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之战还未结束。
云芜绿向着城主府的方向掠去。她不过是打了魏长明一个措手不及。
那远处升起的旗帜只是个障眼法。若是魏长明此时明白她不过是在虚张声势,便还能翻转局势。
她相信以魏长明的聪明才智,定能很快悟出真相。
不过,她还是想赌一回魏长明的人性。魏长明向来眼高于顶,自以为算无遗策,她想看看这一回的失策会不会让魏长明认输。越是聪明的人,越接受不了失败,哪怕这个失败还有转圜之机。
云芜绿的目光搜寻着萧予正的身影。
尤记初见萧予正之时,此人身于战俘营,斜倚小几,把玩指间的翡翠扳指,漫不经心定了她的生死。不远处升腾而起的浓烟,成了他口中的无量功德。
若是佛祖懂得慈悲,也定然会站在她的身侧吧。
萧予正似乎凭空消失了。
她还记得一刻钟前,萧予正就在城主府之中坐镇,气定神闲地指挥城中军队。
原来自认为神佛转世,天不怕地不怕的萧太子竟然也会落荒而逃啊。
她从上空掠过叛军,一马当先地冲在前侧,硬生生地杀出一道血路。
“攻入城主府,杀了萧予正这狗贼!”她大吼。
这叛军中的人都与萧予正有血海深仇,听闻云芜绿的呼喊,士气大涨,随着云芜绿向城主府猛冲。
城中守军见云芜绿一个女子突然冲在最前,本以为对面是强弩之末,未曾想短短几息之间竟让云芜绿冲破了防守,撕出一道口子来,不觉间方寸大乱。
他们四处张望,期盼着魏长明来挽救颓势。
只是期待中的魏长明迟迟不来。
云芜绿微微抿起唇。她所料不错,魏长明不会出现。他接受不了失控,这就是他人性中的致命缺陷。
“魏长明死了。萧予正跑了,缴械不杀!”云芜绿吼道。她身后率领的叛军也随她发出如潮的呼喊:“缴械不杀!”
一浪盖过一浪的喊声,乱了城中守军的心。
始终不肯露面的萧予正与魏长明直接击碎了守军最后的坚守与勇气。
“去他娘的。”有人先放下了手中的剑。他们不过也是混口饭吃的,为何要白白丢掉自己的性命呢?
有了一便有二,有二就有三。
越来越多的人放下剑,举起双手。
云芜绿也渐渐停下手中动作。前方原本抵抗的队伍向两侧让开,空出一条通向城主府的大道。
张秀珠也收了剑,瞪大双眼。
“赢……赢了?”她不敢置信地道。不过是短短一刻钟。她有时候上个茅厕都不止一刻钟呢!
云芜绿脚步未动,而是目光在人群中巡睃。她与越秋白四目相对,冲他扬唇一笑。他还活着,真好。
越秋白也回之一笑,眼角隐有湿意。
她做到了!这便是他心中的云芜绿,只要是所念之事,无论多艰难,都能做到。
云芜绿略一颔首,又收回视线,向张秀珠走去。她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浅笑道:“张将军,可愿与吾一道入主城主府?”
张秀珠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云姑娘在说什么啊!
“我我我……”她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不过是个屠户家的女儿,能为爹娘报仇已经很知足了,哪里能干这僭越之事呢?
云芜绿握住她的手,领着她向城主府走去。
张秀珠步履沉重,身形往后缩。她能走到今天,都是云姑娘的功劳,怎么能同云姑娘一起走呢?万一日后哪个不长眼的往云姑娘那里说她一句话,她也吃不了兜着走。
“放心大胆走。”云芜绿压低声道。
“这不太好吧……”张秀珠小声回。
“你不是为你自己在走。我要告诉众人,这乱世之中,女子可以出将入相。”
“出将入相……”张秀珠喃喃。云姑娘是相,那谁是将呢?答案不言而喻。
“张秀珠,抬起头来,随我昂首阔步走入城主府。让世人看看,女子不再是拘于后院,只会将矛头对准彼此,而是可以携手并进,成为主宰命运、手眼通天之人。”
云芜绿的声音在她耳边娓娓道来。张秀珠不明白云芜绿这短短几句话为何如此有魔力,让她的心如格外安宁,胸腔之中汹涌着勇气与力量。
她没怎么读过书,但该明白的道理都懂。云姑娘信任她,将她当做好朋友,她就愿意为云姑娘两肋插刀。她相信云姑娘不会害她,所以她要昂首挺胸走入城主府。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城中归于宁静。
重新收编的军队开始在城中巡逻,一些闭门的商户也打开门扉,干起营生。对百姓而言,谁当城主都无所谓,只要每日有一箪食一瓢饮就行。谁不让百姓吃饭,百姓都砸谁的锅。萧予正也就是这么被城中百姓给推下台的。
云芜绿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却见张秀珠押着两个人走来。一男一女,女的徐娘半老,男的鸠形鹄面。
“云姑娘,你看这两人怎么处置?要不直接砍了?”
