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天气预报里,全国多个城市将会迎来降雪。
E市晴雨天轮换,丝毫没有下雪的意思。
虞悦早上照常出门去了图书馆看书,下午三点多便回家了,昨天虞妈跟她说今天虞斯清要送东西过来让她早点回家等着。
进了电梯,有工作人员推着装满纸箱的推车走进来,箱子摇摇欲坠,虞悦还没来得及扶一下,有几个纸箱掉在了地板上,有一个砸到了她的脚背。
工作人员连忙道歉,都是些空纸箱,虞悦也没被伤着,回了声“不要紧”,蹲下去帮忙捡箱子,不期然地想起某个人来。
从那顿晚餐后,她有两天没去图书馆,等做好心理建设再去时,她也没有再在图书馆碰到过他。
一个城市这样大,又这样小,你会频繁地碰见某个人,也有可能和某个人再也不见。
虞悦将纸箱摆回去,忽然生出些落寞。
等回了家,看着窗外渐渐落下来的雨,这坏情绪大肆发酵,让她烦得有些无处可逃。
她坐在单人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打开笔记本,将这几天针对唐朝民俗写的稿子发到平台上,查看了下后台收益,多加了几百块钱,烦乱的心情得以舒缓,她也有了查看近期未读评论的兴致。
本着友好分享的原则,对于网友的提问她向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目光落到其中一条评论时,她脑子有点卡壳。
不过是问她读历史专业以后能干什么,却让她在这个略显阴冷的下午,感到了迷茫。
当初填志愿的时候选择历史,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知道那个人在南大历文学院读文博系,想要靠近,想要追随,于是在历文学院设置的专业中挑了一个她还算感兴趣的历史学系。
后来,读了历史学系,发现自己确实感兴趣,热爱吗?固然是有的。可这种热爱会走到何处呢?虞悦不知道,只知道为这门学科付出心血和努力,一方面不过是惯性使然,学什么,她就一定要将之学到最好的,而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让那个人看到自己。
所以,她从未深刻地思考过,学了历史,以后想干什么。
而现在……她不再需要那个人看到自己了,她还努力干什么呢?
她将笔记本丢在一边,从柜子里拿出一大包虾条,打开电视,没有目的地找电影看,看到《大圣归来》的海报时,又像是点开了某个机关。
高铁上他体贴地将自己的手机给她消遣的画面涌上来,虞悦用力地摁着遥控下键,“嗖”地一下将当前页滑了上去。
认识这个人太多年,即便接触不过两个多月,他还是能以无孔不入的姿态侵入她生活的边边角角。
真讨嫌!
继续找视频。找了好一会儿,点开动漫《四月是你的谎言》。
看了几集,关掉。
脑海里回**着有马公生说的那句话——
“你的所言所行,全都闪烁着光芒,太过刺目,于是我闭上双眼,但内心还是无法停止对你的憧憬。”
停止不了吗?
不可能!
虞悦重重地咬断虾条,见了鬼了!
多愁善感就算了,竟然还因为他感到迷茫!
像是要给自己一点定力,她抱起笔记本,回复那条评论:“无论何人何事,都不应该动摇我们前进的步伐!”
收到回复的网友:呃……答非所问是怎么回事?
网友礼貌回复:“干了这碗鸡汤,加油!”
虞悦和网友互相灌了几口鸡汤,重新打开电视,换了一个喜剧电影,微信群里室友发了新消息。
赵吴双和乐乔所在的城市都下雪了,在群里分享视频和照片。
虞悦和李思淇纷纷表示羡慕。
没过一会儿,乐乔给她拨过来视频,说:“来吧,悦悦,给你看看我们这大雪!”
“哇,这雪看起来好厚!”中部城市E市也是会下雪的,但很多时候都是雨夹雪,或者小雪,虞悦很长时间没看到一场大雪了,看到乐乔视频里没及脚踝的雪艳羡不已。
“来我们这里玩啊,乔乔姐带你去滑雪!”
