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我以为我们永远不会在一起,可命运把不可能变成了现实

我坐在墓园门口数樟树,又玩了两盘之前席越给我推荐的填字游戏,用来打发时间。今年的冬天格外冷,樟树上挂着一条条晶莹的冰棱。

离和宋冗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他始终没有出现,我只好一个人捧着小束白菊和马蹄莲沿着林荫路走进去。

每年的这一天我和宋冗都会一同出现在这里,这就像是一条自然定律。但现在,这条定律被他亲手打破了。

昨晚他在家看剧本的时候,我特地提醒过他:“明天别忘记了去扫墓。”

他当时大概太用心工作,头也没有抬,只是嘴上答应着:“我会让经纪人尽量空几个小时出来。”

客厅里的灯光被调成柔和的橘色,流水般漫过他露在领子外的白色肩骨,虚化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不得不承认,宋冗有一副惑人的皮相。少年时期,我们班的七仙女加起来,比不过他故意搞怪的一个回眸。

脚下的这片墓地里,葬着十八个和我密不可分的人,全是我的老师和同学。

十二年前,全国著名的暨城戏剧学院改革,办了一个特殊的少年班。校方从全国各地的高中招揽学生,组成了这个班。我们班全体成员,再加一对貌美如花的班主任也不过二十人。我们就像密不可分的亲人一样在一起生活了六年,接受学习和培训。

宋冗是我们当中最特殊的一个存在。

他来头不小,恰好是两个班主任自己的孩子,再加一张妖孽脸,平日里被全班同学像宝一样捧着。

那时候我和他的交流算不上多,因为排不上号。他随便说一句口渴了,都会有人抢着给他接水,我就算有心想向他靠拢,也会被挤到一边去。

晚上等寝室熄灯以后,我躲在被子里偷偷打电话告诉发小席越:“从小到大,我终于看见一个比你还拽的家伙了!全班人简直把他像少爷一样伺候着!”

我初次过寄宿生活,很不适应,难为席越每天陪我煲电话粥到深夜。不记得从哪天开始,我的话题从不习惯学校的生活转变成了宋冗,只是自己全然未发觉。

直到有天席越闷声问我:“之橙,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我吓得把手机扔了。

原来,我喜欢上宋冗了。

可那时候我想,宋冗大概永远不会喜欢上我,毕竟我在他面前渺小如同一粒沙。

但命运何其强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它把一切都推翻,把我认为永远不可能的事情变成了现实。由班主任带队的一场毕业旅游,暮山之行,改变了一切。突发的泥石流把除我和宋冗之外的十八个人全都带走,他们从此葬身于青山绿水之间。

宋冗的妈妈是我最喜欢的老师,遇难时她在慌乱中说的话我一直不敢忘记,她说要我好好照顾宋冗。

如果,我们都还能活着的话。

迄今为止,那场泥石流已经过去六年。

可那年冬天刻骨铭心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宋冗意志迅速消沉,仍滞留在丧失双亲的巨痛中。当他拿着刀片无意识地划过手腕的时候,我被吓得魂飞魄散。那段时间我日夜守着他,不敢再离开半步,连席越的生日也被抛在了脑后。

后来宋冗终于从困境中走出来,签了公司,参演了第一部电影《白马赋》。而我选择做他的经纪人,为他铺路和打点一切。

我们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

我常常觉得,是宿命让我们走到一起的。

好像天地间,只剩下彼此相依为命。我成了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他曾经在冬夜里死死抱住我,狠狠咬牙说:“林之橙,如果你也敢离开,你就死定了。”

年少时的我带着一腔孤勇地承诺:“不会的,我一定不会。”

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宋冗。

只是现在,想要离开的人似乎变成了他。

我看着墓碑上的相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被留在了岁月深处,随时光老去的只有活在尘世的我们。

手机震动,我起初以为是宋冗,结果来电显示却是席越。他的声音里夹杂着巨大的喜悦,呼吸好像都是轻快的,他说:“之橙,医院那边传来消息,有个小姑娘跟你骨髓配型成功了!你有救了!”

02.他说分手的那一刻,我居然觉得如释重负

我赶到医院,席越已经在主治医师的办公室里等着了。那厮见着我的第一反应是扯我的毛线帽,毫不留情地嘲笑:“你都成一小光头了,怎么还敢到处乱跑?”

