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过后,古博裱画室计划修复一幅自明朝流传下来的宫廷画作。

画作残缺了大部分,而这幅画所用纸张以传统的手工技法制成,馆内现存可用的材料中并没有可以用来修补的,修复室的工作人员多方打听,得知阳平古镇留存着相似的手工纸,裱画室派了一位老师傅和两位年轻人去收集材料,寻访古法制纸技艺,其中一位年轻人便是裴以叙。

阳平位于G省西南部,群山环绕,地方偏僻,近两年因为要发展旅游业有所开发,但进程缓慢,交通仍旧不太方便,一行三人花了一周才寻到存有这种手工纸的人家,这户人家在上个世纪一直以制手工纸售卖为生,随着时代发展,机器制造逐渐取代人工,他们的手工纸没了市场,也就不再生产了,只有家里还剩下一叠。

更值得庆幸的是,会这项技艺的孙老先生还在,手工纸制艺是从祖辈传来的,与宫廷画作所用的手工纸制法一脉相承,原本他是想代代传下去,但后辈年轻人并不看好这个行当,技艺也就后继无人了。

虽然收集到的材料对修补目前的画作绰绰有余,但修复师们通常不会只着眼于眼前的一张画作,而是尽可能多地为其他需要修复的古字画寻觅新生之法,了解传统制纸制绢等方法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孙老先生的这项技艺面临失传的风险,大家商量过后,决定将整个制纸技法详实记录下来,便在此处暂时住了下来。

白天,他们录制制纸视频,记录孙老先生和他的帮手所说的话,晚上回去整理视频,将记录下来的文字整理成电子档并在第二天和孙老先生他们核实。

一个制纸周期为六十天左右,几人每天都呆在制纸的小作坊里,浸泡树皮、舂捣、制纸浆……

时间在偏僻的山区流逝得似乎也要慢一些,繁花在枝头热烈而又长久地簇拥着,向世人展示着一个慵懒的春天。

这天夜里,裴以叙整理完文字资料,打开微信给虞悦发消息,山村信号不太好,视频语音经常卡顿,两人更多是文字交流,有时候一条消息隔了几个小时才回复,虞悦也不着急,想到什么想和他分享就发。

虞:【我论文初稿完成啦!】

虞:【今天制纸录制到哪一步了?】

虞:【不要忙得忘记吃饭呀。】

虞:【小须臾的耳朵好像有点卡住了欸。】

虞:【给你看看今天的学校。】

裴以叙站在窗边,回完所有消息,又给虞悦分享今日的见闻。

山间的夜晚,有着人烟稀少的寂静,也有田野间虫鸣的喧嚣,被木窗镶嵌的一方天地中,是一棵开得茂盛的杏花树,再抬头稍许,就可以看见布满天空的繁星,璀璨生辉。

心里忽然生出一些强烈的渴望。

想要给虞悦写一封信,想要用纸墨向她陈述此时此刻心迹。

他从包里取出一个随身携带的文件夹,从里面的透明袋中抽出一张珍藏的熟宣信笺。

收拾了桌面,垫了本子,钢笔吸饱墨水,他提笔,缓慢而又认真地落下一字一句。

写到末尾,一阵风起,窗户咯吱作响,有落在窗台上的花瓣被吹到信笺上,他轻轻拈起那纯白花瓣,浅浅一笑。

花开花落,朝暮不替。

春日既望我,又何曾忘我。

他重新提笔,以郑重无比的姿态写下最后一句话。

趁着一天无事,他骑着孙老先生的自行车去了镇中心上的邮局,问清楚只要有准确的收信点就可以寄信后,买了信封和邮票,将信寄了出去。

五月初,三人完成阳平的工作事宜,回到了古博,投入到了宫廷画作的修复中。

宿管阿姨记得很清楚,至少十年前,她几乎每天早上都会收到至少三五封学校信件分发部分来的信件明信片,多的时候一天二十封,有时候窗边的收件柜都塞不下。

随着通讯日渐发达,近两年一个月能收到两三封都算稀奇了。

因而当六月十日这一天早上,她拿到收件人为虞悦的那封信时,正好又认识她,对这封信更是上了心,等下午虞悦结束论文答辩回到寝室时,第一时间将信交给了她。

虞悦还有些讶异:“给我的?”

