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侃,字尚谦,广东揭阳人,明正德年间进士,以孝子出名,是王阳明学说在岭南传播的推动者。]
◎薛侃问:“持守志向,就像心痛一样,一心只在痛的感觉上,哪里有心思说闲话、管闲事!”
先生说:“初学时这样下功夫也很好,但必须要明白孟子说的‘出入无时,莫知其乡’(这里孟子讲的是人心随时都在跳跃不已、进进出出,不知道自己的本原在哪里)。了解了心的运作,所用功夫才有着落。如果只是死守志向,大概在功夫上又会发生问题。”
◎薛侃问:“只重视德行的涵养而忽略了学问上的研究,把私欲当作天理,怎么办呢?”
先生说:“人应当明白学习之道。学问的深究,也是修养本性。不去深究学问,还是因为修养本性的心志不够真切。”
陆侃问:“怎么样才是明白了学习之道?”
先生说:“你先说说为什么要学习?学习什么?”
薛侃说:“曾经听您说,学是学习存养天理。心的本体就是天理,体会认知天理,只要自己心里达到没有私意的境地。”
先生说:“这样的话,只要摒除私意就够了,何愁天理和人欲不能分辨?”
薛侃说:“正是担心这些私意认不清晰。”
先生说:“终究还是志向不真切的问题。志向真切,看到的、听到的,都在这里了,哪有认不清的道理?‘分辨是非的能力,人人都有’,不需要向外界寻求,探究学习也只是体会自己心中所见,不必再去心外寻找另外的见识。”
◎先生问在座的朋友:“近来求学的功夫怎么样?”
一位朋友用“虚明”来形容。
先生说:“这是说表面景象。”
一位朋友讲述了过去和现在的异同。
先生说:“这是说效果。”
两位朋友都茫然不解,向先生请教。
先生说:“我们今天用功,就是要使为善的心真切。这颗为善的心真切,见到了善,就会向着善而去,有了过错,就会改正,这才是真切的功夫。这样,私欲就日益减少,天理就日益光明。如果只在那里寻求表面景象,讲功用效果,反而助长了向外寻求的弊端,不是真切的求学功夫了。”
◎朋友们在一起看书,常常批评、议论朱熹先生。
先生说:“故意吹毛求疵,就不好了。我的看法和朱熹先生常常不同,主要是学问的入门下手处有毫厘千里之别,不能不分辨清楚。然而,我的心和朱熹先生的心,哪有什么不同呢?比如,朱熹先生其他很多文义解释得清晰精确的地方,我又怎能改动一个字呢?”
◎蔡希渊问:“通过学习可以成为圣贤,但是,伯夷、伊尹和孔子相比,在才力上终究有所不足,却同样被称为圣人,为什么呢?”
先生说:“圣人之所以为圣人,只因他们的心纯为天理而不夹杂丝毫私欲,犹如精金之所以为精金,只因它的成色充足而没有掺杂铜、铅等。人到了有纯粹天理的境界时才成为圣人,金子有足够的成色才成为精金。然而,圣人的才力也有大小之分,有如金的分量有轻重。尧、舜如同万镒重的金,文王、孔子如同九千镒重的金,禹、汤、武王如同七八千镒重的金,伯夷、伊尹如同四五千镒重的金。才力各不相同,但纯为天理的心相同,都可称为圣人。仿佛金的分量不同,而只要在成色上相同,都可称为精金。把五千镒放入万镒之中,成色是一致的。把伯夷、伊尹和尧、孔子放在一起,他们内心都一样纯为天理。之所以为精金,在于成色充足,而不在分量的轻重。之所以为圣人,在于合乎天理,而不在于才力大小。因此,平常之人只要肯学,使自己的心纯为天理,同样可成为圣人。比如一两精金,和万镒之金对比,分量的确相差很远,但就成色足而言,则是毫不逊色。‘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根据的正是这一点。我们普通人向圣人学习,不过是去掉私欲而存养天理罢了。好比炼金求成色充足,金的成色相差不大,锻炼的功夫可节省许多,容易成为精金。成色越差,锻炼越难。人的气质有清纯浊杂之分,有平常人之上、平常人之下之别。对于道来说,有人生来就知道天下通行的大道,从容安然地实现天下的大道;有些人是靠后天的学习努力,不断地提高自己,最终能悟出有利于自己的行为方式。资质低下的人,必须是别人用一分力,自己用百分力,别人用十分力,自己用千分力,最后所取得的成就是相同的。
“后世的人不理解圣人的根本在于合乎天理,而只努力在知识、才能上力求作圣人,以为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会,只需把圣人的许多知识才能一一学会就可以了。因此,他们不从天理上下功夫,白白耗费精力,从书本上钻研,从名物上考究,从形式上摹仿。这样,知识越渊博而私欲越滋长,才能越高而天理越被遮蔽,正如同看见别人有万镒的精金,不去从成色上锻炼自己的金子,却妄想在分量上赶超别人的万镒,把锡、铅、铜、铁都夹杂进去,分量是增加了,但成色却降低了,炼到最后,不再有金子了。”
这时,徐爱在一旁说道:“先生这个比喻,足以打破现在儒生混乱的困惑,对于后学者大有帮助。”
先生又说:“我们努力成长,只求每天有所减少,不求每天有所增加。减少一分私欲,就又恢复了一分天理,这样,多么轻快洒脱,多么简捷便易啊!”