我两手护着帽子不让他得逞,誓死捍卫自己的尊严。

经历几场化疗之后,我头发在前阵子全掉光了,平日里化好妆戴假发,照旧人模狗样地和宋冗相处,只有席越会这样戳我伤疤。

一两年检查出白血病之后,我辞去了宋冗的经纪人一职,彻底成了个闲人。由于迟迟找不到匹配的骨髓,始终无法进行手术,只能接受保守治疗。

我曾经郁闷万分地问席越:“为什么我要经历这么多的不如意?”

他说:“可能是佛祖为了让你长成一个有故事的女同学。”

我又沮丧万分地说:“再这样拖下去,我可能要死了。”

他说:“那怎么行!你小时候欠我的三百六十五包辣条我还记在账上!”

我只想还一个大耳刮子给他。

“找了这么久,终于配型成功,等来了希望。”席越靠在走廊尽头抽烟,难道言辞感性了一回。过了很久,烟灰从修长的指间一截截掉下来,他问我:“宋冗呢?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没来?”

我想了想说:“他来也没什么事,回头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就行了。”

席越冷沉地笑了一声,满脸嘲讽:“男朋友就这么不称职吗?”

“他已经帮我做了很多了,这一年我自己都快要放弃了的时候,他还在全国各地帮我找合适的骨髓。还有你也是……”我撞了一下席越的肩膀,故意顿了两秒,放慢语速煽情:“要不是你们,我哪能活到今天。”

席越曲起手指,在我头上敲了敲:“快点好起来啊,真是替你操碎了心……”

晚上回家,我和宋冗大吵了一架,最后一架。

“今天为什么没去墓园?”我尽量缓了语气,心平气和地跟他谈:“别告诉我说你忘了。”

“没时间。”

“偏偏就有时间传绯闻吗?”

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是一组刚被爆料出来的照片,宋冗和当红女星楚遥一同亲密地进出酒店。尽管他戴着墨镜和口罩,但十二年相处,即便只是背影,也足够让我认出这个人。

“那里葬的是你的亲生父母,和你一起同甘共苦过的同学,难道还要我求着你去祭奠他们吗?”声音徒然拔高,我不明白心底熊熊燃烧的除了愤怒还有什么。

“用不着你时时刻刻提醒我!我不想再记得那些让我痛苦的事情!”

“是你自己在逃避!”

“林之橙你烦不烦!”

玻璃花瓶投掷到电视的液晶显示屏上,砸出无数条裂痕,如同支离破碎的感情。曾经的彼此相依为命,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无形之中的束缚和枷锁。

这几年里,我们发生过很多次争执,因为他的星途如何发展,因为我的病情恶化如何接受治疗,我们常意见相左,争持不下,到最后两败俱伤。

好像被这一声巨响砸醒,我和他找回了各自的神智,彻底地冷静下来。

宋冗颓败地坐在地板上,脚边满是玻璃碎片,他的声音透着死寂:“之橙,我觉得很累。”他重重呼出一口气,才接着说:“你让我觉得很累。你的存在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我回想过去的时光,大家都还在一起的时候,可是只要一想到过去,我就很难受……”

他说:“这次自愿捐献骨髓的女生是我的一个粉丝,找到她,说服她,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和心血。我能做的,都替你做了……”

我曾经陪他走出困境,他如今还我性命,他现在告诉我:“之橙,我不欠你什么了。”

我不欠你什么了。

我又何尝不是。

共你十二年光阴,深恩负尽,死生师友。不离不弃,一步步扶持着走到现在,宋冗,当年我的一句承诺到如今也已经悉数还清。

宋冗洇红的眼角微微上挑,眸中深邃如海,在灯光下有种深情的错觉。如有预感般,我听见他说:“我们分手吧。”

那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空白过后,我竟然觉得如释重负,仿佛背负了很久很久的东西从肩上卸下来。

时间把我们曾经的热枕和相互依靠的脉脉温情消磨殆尽,千言万语,汇聚到嘴边终只变成了一个字:“好。”

我们分手吧。

03.我被区区一个地球压垮了,这辈子都出不了大气平流层

我搬回父母留下的老房子里,和席越家只隔了一堵长满了爬山虎的围墙。

席越还像少年时那样喜欢突然从墙头跃下来,把院子里的流浪猫吓得魂飞魄散,四处逃窜,我坐在冬末枯萎的葡萄架下夸他:“少侠好身手。”

“听说你和宋冗分手了?”他说话从来不跟我客气。

我点头,他惊讶:“宋冗终于眼不瞎把你给甩了!”

我想一脚踹过去送他上天。等待手术的前几天,日子过得格外漫长,我稍微有点儿小感伤,被席越这么一搅合,全搅没了。

“为什么分手啊?”席越还非得较真问个清楚,他还一边打量着我说:“我看你的样子好像一点都不心痛啊!”