心动是有点心动,但只剩下不到十天就要过年了,虞悦可不想折腾。
“你还是堆个雪人送给我吧。”
“你想冷死我!”乐乔将自己冻得通红的手放进视频里面,“看看,为了给你看这雪,我从暖和的被窝里爬起来的好吗,你就谢主隆恩吧!”
“多谢善解人意的乔乔姐!”
两人闲聊着,乐乔想起要紧事,她的CP进度条还停留在高铁偶遇上,本来以为那天在电梯里喊虞悦的可能是裴以叙,结果晚上她再打听时,虞悦斩钉截铁地告诉她,喊她的人是她小姑以前的邻居。
短短几个字,让乐乔深深地感到自己的CP受到了威胁。
一连好多天,她都在给虞悦洗脑,想让她明白“竹马不及天降”,虞悦还以为乐乔在和自己讨论言情小说,被灌输了几天理念后,认真地和她探讨:“那要是天降竹马是不是就无敌了?”
这邻居身份不一般!乐乔心里直呼完蛋,一度要解散“须臾不可离”群,被群友劝止。
后来几天,乐乔多次追问,知道虞悦和这邻居关系淡薄,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留才重拾对须臾不离的信心。
她例行日常一问:“悦悦,最近没有人请你喝奶茶吃大餐吗?”
“你天天问这个你烦不烦?没有没有!”
乐乔问得不烦,只是有些淡淡的忧伤,裴师兄带不动啊!
“真的没有?”
“是啊,我天天都泡图书馆,谁没事请我……”
虞悦顿住,想起那杯香椰芋泥,想起面馆里的食物,感觉才被压下去的躁意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这戛然而止的话语?有蹊跷!
乐乔思索一番,决定诈一下虞悦。
“说,是不是裴师兄?”
虞悦心里一惊,这是怎么扯到裴以叙的?她连忙将自己的脸全部移出镜头,以免被瞧出端倪,这才否认道:“没有!”
要是没有干嘛把脸藏起来,一副怕别人知道的样子!
乐乔穷追不舍:“嗬!我信你个鬼!裴师兄肯定请你喝香椰芋泥吃火锅了,啧,虞悦,你不老实!你和裴师兄都有这么深的交情了居然不告诉我们!”
“我哪里不老实了,我和他没有交情!”
“但……”
“没有但是!非要说我们有什么,我们只有交恶!”
语气如此不善,听不出一点对裴以叙的好感,乐乔撇撇嘴,难道她嗑错CP了?
心痛!
“唉……”乐乔嘀咕着,“还以为他知道了会有所表示,白瞎我一番功夫。”
随即,她便假装哭起来:“呜呜你以前明明对我们裴师兄也是很有好感的,你现在怎么这么反感他了呜呜……”
虞悦习惯了她这戏精样,想着要不要告诉她裴以叙的真面目,正要说出口,什么闯入了脑子里。
她刚刚说什么了来着?
还以为他知道了会有所表示。
谁?裴以叙?知道什么?表示什么?
乐乔为什么如此肯定裴以叙会请她喝香椰芋泥吃火锅
她心中警铃大震,该不会裴以叙有什么别的小动作吧?
“说,瞎了你什么功夫?”
“啊?”乐乔一慌,糟,说漏嘴了!
“没什么啊……哈哈哈,白瞎我嗑你们CP的功夫了啊……”
乐乔撒谎时,惯用伎俩便是以“哈哈哈”做掩饰,虞悦越发严肃:“哈哈哈,别给我打哈哈,说,你,或者裴以叙究竟做了什么!”
乐乔回得很没有底气:“没有!”
“嗬!我信你个鬼!你要是不告诉我以后别想我替你答到给你整理笔记!”
虞悦这个女人身上是有点狠的,说到的话就会做到。
乐乔泪奔,正要如实相告她假装错发给裴以叙的那些消息,忽而灵机一动,差点死去的嗑CP之魂重新活了过来。
既然虞悦对裴以叙没有好感,那就让她帮他一点点地重塑好感!
