恒的顶头上司,加之他和我说话间的语气像长辈对待晚辈一样,看我的目光也比较慈祥。

我踟蹰后点了个头。

大铎先生领着我出门,我下意识跟在他后面几步走路,他顿住脚步等着我一起并排,和气道:“不用感到拘谨,随意一点。”

他虽如此说,我依旧要走在后面一点。

大老板的私家车是一辆黑得耀眼的迈巴赫,司机忙下来给我们开门,但大铎先生已经提前将后车门打开了,并向我做出邀请的动作。

传说中的大人物给我开车门?还是老板专属的后座?这越来越让我无所适从,也摸不着头脑。

我反邀请他先进去,他并不勉强我,微微弯腰先坐了进去,而我老实巴交地坐到了副驾去。

大铎先生即使坐在后面也总会和我聊家常,这时,他的问题像是查户口:“你多大了?有十八吗?”

“没有,虚岁十八,下半年就满了。”

“怎么不上学?”

“嗯……家里条件不好,所以出来打工。”

“你的父母同意?”

“同意。”我每次回答他的问题,都会扭头对着他,以表尊重。

大铎先生的眉毛偏淡,两条眉毛即使皱起来都不怎么浓,他欷吁道:“你的父母,不及格。”

我只干干地笑,不知该如何回答,也不想透露过去的事。

约莫是他察觉到了我的态度,就没再问家事,而是问我喜欢什么,我想了一会儿,随口说:“喜欢看书,喜欢阿桑的歌。”

“不错,还有呢?”

我认真讲道:“未来想写一本属于自己的书。”

大铎先生总算笑了,我莫名觉得他的笑容里掺杂了一些悲伤,他温声说道:“你如果写好了,我可以帮你出版。”

我客套地说了一句谢谢。

以我现在的精力,想写书但有心无力,一则浮躁,二则不知该写什么,所以不敢随意下笔,更何况大老板的话,不过也是客套说说,我哪会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