我强忍着心痛,严肃地跟他剖析:“他当初选择跟我在一起是因为他只有我,可现在不同了,我们把那段最难熬的日子熬过去了,都不愿意成为彼此的牵绊。他可以去选择更好的、足以跟他比肩的人,而我也终于不用每天化妆戴假发了,不用担心会吓到他,这样我可就轻松多了……”

我把这件事当做一个笑话说给席越听,但笑着笑着,自己忽然觉得很难过。

院门外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我正要起身去看,席越一把按住我,手指比了一个动作:“嘘——”

他轻手轻脚前去查看,走回来时手上拿着厚厚一叠粉色的信封。

“咦?是什么?”

他腼着脸朝我炫耀:“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老有读者跑来我家送情书,今天还送错地址了,放到了你家前面的信筒里……”

他不说,我差点忘了,席越是个小说家,拥有一大批少女读者的悬疑小说家。

我们俩读小学的时候,班主任问了一个全天下的老师都会问的问题,你长大以后的梦想是什么?

我记得当时自己说想做飞行员,飞出银河系。席越说他想当小说家,他可以把我写成一个牛逼的飞行员,让我飞出银河系。

可一进高中,暨城戏剧学院少年班前来招生,说六年学杂费全面还有补贴,我立马就去报名了,没想到还误打误撞被选拔上了,但现在我是个无业游民。我被区区一个地球压垮了,这辈子都出不了大气平流层,席越却真的成了个小说家。

不知道他有没有提笔写过我,替我圆梦。

又想到我现在还是个无业游民,每天耗的都是之前一点点攒下来的养老金,我不止心痛了,简直像心被人挖走了。

席越见我捂着胸口,以为我病发了,慌乱之中把情书全扔了,抱着我就开始往外跑,满脸焦急地喊:“橙汁儿!橙汁儿!这次是哪儿不舒服!”

他从小开始,一着急就念不顺溜我的名字,老把“之橙”说成“橙汁”,还自带儿化音效果。

我在他怀里被颠簸得头昏,决定实话实说:“除了脑袋,哪里都挺好的。”

他一听更急了,把我往副驾驶座上一扔,眼见着就要发动车子去医院,我忙拉住他镇定地说:“现在好了。”

他一愣:“你骗我?”

我狡辩:“我没有。”

他转过头去,面对着黑色的车窗不吭声了。

席越真正生气了就很难消气,比女生难哄多了,傲娇不给你解释的机会。大长腿跨下车就往家里赶,背影挺拔如同一棵行走的白杨树,步步生风。

我在后面追他,还得用跑的。

席越一直冲到自己房间,关门的瞬间被我往里挤进半边身子。他特意松手,我反倒一个踉跄跌进去,结果发现地板上搁着许多凌乱的手稿。

我由衷地感叹:“这真不愧是一个文学艺术家的房间啊——”

席越大概自己忘记了收拾,也没有想到我今天会误入这片私人领地,一边吼着:“看什么看你不许看!”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捡。我当然不会平白错过这个机会,费劲抢过来几张稿纸,混乱中居然发现了字里行间多处出现了林之橙三个字。

人对自己的名字总是分外敏感的。

浏览完两三页我就发现了,故事里写的人竟然真的是我。

我不抢了,席越也不捡了,一时间安静得有点匪夷所思,只有隆冬森冷的风在窗外呼啸,刮得泛黄的落叶在半空中打转。

他挫败地靠着书桌坐下来,“林之橙,你现在满意了?”

褪去了笑意和揶揄的外衣,他的声音像被灌进室内的风吹得有些远,“我小时候就说要把你写进书里的,让你当我的主角,你是不是忘记了?可是我一直记得……”

“前阵子看见一条新闻,有个导演拍了个5分20秒的片子,叫《森林记》,以他妻子来命名,讲述他妻子的一生。我当时觉得挺浪漫的,想起我也这么浪漫过,替自己喜欢过的人写过一本书,忍不住半夜爬起来翻原稿,结果今天忘记收拾了,被你撞了个正着。”

“我从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天开始就认识你了,今年我27,你26,我们都在被时间推着往前走……”

“十二年前,你进了少年班之后我们见面的次数骤减,你寄宿,两个月回家一趟,你认识了宋冗,你把所有的目光都放在宋冗身上……”

他说:“之橙,你何时可以回头看看我?”

“我一直在等你回头。”

04.红玫瑰和白月光,竹马与白马

“席越,我头晕。”

“林之橙,你这人怎么没皮没脸的,别想在这个时候骗我!”