◎杨士德问:“格物之说,诚如先生所教诲的,简单明了,人人皆懂。朱熹先生聪明绝世,而对格物的阐释反而不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先生说:“朱熹先生的精神气魄宏伟,早年他下定决心要继往开来,因而,他一直在考索和著述上苦下功夫。如果先契合自己进行修养,自然没有时间顾及。等到德行隆盛的时候,果然忧虑大道不行于世。就像孔子,退而修订六经,删繁从简,以开导启发后来者,大概无需多少考证。朱熹先生早年就写了不少书,到了晚年却后悔,认为是下了颠倒的功夫。”
杨士德说:“朱熹先生晚年很后悔,说了诸如‘向来定本之悟’,‘虽读得书,何益于吾事’,‘此与守书籍,泥言语,全无交涉’这些话,表明他这时才发现从前的功夫不对头,才去契合自己进行修养。”
先生说:“是的。这正是人们不及朱熹先生的地方。他具有很大的能量,一悔悟就改正。可惜的是,不久之后他就去世了,许多错误还来不及改正。”
◎薛侃在院子里除草的时候,顺便问:“天地之间,为什么善难以培养,恶难以铲除?”
先生说:“既没有培养过,也没有铲除过。”过了不久,先生又说:“从培养和铲除的角度看待善恶,只是从外在形式上着眼,就会不正确。”
薛侃不太明白。
先生说:“天地万物,自然而然,就像花草一般,哪有什么善恶之别?你想赏花,就以花为善,以草为恶;而想要利用草,又以草为善了。这些善恶都是由人心的好恶而产生的,所以从外在形式上着眼善恶是不恰当的。”
薛侃问:“那不是无善无恶了?”
先生说:“无善无恶是因为天理本来寂静,有善有恶是因为情绪顺时变幻。不为情绪的变化所动,就是无善无恶,可以称为至善了。”
薛侃问:“佛家也主张无善无恶,和您说的有什么区别呢?”
先生说:“佛家着眼于无善无恶,就一切都不管,不能够治理天下。圣人的无善无恶,只是不要从私欲出发而刻意生发善恶,不为情绪所动,却遵循先王之道,达到了极致,就自然能依循天理,就能‘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了。”
薛侃说:“草既然不是恶的,那么,它也就不应该被拔除了。”
先生说:“你这样说,又是佛、老的主张了。如果草对你有所妨碍,为什么不拔除呢?”
薛侃说:“这样就又在有意为善、有意为恶了。”
先生说:“不刻意喜欢或厌恶,并不是说完全没有了好恶,如果完全没有了好恶,就是一个没有知觉的人了。所谓不刻意去做,只是说好恶都要依循天理,不要再去增添什么意思。这样的话,就好像没有什么好恶了。”
薛侃问:“除草的时侯,怎么样全凭天理而没有别的意思呢?”
先生说:“草有所妨碍,应该拔除,就要拔除。有时虽没有拔除干净,也不要放在心上。如果在意的话,就会成为心体上的负累,就会为情绪所左右。”
薛侃说:“如此说来,善恶全然和物没有关系了?”
先生说:“善恶自在你心中,遵循天理即为善,为情绪所动即为恶。”
薛侃说:“物的本身是没有善恶的。”
先生说:“心的运作生发善恶,物本身并没有善恶。世上的儒者很多不懂这一点,于是就终日向外追求,舍心逐物,把‘格物’之学认错了。成天向外寻求,结果只是成就了一个‘义袭而取’(只是偶然合乎天理而有所获),一辈子的行为还是没有着落,对于自己的习气还是没有察觉。”
薛侃问:“‘喜欢美好的色相,厌恶难闻的气味’,这句话又该如何理解呢?”
