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非正式比赛也没有打太长时间,半个小时后,裴以叙和大家说了一声,先退场了,其余有人大觉体力消耗过多,也跟着退到场边坐着休息,还有几个人,继续打半场3V3。
乐乔立即把矿泉水递给虞悦:“快去快去!”
“呃……”
裴以叙正往场边放东西的一排塑胶椅上走,那边放着外套还有几个水壶,虞悦有些迟疑,也不知道她这么送水过去会不会有些多此一举。
裴以叙走到塑胶椅边停下,目光隔着篮球场扫了过来。虞悦一愣,也没再纠结,抽走乐乔手中的水,绕着外围朝他走去。
裴以叙刚碰到便携水杯的手指停下,迅速移走,翻出毛巾擦汗。
刚走到裴以叙附近,两人中间插进一个人来。
许熠实在有点渴,今天忘记买水带过来,拦了她道:“虞姐,给你十块钱,水卖给我!”想到什么,又朝裴以叙问道,“裴师兄,你带水了吧?”
一瓶矿泉水就两块钱,纯替乐乔赚八块,虞悦的小脑子计算得飞快,下意识地就要把水递给许熠。
乐乔在另外一头看得咬牙切齿,要不是离得远,现在就要走过来爆锤许熠一顿。
“拆我CP者,罪不可恕!”
李思淇安慰道:“小说里这种剧情都是助推男女主感情升温的,乔乔,淡定。”
裴以叙把毛巾扔在水杯上面,直起身子,面无表情:“没有。”
许熠手刚碰到瓶身,又被抽走。
虞悦睨一眼他:“自己买去。”
毫不迟疑地将水递给裴以叙:“那你喝。”
裴以叙唇角微扬,接过矿泉水,闲适地递给许熠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好。”
许熠暗骂自己一声,往前面的自动售货机走,他肯定是中午吃得不够撑!干嘛总是往小情侣旁边跑!
裴以叙扭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口。
纯净的水晃动着,阳光透过瓶子照耀其上,在他手臂上打出一道彩虹波光。
带着光芒的矿泉水瓶,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挺直的脖颈与弯折的手臂形成一块三角区,虞悦仰头看去,三角区侧边处,独属于男性标识的喉结在有节奏地滑动着。
虞悦有点被蛊惑到,也有点好奇,伸出了手,想要摸一摸那凸起的地方,快要触碰到时,裴以叙余光注意到她的动作,放下矿泉水,侧眸。
虞悦手一抖,大庭广众之下,她想干嘛!
手指在空气中尴尬得找不到依附,裴以叙看一眼她粉白的指尖,疑惑了半秒,不太确定地将矿泉水瓶递了过去:“你要喝吗?”
“啊?”虞悦确实有些口干舌燥,找着台阶就下,“对,我也想喝。”
接过矿泉水瓶,慌乱地就往嘴里送了一口。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声,伴随着一句体贴的提醒:“喝慢一点。”
凉水滋润了干燥的喉咙,虞悦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及时刹住,等等!
对什么对?不对!
手中的矿泉水瓶似乎开始发烫,一股热气从指尖窜入胸腔,直涌天灵盖,她拿的什么?
她刚刚喝的又是什么???!!!
远处拍到这一幕的乐乔直拍李思淇肩膀:“快,掐我人中,含糖量过高,我要甜晕了!”
“啊,不行,我已经晕过去了。”李思淇直接往乐乔身上倒。
虞悦捏着瓶子,暗暗教育自己的心脏:喝一瓶水而已,又不是搞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干嘛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再说了,那个唇,你是没碰过吗!至于碰到他碰过的瓶子就……
有的教育,就很失败。
都不敢再看裴以叙,虞悦半低着头,将水还给他,随意问道:“你不打了吗?”
“嗯,不打了。你还要不要看会儿?”
今天已经过足眼瘾,虞悦还打算等会儿回寝室看会儿书,当即摆手:“不看了,走吧。”
“好。”裴以叙拧上盖子,拿起外套穿上,拎起水杯,和虞悦一起往场外走。
虞悦拿出手机和乐乔李思淇说了一声,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许熠刚好买完水回来,看见裴以叙手中提着的水杯一头黑线。
“裴师兄,你刚刚说你没带水!”