“这次是真的,你刚刚恼羞成怒扔书的时候砸中了我的头。”

意料之外的告白以当事人昏厥而短暂告终,席越黑着脸把我送去了医院。醒来时听到医生在外间嘱咐了席越良多,刻意说给我听的只有一句:“手术恐怕要提前了,这次必须要住院,不能再任由她像以前那样住在外面浪了。”

席越一个劲地点头附和:“您说的是,您说的是……”

医生说:“你们家属一定要和病人做好思想工作,不能让她产生逆反心理,消极对待生活。”

席越说:“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管着,不会再让她乱来,以前是她太任性、太不像话了……”

不能听下去了,我血管要爆了。

被留下来住院观察的这段时间,我的人身自由彻底地成为了窗外的浮云。

席越把办公的地点变成了医院,每日除了吃喝玩闹,就是搬着笔记本在膝上敲敲字,所幸他没有喊无聊。席家爸妈偶尔会过来探探班,替我们张罗吃喝,改善一下伙食。

我睡觉的时间居多,在药物的作用下有时脑袋昏沉,总有儿时大段大段的回忆从脑海中冒出来。那时候还没有宋冗,席越和我都还是穿着短裤背心性别不分一起上学的熊孩子,妈妈常从院门口探出头来,吆喝我们俩快点回去吃冰镇西瓜。

吃完西瓜,我爸又给我们俩剪了一个西瓜太郎的小发型。并排站着照镜子,一边一个大傻子。

爸爸说:“席越你在学校要多帮着点之橙,不要让她受欺负。”

席越大声说:“好!谁敢欺负之橙我就揍他!”

转身他就跟着我互揍,在房间里打得不可开交。我边打边哭,边哭边放狠话,“席越我以后再也不跟你一起玩了!”这种话说过无数遍,但变脸就跟变天似的,每次不知什么时候哭完,又笑着凑到一起剪烂衣服学济公穿破袈裟。

时间逐渐往后推移,是爸妈争吵的画面。如同普天之下的许多夫妻,从两厢携手到相看两厌,甜蜜和厌弃不过转瞬之间。他们收拾行李,分道扬镳,很快就从家离开。

而我还住在老房子里,没有去投奔他们帮我安排好的亲戚家。

身边站着的人还是席越,同样的人和画面。于我而言,一切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最后梦到的,是席越有天半夜翻墙过来,脚下打滑,摔折了一条腿,还在拍着胸脯说:“林之橙,你放心,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的!”

我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席越坐在床尾工作,身后的白色窗帘被风吹拂如海潮,光线明灭,犹如梦中。

他说:“你醒了啊,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这一刻,我神情恍惚,几乎快要以为我们还停留在十二年前。没有暨城的少年班,没有泥石流,没有十八条人命,没有宋冗,没有撕心裂肺的爱与恨、相聚与分别。

我哑着声音回他:“渴了,要喝水,还要出去放风。”

再这样下去,下一个梦,我估计会梦见自己发霉了。

席越收拾了下东西,准备和我出去晒太阳。我指了指墙上挂着的毛线帽,说:“把这个给我拿上。”

他看着我的光头,似乎不忍心,安慰说:“头光着也挺好看的。”

我用尽力气踢了他一脚,暴怒:“可是头很冷啊!”

被这个智障一气,我精神都好了一两分。两个人闹腾着去了医院内部的小花园,一轮冬天的小太阳在天边挂着,飘渺微茫的光,不痛不痒地照在人脸上。

我把半张脸藏进围巾里,坐在花坛上休息。过了一会儿,就昏昏欲睡,又想起刚在梦见的画面,那声音还响在耳边,“林之橙,你放心,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的!”

于是情不自禁地问出口:“席越,你会喜欢我多久呢?”

一辈子能有多久呢?

他愣了一愣。

我比想象中还要好奇他的答案,耐心地等着。他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似乎在酝酿一个属于小说家的带有艺术色彩的答案,他说:“我会……”

旁边的走廊上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席越说话的声音被打断,我们不约而同地一起回头,看见了宋冗,和他臂弯里挽着的女人。

我回想了一下她的名字。

好像是叫楚遥,宋冗的绯闻对象。

狭路相逢,四人面对面,我还在犯愁这下该怎么打招呼。忽然之间,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一队狗仔,闪光灯差点闪瞎了我的眼。

我心想完了。

我还是宋冗经纪人的时候,就曾被媒体曝出我们俩的同学身份和情侣关系,虽然我们俩死不承认,但当年也被炒了好一阵,风头才渐消。如今再加上楚遥,还有身份不明的圈外人士席越,估计怎么也说不清了。

手术之前还来这么一遭,原本就生死未卜,如今还要晚节不保。

话筒已经伸到面前来。

“请问你和宋冗现今是什么关系?他今天来医院是为了探望你吗?”