先生说:“这正是自始至终遵循了天理,天理本当如此,天理本无私意喜欢什么、厌恶什么。”
薛侃说:“喜欢美好的色相,厌恶难闻的气味,难道不是有个意思在起作用吗?”
先生说:“这是诚意,而非私意。诚意只是遵循天理。虽然遵循天理,也不能再添加一分私意。因此,有一丝忿恨与欢乐,心就不能中正。大公无私,才是心的本体。明白这些,就能明白‘未发之中’(情绪念头没有生发时的中正状态)。”
伯生说:“先生讲‘草有所妨碍,就应当拔除’,为什么又是从外在形式上起念呢?”
先生说:“这需要你自己用心去好好体会。你要除草,是安的什么样的心?周茂叔不除窗前之草,他安的又是什么样的心?”
◎先生对求学的人说:“做学问必须有个根本的宗旨,下功夫才有着落;即使做不到从不间断,也可以像船有舵一样,一提就能找到正确的方向。否则,虽然是做学问,但也只是‘义袭而取’(只是偶然合乎天理而有所获),日常的行为还是没有方向,对于自己的习气没有省察,活着就始终到不了最根本的大道。”先生又说:“有了根本的宗旨,横说直讲,不管怎么说都对。如果这个明白,到那个又不明白了,就说明你还没有真正掌握到最根本的宗旨。”
◎有人说:“如果求学要考虑父母,就免不了有科举之累。”
先生说:“为了父母而参加科举考试而妨碍了自己真正的学习,那么,为了侍奉父母而种田,也妨碍学习吗?程颐先生认为‘惟患夺志’(最担心失去了志向),学习并不怕科举之累,最怕的是为学的志向不够真切。”
◎欧阳德问:“平时意念很忙乱,有事时候忙乱很正常,但没有事时也忙乱,是怎么回事呢?”
先生说:“天地间的万物变化,没有瞬息停止过。但有了一个主宰,就能不先不后,不急不缓,即使千变万化,主宰是一成不变的,人是有了这个主宰才产生的。如果主宰安定,如同天地运行一样,虽永无停息,但即使时刻千变万化,也能从容自在。这就是所谓的‘天君泰然,百体从令’(如果我们的内心安定自在,那么,一切都随着这颗心井然有序)。如果没有主宰,就只看到‘气’在四处奔流,怎么会不忙呢?”
◎先生说:“为学最大的弊病就是追逐名声。”
薛侃说:“去年我自己觉得这个好名的毛病已经减轻许多,但最近仔细省察,才发现这个毛病并未彻底去除。我们自己求学问道难道需要外人来评判吗?只要听到赞扬就高兴,听到批评就郁闷,就是好名的毛病在发作。”
先生说:“说得很对。名与实相对。务实的心重一分,求名的心就轻一分。如果全是务实的心,就没有一丝求名的心。如果务实的心犹如饥而求食,渴而求饮,哪还有心思追逐名声?”先生又说:“‘疾没世而名不称’(到去世的时候名声还没有被世人称述),‘称’字读去声,亦即‘声闻过情,君子耻之’(名声超过了实际,君子感到可耻)的意思。实与名不相符,活着尚可弥补,死了就来不及了。孔子认为‘四十五十而无闻’,是指四十五十了没有明白人生的究竟,并不是说四十五十了还没有名声。孔子说:‘是闻也,非达也。’意思是有名望和通达是两件事。他怎么会以有没有名声来看待别人呢?”