裴以叙毫无愧色:“不好意思,刚忘了。”
虞悦打量着他的神情,总感觉裴以叙一对上许熠,周围的空气就有点火药味?酸味?
虞悦认为这是自己的错觉,裴以叙犯不着对她一个普通高中同学产生这种只有情敌之间才该有的反应。
许熠也没多想,看他俩往场外走的趋势,问道:“这就走了,不再玩一会儿?”
和裴以叙打球很爽,他打算休息好了再和他打一会儿来着。
这不舍的语气,裴以叙睇他一眼:“多呆无益。”
“行吧。”许熠也不强求,突然想到虞悦朝他晃手机那会儿,问道,“虞姐,你之前朝我晃手机干啥呢?”
虞悦下意识看向对面的观众席,乐乔和李思淇本来准备走了,看到许熠,又停下来,乐乔一脸气鼓鼓的,她不由好笑道:“叫你看微信啊!”
许熠赶紧查看微信,看到虞悦发来的名片笑了笑:“够意思啊,虞姐!”
“可不是,”想到自己或许也能开展嗑CP大业,虞悦不自觉和许熠多说了两句,神采也有些飞扬,“机会给你了,把握不把握得住就看你自己了。”
“放心吧,定不负厚望啊!”
这能管吗?裴以叙觉得自己的三观在受到挑战,他深吸一口气,手中的矿泉水瓶被捏变了形。
听到塑料瓶“嘎吱”响的一声,虞悦看了过去,裴以叙默默将手挪到身侧,没找到声音来源,虞悦也没纠结,正准备移开目光,蓦然瞥到裴以叙的神情,他微微垂着头,视线似乎停在自己的鞋子上,阳光将额前碎发的阴影打了大半在他脸上,分辨不清神情,唯有轻抿的唇角泄露了一丝沮丧感,像是……虞悦也不太确定,自我怀疑后的某种挫败。
虞悦也不想再和许熠闲聊了,朝他说了声“拜拜”,碰了碰裴以叙:“走吧。”
“嗯。”
声音也有些低沉。
许熠毫无察觉,不忘记约球:“裴师兄,以后再出来打球啊!”
裴以叙是真的没心情再理他,如果说今天出来打球就是个错误,那么他的自以为是更像是个笑话,礼貌使然,还是回了一声“再说吧”。
走出热闹的球场,两人并排走在学思路上,这条路宽敞,却因为远离教学楼群和宿舍群,没有太多的人,也就清静许多。
道路两边种了银杏树,树叶冒出嫩芽,还没长成茂盛时期的扇形。
虞悦看看裴以叙握着矿泉水瓶的右手,又看看他拎着便携水杯的左手,研究了一会儿还是作罢,靠着他近了一点,走出几步,两个人中间又有了可以站下一个人的间隙。
虞悦蹙眉,继续往他身侧靠近,几步过后,两人中间又有了距离。
如此再试探了一次之后,虞悦气馁,站在了原地。
裴以叙走出两步,发现她没跟上来,退到她旁边,还是保持了一点距离。
“怎么了?”
虞悦吹出一口气,手指没节奏地敲着衣料,实在觉得这样一件小事微不足道,但是……
“你干嘛总是和我保持距离?”
裴以叙有点轻微的讶异,给出了一部分理由:“刚打完球,身上有汗味,怕你闻不惯。”
虞悦愣了愣,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一路有风轻送,早就吹散了汗味,仅剩的一点点汗味,夹杂着他的气息和空气中似有若无的青草香,其实,还挺好闻的。
她走近一步,朝他伸出手:“如果我说,我闻得惯呢?”
葱白的细长手指微微弯曲着,斑驳树影在她掌心随风跳跃,裴以叙绷直的脊背不明显地一松,没有说出口的那部分原因,是他需要一点空间来厘清繁乱的思绪,是他还在思考究竟是他大惊小怪,虞悦和许熠之间的互动其实是人之常情,又或者是……
他在心底轻叹一口气,他答应了她,不会多想。
他将矿泉水瓶换到左手拿着,右手交叠在虞悦的手上,握紧,拉近到身侧。
“那我会比较想这样和你一起走。”
沿着人行道走了几分钟,斟酌了一会儿说辞,虞悦还是决定简单一点,直接一点:“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裴以叙一怔,他以为自己很好地控制了情绪,却还是被察觉了吗?