“嗯呐,你瞅瞅,是不是你那位帅哥男朋友寄来的?”

虞悦看一眼两眼放光的阿姨,也不难怪她和乐乔平时能坐门口聊上十分钟,视线落到信封上熟悉的字体,心情有些奇妙的激动。

中午,她还和裴以叙通了语音,今天是一年一度的文化遗产日,为了加强对文化遗产保护的宣传,古博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针对性地开展系列活动座谈会、宣讲会、文艺演出、免费为游客鉴定文物等……

今年安排到文物修缮部的任务是开展三期宣讲会,一期五人组成团入社区进行线下宣讲,每个修复室出一名代表参加,裴以叙被沈知闻推出做裱画室的代表。

为了扩大宣讲力度,此次宣讲活动也会同时开展线上直播。

直播下午三点开始,虞悦早早地就让裴以叙给她发了直播链接,历史系的论文答辩下午两点开始,答辩按照学号顺序进行,她在最前面,一人十五分钟,答辩完即可离开教室,两者完美衔接。

她朝阿姨笑了笑,拿好信,已经两点五十了,几乎要以飞奔的速度跑回寝室。

打开笔记本,点开裴以叙发来的链接,宣讲会还没有正式开始,工作人员似乎在调试设备,调整角度时,画面对着主台,下方拍到了几排观众席,有人在镜头前晃动。

虞悦在画面里找了一会儿,在第一排靠右过道的座位席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他穿着白色衬衣,低着头看手中的文件夹,上次见面还是三月底,她去B大复试,有一段时间没见了,想起他很久以前说过的话,不自觉地勾了勾唇角。

她打开微信给她发了消息。

虞:【你在干什么?】

画面右下角的人胳膊一动,从桌边移到公文包里,取出手机。

他抬起头看了看,突然转过上半身,朝着中央过道的录像设备笑了笑。

虞悦呼吸骤然一停,感觉他好像能透过镜头看到自己一样。

裴:【明知故问。】

裴:【答辩结束了?】

虞:【对,刚结束。】

裴:【你可以先休息一下,估计会延迟一刻钟开始。】

虞:【好】

虞:【期待.jpg】

虞:【对了,我收到了你寄来的信。】

画面中的人忽然一顿,过了一会儿,虞悦才收到回复。

裴:【还没有拆开看吗?】

虞:【嗯,刚拿到。】

裴:【静候佳音。】

这是要我写回信的意思?

虞悦思索着,有穿着红马甲的社区志愿者走到裴以叙身边商量活动进程,裴以叙和虞悦说了一声,放下了手机。

工作人员将录像设备向前移动了一些,整个画面只剩下了主席台和背后的屏幕。

趁着这个时间,虞悦拿起放在一旁的信件。

牛皮纸信封上,牡丹花图样的邮票醒目地贴在右上角,上面盖了蓝印邮戳,深灰的条纹格子上,收信地址和收件人几行字写得十分隽逸。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信。

纸页好似沾染了山间的风,尽管跋山涉水而来,仍有一股宁静悠远的淡淡香气。

这还是她第一次收到这样正式的信,她摊开纸张,动作都变轻许多。

历经一百多道工序制成的仿古色宣纸,纹理细腻手感绵软,红色的条框里是介于行书与楷书间的字体,规整中不失灵动,一笔一划层次分明。

伴着笔记本时而传来的窸窣声,虞悦认真读起来。

“亲爱的虞悦,

见字如面。

现在是四月二十日晚上十点二十一分,刚刚回完你的微信消息,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深重,仍旧不掩春意浓。