◎薛侃经常悔悟反省。
先生说:“悔悟是去病良药,但贵在改正。如果把悔恨留在心里,那又是因药而生病了。”
◎德章说:“先生曾经用精金来比喻圣人,用分量的轻重比喻圣人才力的大小,用锻炼比喻学者的功夫,这个比喻很深刻。只是先生您说尧舜是万镒,孔子是九千镒,我还是觉得有疑惑。”
先生说:“你这又是从外在形式上起的念头,所以就会替圣人争分量轻重。如果不是从外在形式上着眼,那么,尧、舜万镒不为多,孔子九千镒不为少。尧、舜的万镒和孔子的九千镒,其实质都是一样的。之所以称为圣,只看精一(质地),不看数量多少。只要心里同样纯为天理,便同样可称之为圣。至于力量气魄,又怎么会完全相同呢?后世儒者只在分量上比较,所以陷入功利的泥潭中。如果摆脱比较分量的分别心,各人都在自己的力量精神上尽力而为,只在此心纯粹天理上下功夫,就能人人自我满足,个个圆满成就,大的成就大的,小的成就小的,不必外求,一切都在自心具备完满。这就是实实在在、明善诚身的事。后世儒者不理解圣学,不懂得从自心的良知良能上体认扩充,却还要想去知道自己不知道的,想去把握自己不能把握的,一味好高骛远,不知道自己是桀、纣的心,却动不动要做尧、舜的功业,怎么行得通呢?终年劳碌奔波,直至老死,也不知到底成就了什么,真是可悲啊!”
◎薛侃问:“先儒说静是心的本体,动是心的作用,这样讲是否正确呢?”
先生说:“心的本体和作用不能用动和静来区分。动、静是时间性的。就本体而言,作用在本体;就作用而言,本体在作用。这就是所谓的‘体用一源’。假如静的时侯可以见到心的本体,动的时侯可以见到心的作用,那么,就没有什么问题。”
◎薛侃问:“最聪明的人和最愚笨的人,为何不可改变?”
先生说:“不是不可改变,而是不肯改变。”
◎薛侃向先生请教“子夏门人问交”一章的内容。
先生说:“子夏说的是小孩子之间的交往,子张说的是成年人之间的交往,如果能够好好地分析利用,也都是正确的。”
◎子仁问:“‘学而时习之,不亦说(悦)乎?’先儒说,学是效法先觉者的行为,这样说正确吗?”
先生说:“学,是学习摒弃私欲、存养天理。如果摒弃私欲、存养天理,就自然会求正于先觉,考求于古训,就自然会下很多问辨、思索、存养、省察、克治的功夫。这些不过是要除去内心的私欲、存养内心的天理罢了。至于说到‘效仿先觉者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学习中的一件事,好像是专门向外求取了。‘时习’好像‘坐如尸’,不是专门练习端坐,是在端坐时修习这颗心。‘立如斋’,不是专门练习站立,是在站立时修习这颗心。‘说’是‘理义之说我心’(天理仁义愉悦我的心)的‘说’。人心原本就欢喜义理,好比眼睛因美色而喜欢,耳朵因音乐而喜欢。只是由于私欲的蒙蔽所连累,人心才有不悦。如果私欲一天天减少,那么,理义就能一天天滋润身心,人心又怎能不愉悦呢?”
◎国英问:“曾参的‘吾日三省吾身’的功夫虽然真切,大概还不理解‘一以贯之’的功夫。”
先生说:“孔子看到曾子没有掌握用功的根本,才告诉他一以贯之的道理。学习的人如果真能在忠、恕上下功夫,难道不就是做到一贯了吗?‘一’如同树的根,‘贯’如同树的枝叶。没有种根,哪有枝叶?本体和作用出自同一个源头,本体还没有确立,作用又从哪来呢?朱熹说‘曾子在作用方面,已经根据具体事物精细明察,尽力而行,但没有明白根本的本体’,大概还没有说完全。”
◎黄诚甫就《论语》中“汝与回也孰愈”一章请教于先生。
先生说:“子贡博学而识,在见闻上下功夫,颜回是在心地上下功夫。所以,孔子用这个问题来启发子贡。但是,子贡的回答只停留在知识见闻上,因此孔子感到可惜,并非赞扬他。”
◎“颜回不迁怒于人,不犯同样的错误,也只有喜怒哀乐不形于色的人才能做到这样吧。”
◎先生说:“种树的人必须培养树根,修德的人必须修养心性。要想树木长高,开始时就一定要剪掉多余的枝条。要想德行盛隆,开始学习的时侯一定要放弃自己的业余爱好,比如喜爱诗文,精神就会逐渐倾注在诗文上。其他很多爱好都是如此,耗费我们的时间和精力。”
先生又说:“我在这里讲学,讲的是无中生有的功夫。各位能相信的,只有立志。学习的人有一心为善的志向,犹如树的种子,只要不刻意助长它,也不轻易忘记它,保持自然而然,一直栽培下去,就会日夜生长,生机日益完备,枝叶日益茂盛。树刚长出来时,有了分枝,应该剪掉,然后树干才能长大。初学时也是如此。所以,立志最可贵的是‘专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