“好吧,就是……我们不是都交了作业给裴师兄QQ邮箱吗,就有了他这个联系人是吧……”乐乔半真半假地解释,“然后我发那啥小说给我一个朋友不小心发错给裴师兄邮箱了……”
“嗯,然后呢?”
“然后我就加了下裴师兄QQ给他说明下情况,请他不要介意。”
这还算正常,虞悦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后面我们就没有再联系啦!”乐乔理顺了思路,编得像模像样,“然后啊,就咱放假回家后不久,裴师兄忽然给我QQ联系,说和你同坐高铁回来才发现和你是老乡……”
虞悦开始皱起了眉头,才发现?
乐乔脸不红心不跳,还在继续。
“然后就说对你这个成绩好的师妹印象还挺好的,就说有机会想请你吃饭,就问我知不知道你的喜好……”
握着手机的五指一紧,是裴以叙问的乐乔?那……
“他问你这个?”
这是我乱编的!乐乔默默道,但是胡诌这么一点点内容没大碍吧……
“是啊是啊……我就说了你喜欢喝香椰芋泥吃火锅川菜!”
乐乔被自己编的内容深深折服了,真假参半,还从侧面反应出裴师兄的体贴,还为他解释了下他觉得她成绩不错,能抵消掉虞悦对他评判她作业写得不好的不满了吧。
啧,她该去写小说!
然而视频那边好半天都是静止状态。
乐乔仔细回顾了下自己的说辞,应该没什么纰漏啊?
“哦,还有说你……大胃王……不吃葱爱吃辣……我发誓,我真的没多说别的了!”
视频那边依旧沉默。
“所以你们最近……”
“我有点事,先不和你说了。”
“你还没回……”视频被切断。
乐乔摸不着头脑,好想发QQ消息问裴以叙,但是她怎么敢。一坨东西忽然砸中后脑勺,脖子里很快有了冰入骨髓的凉意,乐乔回头,是堂弟砸了她雪球。
她二话不说,将手机塞回袋子里,蹲地上快速滚了雪球,向堂弟跑去。
电视机里一群人正在哈哈大笑,坐在沙发上的人一动也不动,脑子还在消化方才的对话。
所以,裴以叙是通过乐乔知道她喜欢的食物,而不是因为她在微信上提过吗?笃定的部分证据被推翻,虞悦一颗心七上八下,这样是不是说明,裴以叙真的有可能不是微信上的那个人?
那也有可能是他忘记了他们在微信上聊的内容啊。
多种猜测在脑海中交错。
然而,这次裴以叙不是YI XU的声音牢牢占据了上风,告诉她,虞悦,相信裴以叙,相信你自己,相信少年仍旧是那个心怀梦想的澄澈少年。
虞悦再次打开二人的聊天记录,企图找出些什么来得出最终结论。
敲门声忽地响起来。
她只好先放下手机去开门,是虞斯清。
“干嘛呢?敲半天门了都不应声,我都差点走了!”虞斯清嘟嚷着,站在门口,将一大袋子卤牛肉递给虞悦,“呐,你妈托我在朋友那里买的牛肉,卤好了,你拿去放着,我就不进去了,周方燃还在楼下等我。”
“哦哦……”虞悦接过来,“那你快下去吧。”
“我说你这小妮子,这么急着赶我走?”
“没干什么啊,不是怕人等久了嘛!”
天气冷,虞斯清不和她在门口多贫嘴,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这段时间忙着买房卖房,差点给忘记了。
“我看是你忙得很,放假了不知道在干什么,连我短信都不回。”
“啊?”虞悦跟看傻子似地看她:“你没有我微信吗?发短信?什么时候发的?”
看来这小妮子确实没有看短信的习惯,虞斯清认为裴以叙还是有点希望的,也就不计较她看傻子般的眼神了,继续乱说:“大概上个月?手机出了问题,除了发短信,其他的都做不了。”
“那你把手机拿去修一下啊,再不行直接换了。”
虞斯清是有一段时间没有和她发微信了,虞悦不疑有他。
“都上个月的事了,发短信应该也没什么要紧事吧?”