“最近传闻宋冗当年无心进入演艺圈,肯出演《白马赋》,也是因为你的关系,请问传言属实吗?”

“还有你身旁这位先生,和你……”

宋冗和楚遥自顾不暇,席越这人不混娱乐圈,比较痞气,也不在乎形象,蛮力拨开我前面的几个狗仔,拉着我就准备暴力突围。

“等等——”我想了想,在事情闹得更大之前阻止了席越,第一次主动面对镜头说话,尽量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用一种开玩笑似的语气说话:“从进入少年班开始,我认识宋冗十二年,我们是同学,是挚友,后来也是工作上的伙伴。他始终优秀,让人难以移开目光,我仰慕他,只是把他当做我的白马而已……”

“而你们很好奇的我身边这个男人,是我的竹马,我认识他二十六年了……”

这是我能想出的,唯一比较妥善的说辞。

即便再有人去扒我们几人的过去,和我的说法也不相悖,他们钻不了空子。

多年以后,有家杂志的主笔老生常谈,翻起这件旧账。不知话里是否有调侃揶揄的意思,说张爱玲写笔下的每一个男子都有过这样两个女人,红玫瑰和白月光,而林之橙可谓是人生赢家,她有一个白马,一个竹马。

前者惊艳了十二年时光,后者温暖了她一生漫长的岁月。

05.我爱你,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风波过后,楚遥还来找我,这确实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她说:“你不好奇那天宋冗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吗?”

她陆陆续续跟我说了很多,我听完之后决定去找一趟宋冗。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席越,他照旧在键盘上敲字,眉头皱得可以夹死一只蚊子。但也没有阻止,只是交待了必须要在晚上八点之前回来,护士会来查房。

他居然还肯帮我打掩护,觉悟太高,简直让我对他刮目相看。

约好的时间是傍晚六点。

宋冗那时候刚好录完一支MV的外景,空出来的时间也就不到四十分钟。我跟他随意找了附近一个小咖啡厅坐下,心境竟十分坦诚从容,半个月前分手时的沉重已经去了大半。

大概越活越没心没肺了。

“我今天来找你,是因为知道了点事情,”我开门见山地问他,“楚遥告诉我,捐赠骨髓的根本不是什么志愿者小姑娘,是你自己……宋冗,这话是真的吗?”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点头。

他说:“你的血型特殊,我一直忙着在全国四处找骨髓配型,却忘记了自己也是可利用的资源。不久前,我才巧合地发现自己的骨髓就能派上用场……”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我苦笑,“无中生有捏造了一个小姑娘出来捐骨髓,是害怕我知道真相太感动,对你纠缠不清吗?”

“你现在过得好吗?”宋冗不问反答。

我想起席越,点了点头。

“之橙,你有没有发现,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总是过于认真,太小心翼翼,也很少开玩笑。可是你跟席越不一样,你和他配合得天衣无缝,两个人随口都能说相声了。你开心高兴,或者悲伤难过,从来都不需要对他掩饰……”

宋冗问:“之橙,你真的知道什么样的感情叫**情吗?”

我哑口无言。

越来越稀薄的日光渐渐从山头收拢,成群的倦鸟从高空飞入山林。城市的灯光一点点亮起来,霓虹闪烁,车辆飞驰,我突然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那个人。他说让我八点之前回去,就一定在等着我回去。

“谢谢。”我对宋冗说,心中已全然释怀。

赶回医院时,发现席越鸠占鹊巢,垫高了枕头躺在我的病**听歌。他眨着眼睛,面朝充满繁星的夜空,活像个俊美忧郁的小诗人。

我走过去,摘下一个耳机塞进自己耳朵里,熟悉的男声在唱:“等我们终于紧紧相拥/所有苦难会甜美结果/我们就耐心漂流/爱会来的/在对的时候……”

我和席越并排躺在一起,床很小,有点拥挤,我又问了他那个问题:“席越,你会喜欢我多久呢?”

“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我高兴地扣住他的手指,天地间好像只剩下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高远的夜空。我侧身吻了一下他的嘴角:“好啊——”

“有生之年,我永远爱你。”

上帝和今夜的繁星作证。

她曾和祁寒谈及生死,十指相扣,仿佛什么都不畏惧。世事无常,如今独独剩下她,她什么都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