张秀珠嚷嚷道。这个赵婉着实可恶,当初背叛了她们,去当了这武明的玩物,真的不要脸。
云芜绿随意地应了一声。
赵婉扑通跪地,哭道:“云姑娘,你可不能过河拆桥。若不是我当初瞒下了你的身份,你断不可能今日安然无恙地站在此处啊!”
武明闻言,怒骂:“好啊,你个贱婢。原来你也藏了个心眼!”
赵婉膝行上前,想要一把抓住云芜绿的裙摆,被云芜绿轻易躲过。
赵婉失声痛哭道:“云姑娘,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我自己。可是我从来没害过你啊。我还替你隐下了身份。我不过是想活下去,我从来不害任何人啊。云姑娘,哦不,云大人,你不是要为女人挣出一片天么。你能不能看在同是女人的份上,放我一条生路吧。”
张秀珠皱起眉头:“云姑娘,你可别听这婆娘花言巧语。”
云芜绿仰首。明月高悬,将这世间罪恶照得一览无余。
“你还记得那日吗?”云芜绿问道,“我亲手把你送到武明门口的那日。”那天,似乎也是个明月当空的日子呢。
赵婉连连点头:“是啊,大人,是你亲自将我送过去的,所以这不能怪我啊!”
“我是不是劝过你?”
“是……可是若不是你将我送过去,也不会有之后的事。”赵婉仿若抓到了救命稻草般。既然是云芜绿将她送过去,云芜绿就要为此事负责。
“我是不是反复劝你,而你一意孤行?”云芜绿目光渐凛。
赵婉赶紧摇头:“我是昏头了,那不是出自我的本心。我不想的,我是城主夫人,怎么可能屈身这么一个鄙陋之人。”
“贱人,你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武明狠啐了一口。
“云姑娘,你可别信他们狗咬狗。”张秀珠劝道。任凭这个赵婉说破天,她都不会信赵婉的。要知道当初赵婉可没在云芜绿说坏话,尤其是污云芜绿成为武明的女人。她最讨厌这种长舌妇了。
云芜绿颔首:“赵婉背叛了我们。我给她过选择,她不信我,非要选择一条不归路。赵婉,从你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你就丧失了以女子身份在我跟前求饶的资格。你身为女子,却为男性站台,甚至用实际行动辱没女子身份,你让我如何保你?我若是保你,我便是承认女子就可以自甘下贱。张将军,请你当众斩首了此两人。”
赵婉面色煞白,惨叫道:“你个贱人,过河拆桥!”
张秀珠听腻了她的话,直接后颈劈下一掌,将人打晕了过去。
“真啰嗦。”张秀珠一点都不想听到赵婉说话。从她见到赵婉的第一眼,就觉得与此人不对付。
“去吧,把这两人处理完,然后饱餐一顿。我说过,今晚必然有饱饭。”
张秀珠挠了挠后脑勺:“云姑娘,你真是神了。我今晚想吃肉包子。我太久没吃猪肉了,真的受不了了。”
“好,肉包子管饱。吃饱喝足,休息一晚,我们明天出发。”
“什……什么?”张秀珠愣住,“明天……出发?”又要打仗了吗?
“嗯,回吴地。”
“啊?”张秀珠百思不得其解,“为啥呀?”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城池,难道就拱手让人了吗?
“这里深入楚地。楚军迟早反扑。总不能把城池白白送给燕国吧。倒不如直接弃城,直接打回吴地,与吴军会合。”
张秀珠颔首:“好像是有这么个道理。但是,为何吴军不能来找我们汇合啊!”这样把城池还给楚军,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云芜绿眸色微黯:“吴地局势复杂,暂时无法出兵。只要我们回去,就能控制住局势了。”吴地军权在吴王手中,虽然主子控制住了吴王,但吴王这个老狐狸,死死藏住兵权。因此,吴军无法发兵,只能他们回去。
张秀珠失望道:“好吧。虽然我不太懂,但是云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张秀珠与云芜绿道别,回身与一个人擦身而过。是个男人,满身血污的,也不知是什么来路。她也未多想,匆匆赶去吃心心念念的肉包子了。
“芜儿。”来人轻唤。
云芜绿抬眸,月下身影清癯,粗布血衣松垮,一双明眸炯然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