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租的那间平日略显冷清的小平房,因为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一下热闹了起来。

吃过晚饭,王裁缝蹲在床边,打开从南岗村一路背过来的麻袋,将自家做的红薯粉丝、咸肉还有江米糖一份份拿出来,让闫秋姑过目。

闫秋姑一边兴致勃勃地瞧着,一边埋怨,“这大老远的,你背着也不嫌累?”

林楠洗完了碗,把收在角落的行军床展开,铺上被褥,“牛春平常过来,就睡这张床,现在归阿宝了。”

“好软啊!”

阿宝已经迫不及待地躺到了上面。

“你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王裁缝睨了儿子一眼,道:“这回路上顺利得很。就下火车那会儿,我有点抓瞎。多亏有两位解放军同志帮忙,照着林楠信里给的地址,把我们送了过来。”

“我以后也要当解放军叔叔,像浩青哥一样!”

阿宝惬意地又翻了个身。

还得是亲妈,王裁缝不留情面地给儿子倒油,“你连学都不肯上。大字不认识一个,部队能要你这样的?”

阿宝也知道尴尬,将头埋进林楠扔过来的枕头上。

林楠收到王裁缝递来的眼色,微微点了点头。

王裁缝拿儿子没了办法,这次过来,也有找救兵的想法。

“牛春快放假了,到时候让他跟阿宝说一说。朱春可喜欢这小兄弟了。”

闫秋姑笑道。

“我们明儿就走了,亲眼看到秋姑姐,我就放心了。”

林楠带着闫秋姑在江陵卖馒头的事,是王裁缝从帮林楠收面粉的同乡那儿听到的。那次她特地赶做了两件袄子,请人家帮忙送过来。

林楠很快写了回信,表达感谢之外,也邀请他们有空到江陵来玩,顺带提到了闫秋姑的那场车祸。

随后王裁缝便打定主意,得过来瞧瞧母女俩。

“不能走!”

闫秋姑一下着急了,“咱们那么久没见。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讲。明儿让林楠领着你和阿宝到街上逛逛。再说了,总要让牛春见见阿宝。”

这边正聊着,有敲门声响起。

“我去开!”

阿宝确实没把自己当外人,蹦着就过去了。

林楠从带来的箱子里取出牛春的军大衣,打算晚上给阿宝御寒,忽地听到阿宝在说,“姐,他说要找什么农贸市场11号摊的小林。”

闫秋姑接过话,“是来找你姐的,把人请进来吧!”

“等一会!”

林楠赶紧阻止,“就在门口说吧!”

这大晚上,哪能随便放人进门。

林楠走过去,发现外头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那人个头不算高,身穿一件如今挺时髦,可在林楠眼里土得掉渣的黑色皮夹克,低头瞅着自己锃光瓦亮的皮鞋,说话也不看人,“小林在家啊?”

“你是……”

林楠实在想不起他是谁。

“我是小吴。”

那人眼睛似乎有问题,说着话,眼皮还不停地眨,“今天我妈到你们摊子上捣乱,对不住了,我过来赔罪。”

一块用纸包着的大红呢子布被递到林楠面前。

林楠总算知道来者何人了。

好吧!

没有围裙和护袖加持,林楠真没认出,他是那个砸场子的老太婆儿子。

“不是多大的事,说不上赔罪。”

林楠随口道。

“这是一点心意。”

那人还举着那块红呢子布,“你收下吧,要不我们过意不去。”

“你拿回去,无缘无故的,我收你东西做什么。”

林楠不以为然地道。

阿宝一直好奇地瞅着那人。

“你弟啊?瞧着虎头虎脑的。”

那位又跟阿宝套起近乎,“帮你姐拿着,回头得空,吴哥带你出去玩儿!”

“你要没别的事,我就关门了。”

外头人的行为举止,让人不太舒服。

林楠也懒得再应酬。

“婶子在家吧?”

那人伸头又往里面看,不死心地道:“要不我进去……”

“大晚上的,你还想往人家里闯?”

对这种听不懂人话的,林楠也不想隐忍。

那人又沉默片刻,终于正眼看向林楠,“我没坏心思。咱们天天在市场里见,我瞧着你挺勤快,也会做买卖,想跟你认识一下。”

“没必要!”

林楠的脸都沉下来。

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小林,我买了两张人民剧场的电影票,是明晚七点的,你陪我一起……”

林楠头回遇上这种死缠烂打的,简直莫名其妙,正打算骂回去,王裁缝走过来,“同志,这么晚了,家里都是女人、孩子,你还是回去吧!”

“您是……”

这个姓吴的有点没完没了。

“砰”的一声,林楠用力把门推上,心里嘀咕,果然林子大的,什么鸟都有。

闫秋姑问了一句,“来的什么人啊?”

“没脑子的。”

林楠敷衍。

王裁缝也道:“没啥事,天这么晚了,咱们都睡吧!”

为了陪王裁缝母子看看江陵,林楠的摊位休息了一天。

今天再次开张,王裁缝也跟着林楠早早起床,一个端着准备好的面坯,一个推上闫秋姑来了农贸市场,留阿宝在家里睡懒觉。

蒸笼上已经冒起了热腾腾的雾气,王裁缝也是个利落人,两人配合默契,效率果然加倍。

“昨儿也没玩尽兴,这会儿又要让你跟着忙活。”

闫秋姑看着正拿抹布擦着铁皮板的王裁缝。

因为闫秋姑身体不方便,昨天也没走远,林楠领着大家,在人民医院对面百货大楼里转了一圈。

即便如此,王裁缝也高兴得不行,就为了在服装部,看到了以前都没见过的时兴款式。

“大姐,别跟我说这见外的话。我就是劳碌命,你让我闲着,全身都难受。这会儿能帮你们忙一会,我心里高兴着呢!”

王裁缝又开始往炉子里加煤,“我把昨天看到的花样都画在本子上了,回去就给你们做衣裳,肯定不比卖的差。”

话说王裁缝拿了本练习簿画图的时候,林楠在边上看了好久。

虽然王裁缝没念过什么书,可她那一笔一画,线条勾勒得十分到位,比例匀称,甚至在她认为设计得不好的地方,还当场做了改动。

天赋这东西,是不看你身份地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