“就通讯录里的联系人都没有了,问你要一下几个亲戚的手机号。”
虞悦觉得她找错了人:“亲戚的手机号我存的不多,不一定有你要的。”
“你去看了短信上我问你要的那几个,你有的就发我啊。”
“你也不常和亲戚联系啊……”
“你这什么话,都快过年了,我还要去拜年呢!”
“那行吧,我等会儿把我有的都发你微信。”
虞斯清赶紧道:“我手机还没修好啊,别发我微信,就回我短信啊。”
奇奇怪怪的。虞悦只能点点头:“好,发你短信。”
“你记得发啊!”
“记得记得,你快走吧!”
虞悦心里有事,语气上便有些急促。待虞斯清走后,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去整理清楚自己的思路。
她抓了抓头发,打算先把虞斯清要的手机号发过去。
短信一打开,整屏都是广告,因而,她鲜少看短信。也不知道虞斯清什么时候发过来的短信,她只好向下滑着。
翻了十几条都是垃圾短信,虞悦干脆长指快速一滑,一连滑过了好几页,虞悦这才抬起手指,一不小心,日期都滑到了十二月。
好吧,她现在的确是有些心浮气躁。
她舒出一口气,重新往上翻。
忽然,在满屏的“话费充值”“限时福利”“好物超值抢购”等广告信息中,有三个字瞬间攫取了她的目光,让她的手指犹如触电般,弹离屏幕。
像极了从前,每次在如海的人潮中,猝不及防看到那个人的感觉。
指尖微颤,点开了带有那三个字的陌生人短信。
“虞悦,你好,我是裴以叙,这是我的手机号码,昨天忘记告诉你了。我近期会随老师去汾城学习,回来后再联系,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你的微信号吗?”
而上面的时间,赫然是:12月15日。
再上面,那十一个数字,显然和她不久前才烂熟于心的那一串数字风马牛不相及。
每一个字好似有强大的磁场,将她的目光甚至是脑海里的每一根神经都牢牢地吸住,让她失了语,又失了神。
她轻抚胸口。结论昭然若揭。
明明她已经察觉到了那么多迹象的。
如疾风骤雨落入湖水之中,雨势渐小,湖面仍漾着一圈一圈的涟漪。
动**不安的心,平静下来。
虞悦又想哭又想笑。
作为一名历史系学生,她在故纸堆中无数次地回溯过往,以旁观者的角度,即便偶有伤春悲秋的时刻,看问题的态度也总能保持理性。
可当回望的历史是他时,她自以为是的理性不过是愚钝无知的感性,在一次次的犹疑摇摆中,她从不曾往细处去想,她害怕抽丝剥茧后,仍旧会换来一个自己暗暗较劲了多年的人、自己暗暗喜欢了多年的人是一个混蛋的结论,所以,每次察觉到不对劲时,她自作聪明地止步,甚至为一切的不对劲找到了看似合理的借口。
她不想辜负那些为之努力的岁月,更不想辜负自己的少女情怀。
可是她忘了去求证,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裴以叙。
风雨俱收,乌云尽散,万丈光芒随之洒落。
虞悦看着那条短信,忍不住在沙发上打了个滚。
浓烈的情绪抑制不住,从胸腔蔓延至喉口,好想大声喊出来——好开心!
裴以叙不是骗子,好开心好开心。
喜欢的人,还是那个人,好开心好开心。
喜欢的人,还可以继续喜欢,好开心好开心。
她将手机举到眼前,一条普普通通的短信,却因为发件人是裴以叙,来回看了十几遍都意犹未尽。
她将手机揣进怀里,不行,心情还是无法平复,又拿出来将短信反复看了几遍。
虞悦,你好,我是裴以叙。
仿若少女时代的漫长念想终于得到了回应。
“啊!”虞悦终于忍不住,直抒胸臆,欣然出声,“裴以叙,你好,我是虞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