下意识地否认:“没有。”
“没有吗?”虞悦也不知道该不该穷追不舍,是她看错了那一刻他的神情抑或是他并不想告诉她。
但是她希望自己也能成为他的出口,就像他为她做的那样。
她思考了一瞬,换了个问法:“那你怎么突然不打球了?”
裴以叙其实也想问她的,正好。
“你看球的时候是不是想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
虞悦“啊”了一声,她刚好想哭的那会儿被他看到了吗,心里淌过暖流,她笑了笑:“没有啊,就是忽然觉得以前很多遗憾的事情有一天会被以别的方式弥补,有点感慨。”
裴以叙轻“嗯”一声,默默地咀嚼着这句话,虞悦忽然恍悟道:“所以你是因为我才不打球的啊。”
“嗯,也不全是,太长时间没打,有点扛不住。”
虞悦轻笑一声,听了太多年他的正面评价,心里有点神化他,总觉得他是无所不能的,明明他也只是个拥有正常喜怒哀乐的大学生而已啊。
“那你真的不要和我说你不开心的事情吗?”
在二十余年人生中,裴以叙几乎用不到“倾诉”这个词,有什么烦恼苦闷他习惯自我消解,或者画一幅画,写一写字,又或者把自己锁在小房子里,琢磨琢磨修复技巧,钻研下手工。
一如今日,他心中有迷惑有烦乱,也并不太想诉诸于口。
尤其是,愁绪的根源和她有关。
“没……”
虞悦偏过头,换上有点凶的表情:“我劝你想好再说。”
裴以叙一笑:“你为什么笃定我不开心?”
垂在外侧的手搓了搓衣料,每个人消解负面情绪的办法都不一样,虞悦不想强迫他,想要回一句,你不想说也没有关系,但是直觉让她认为,裴以叙的不开心是和她有关联的,她不想裴以叙单方面承受着,更不想两人之间因为缺乏沟通而产生什么误会。
“与其说我笃定你有不开心的事情,不如说我担心你有所愁闷,而我一无所知。”虞悦仰头看他,“我只是想能成为和你同担忧喜的人。”
人的感受许多时候无法相通,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喜欢以沉默面对忧烦,可这一刻,裴以叙恍然意识到,在恋人面前,沉默或许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他沉吟一晌,决定先从侧面切入:“你为什么删除了朋友圈?”
朋友圈?虞悦呆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浅浅笑了一下,果然和她有关系嘛!
“那条朋友圈是乐乔拿着我手机发的,我感觉……不太符合我风格,所以才删了。”
你看,很多事情只会在自己的胡思乱想中变得复杂。
裴以叙一笑,解了惑般,又好像还是有点疑惑:“不太符合你的风格吗……”
裴以叙还在回忆那条朋友圈上的内容,虞悦以为他是在反问,难道在他眼里,她是那种肉麻兮兮且高调炫爱的风格?
她颇有些不服气,酝酿了一下语气,作里作气的:“是的呢,亲爱哒。”
亲爱……哒?称呼过于直白,裴以叙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脑子里再一回味,耳朵尖尖一红,步伐也跟着顿住。
虞悦得意一笑,趁势追击:“怎么样,亲爱哒,你是比较喜欢这种恶心心的风格吗?”
明明是撩人的话,却被她说得咬牙切齿,裴以叙忍住不笑出声:“是你的话,我什么风格都可以接受。”
啊哦!玩脱。她早就该知道!
偏偏裴以叙若有所悟:“你也想我这样喊你吗?”
“……”
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虞悦反省着,不过裴以叙没有要让她深陷尴尬的意思,认真和她探讨起称呼问题来:“其实,我还是比较喜欢喊你的名字。”
说这话时,他的唇边漾着浅浅的笑意,树梢上的嫩芽在阳光下努力生长,虞悦感到一片心悸,没有问为什么,她想自己或许知道原因。
比起其他各式各样的称呼,她也更喜欢喊他裴以叙呢。
没有因为这段小插曲忘记她一开始的目的,虞悦继续问他:“还有呢?”