忽然想要给你写一封信。

白天,当我们在小作坊捞出沥浆的纸张挂在木架上时,能听见不远处的田埂处,村里人高高低低交谈的声音,山野辽阔,将这些嘈杂的声音稀释得有些空旷,当池塘边的捣衣声传来时,我在想你。

中午吃饭,我们数十人围在露台上的一张长桌边,头顶是蓝天白云,阳光照射的温度刚刚好,斜坡上种了几棵杏花,这个时节,开得异常灿烂,鸟雀停在枝头又飞走,杏花飘落,我在想你。

晚上,村里的人早早地回了家,村庄陷入无边的寂静,满天繁星照出远山深浅不一的轮廓,间或有几声虫鸣,我也在想你。

此刻,墨水在笔尖流淌,从前没有一刻,比现在还要想你。”

浓墨散发出漆石般的光泽,一字一句铺陈在微微泛黄的纸页上,以亘古不变的姿态,诉说着绵延的思念。

虞悦在愈渐炎热的夏日午后,似乎跨越了时空,抓住了来自西南山村的一缕清风,内心被一种质朴、纯粹、含蓄的情愫侵占,她继续往下看。

“虞悦,我们初遇的那天,是在十月,可我总会产生一种是在春天见到你的错觉。

大概是因为春天万物复生,是一切美好的开始。

而你,你来时,我生命中最灿烂最喧哗的春天,就此揭开了序幕。”

字迹往后,力度好似加深,虞悦心头微微一颤,她轻抚胸口,看向最后一句,他写——

“虞悦,等来年春天,我们结婚吧。”

落款上是一个“叙”字。

空白处他画了一株杏花,墨水挥就的花簇,静静无声,却又散发着刚从枝头采下的气韵,好似他手捧一抹春日,站到了自己面前。

搭在胸口上的手指蜷起,虞悦呆呆地看着信上的这一行字这一簇花,哪有人写信求婚的呀!

可这样的方式,好似一股缓而不急的暖流,徐徐渗入心田,令人动容得无以言表。

一纸单薄,情深无限。

宣讲会已经进程过了三分之一,主持人正在介绍下一个宣讲团成员,耳朵捕捉到“书画”“修复师”“裴以叙”这样的字眼,她才回过神来,暂时将宣纸轻轻搁置在了电脑旁边。

裴以叙的宣讲主题是“他们的一生”,将上个世纪古博文物修复师们在艰难的条件下修复那些传世名画的经历娓娓道来。

他站在LED屏幕旁,时不时地控制激光笔翻页,一张张黑白的老照片,配合着他不疾不徐的讲述,为观众们展示了修复师们数十年如一日的守望与坚持。

“七十年代的修复室,物资极度匮乏,没有暖气的冬天,几位师傅的手被冻得僵硬……他们的愿望十分简单,修好眼前这一幅画,哪怕要耗尽这一生……历史诚然在消逝,文物却是我们触碰得到的记忆……”

讲述时,裴以叙的眼眸中盈动着璀璨的光芒,是对老一辈修复师们的尊敬,亦是对自己的期许。

“在从未停止流逝的时间中,一代又一代的修复师们,以倾其一生之决心用尽最大的热忱,延续文物之生命。”

虞悦看着屏幕里的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和多年前的画面重叠。

是了,十八岁这一年,她因为少年眼里的光,心动。

二十二岁这年,少年已长成意气风发的大人模样,可闪烁在眼中的光,一如当年。

年岁不复,他有为一事赴全力之抱负,亦有携一人至白首的信念。

指节轻抚杏花,她从抽屉中翻出一张好看的信纸,端正坐姿,提笔给他写回信。

写完后,想要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收到自己的答复,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消息过去。

“好。”

不仅是以追逐的姿态,从今往后,这束光将与她同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