“嗯?”裴以叙没跟上她的节奏,迟疑道,“我之前好像听虞姨说过你以前很喜欢被喊虞百花……”
听着裴以叙提及她的过往,虞悦也觉得挺奇妙的,按下虞斯清在别人面前揭她黑历史这茬,笑道:“称呼这part先过,我是问你还有没有其他烦心事?”
裴以叙有些意外地挑眉,她的心细与执着超乎自己的想象,那么,他还要不要问下去。
就像他误解她删除朋友圈的动机一样,他一定也误解了她对待许熠的动机……吧?
他轻捏眉心,但许熠,不是说删除就能删得毫无痕迹的朋友圈啊。
“没有了。”
虞悦无所谓地点点头,随意道:“一切历史事件都不是孤立的,而是彼此联系、互为因果的,这初中有学的知识点,你知道的吧?”
裴以叙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随即失笑,她是想说自己没有和盘托出避重就轻吗?
“你会因为我删掉朋友圈而有所疑虑,这是果,那根本原因是什么?你要我自己猜吗?”
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伴随着几声清脆的车铃“叮叮”声。
四五点的光景,云层和日光都淡薄许多,她清澈的眼眸溢出摄人的光彩,裴以叙选择妥协。
“我只是怕是我多心,也怕我没有资格问。”
他的方向侧对着光,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侧刷出一小片阴影,虞悦有一点点庆幸自己的坚持。
“你还记得吧,你对我说过,我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你。”
“嗯。”
“同样的,你有什么疑问都可以来找我要答案。”
“什么问题,都可以吗?”
“当然。”虞悦认真看他,“裴以叙,我希望你在我这里得到的,和我在你那里得到的,一样多。”
好久好久,又或许没有过多久。
裴以叙在虞悦静静的等待中,终于还是将那个困扰他的问题问了出来:“包括,你对前男友的看法吗?”
“前男友?”
虞悦也有点搞不懂了,所以他愁闷的根源是想要和自己探讨一下两性问题?也不用这么讳莫如深吧?
“嗯,我认为……”到底是没把握,裴以叙谨慎措辞,“该保持适当的距离。”
虞悦点头,对他的观点表示认可:“对啊,最好老死不相往来。”
裴以叙觉得哪里不对,看她一眼,低声道:“可是你说你要给他机会。”
“他?谁?”
裴以叙声音越低:“许熠。”
“许熠?”虞悦呆愣一瞬,什么跟什么……
前男友,许熠……
难不成……裴以叙还以为许熠是她前男友?
错愕了足足有一分钟,虞悦才恍然明白过来,对于她来说,被撬墙角的前男友是胡诌的,捧着鲜花出现在咖啡馆的许熠是不值一提的小插曲,所以在表白那天,她以为一句“我没有男朋友”足以解释她的胡说八道,后来碰到许熠时也只以普通高中同学带过。
然而,在已然误解了她和许熠关系的裴以叙看来,“我没有男朋友”可以理解成“我没有和前男友复合,现在没有男朋友”,普通高中同学的定位也有很大想象空间。
抱着这种想法再看她近期和这位“前男友”的往来,确实存在某种“旧情复燃”的意思。
虞悦神色变了又变,一时间没有等到她的回答,裴以叙隐在内心的不安又在蠢蠢欲动,此刻的他好像正在等老师分小红花贴纸的幼儿园小朋友,老师是平等的,可他还是对先拿到小红花的朋友感到眼红,除非老师能多给他一张。
虞悦仰着头打量着他,疑惑的神情慢慢解开,添了些啼笑皆非的意味。
当起始印象出现问题时,也不难怪裴以叙会想偏。
裴以叙别扭地偏过头,他知道不该介意她先给了别人小红花,也不该贪婪地妄求更多,可还是忍不住。
虞悦勾勾唇角,一字一顿:“你、吃、醋、了。”
裴以叙抿紧双唇,想要否认,还是回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坦诚道:“嗯,我有点吃醋,所以你可以喜欢现在的我比从前的他多一点吗?”
澄澈的目光里是希冀,是忐忑,这个人,明明是高高在上的月,却因为她而不安,甚至放下姿态。
她不想要他低下姿态,更不想让他体会所有不好的情绪。
“不可以呢。”
漫不经心的语气让裴以叙有点泄气,卑微感才要冒出一点苗头,虞悦绕到他面前,伸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她慢慢笑起来:“因为从始至终,我喜欢的只有你一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