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段长长的楼梯,尽头是深不可测的黑暗。

林楠艰难地在往上爬,双脚像灌了铅一般,每一步都必须用出吃奶的力气。

世界太过安静,她只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

终于,林楠踏上了最高的台阶,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红木雕花大门。

莫名的阴森可怖。

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林楠掉头想跑下楼梯。

“吱嘎”一声,身后的门竟开了。

林楠面前的楼梯突然断开,身体不受控制地转了回去。

她目之所及,是一个奢华无比的房间,地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女人,一动也不动。

林楠走到女人跟前,目光从她正汩汩冒着血的手腕,一点点挪到了她脸上。

林楠已经有二十多年,没见过这张脸,似乎熟悉,却又已经很陌生了。

女人突然间睁开了眼。

和林楠对视片刻,女人将沾着血的手伸向了她。

林楠没有害怕,此时她心底生出的,是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愤恨。

“别碰我!”

蓦地,林楠从梦中惊醒,眼睛从模糊到清晰,看到了一只苍白的手。

林楠轻轻地抚摸起那只手。

病**的闫秋姑没有任何反应,她的掌心粗糙、冰凉而无力。

林楠只知道闫秋姑懦弱、没有主意、特别会缠人,却没想到,她还傻得要命。

那辆摩托车冲过来的时候,闫秋姑但凡抽腿跑两步,也就逃过这一劫了。

“病人怎么样了?”

一位上年纪的护士拿了血压仪走过来。

林楠站起了身,“一直没醒。”

护士为闫秋姑量起了血压,随后一边在病历书上做记录,一边道:“血压还在降,回头得跟医生说一声。”

林楠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闫秋姑出事的地方在县医院门口,人当时就被送进急诊室。

初步诊断的结果,闫秋姑身上多处开放性骨折,尤其是骨盆那儿最严重,很可能伤到了神经。还有,医生不排除腹部有内出血。

“她是你妈?我早上交班那会儿,听好几个同事说,早上有辆摩托车在外头横冲直撞,是你妈替你挡了灾。”

“是。”

那辆军绿摩托车骑行的方向是在林楠这一侧,如果没有闫秋姑那瞬间的反应,林楠或者已经躺在这张病房上,或者又去了另一个世界。

“当妈的都这样,为了护着自己孩子,宁愿拿命去换。”

护士又感慨一会,临走前想起来道:“你们算是赶上了。今天市里好几位专家下来开技术交流会,一会就过来会诊,你就在病房等着,千万别走。对了,你家里没别人吗?”

“我弟在外地。”

林楠刚才一个人签了《病危通知书》,一个人地等在急诊室外,也一个人听了主治医生给出的治疗意见。

医生意思是,命大概能保住,不过,人大概站不起来了。

这间六张床的病房,住的都是重症病人,陪同的家属都心事重重,也没人交头接耳,只各自沉闷。

林楠打了一盆热水过来,帮闫秋姑擦起了脸。

事发的时候,林楠被推到马路牙子,眼睁睁看着闫秋姑被撞飞到半空,随后左半边身体重重摔在地上。

闫秋姑当时就血流满面。后来她额头被缝了八针,肯定会留疤了,唯一教人庆幸的是,颅骨没有被伤到。

这个妈,一辈子怕丑、怕老,无论在家还是到外面,都必须妆容精致……

林楠正自怅然,手忽地顿住。她脑子肯定短路了,不知不觉混淆了闫秋姑和自己前世的母亲。

林太太死于割腕自杀,那年林楠才刚懂一点事,是第一个发现她寻短见,并且看着她咽气的人。

上辈子,林楠恨花天酒地的父亲,更恨那个终其一生和不忠的丈夫较劲,还把所有怨恨发泄到自己唯一的孩子身上的女人。

都说没有得到过母爱的人,心里多少会有点问题。

林楠不觉得自己有心理问题,她活了两辈子,清醒地只爱自己。

可从今天开始,她想试着,爱一爱这个用命来救她的女人。

“三床,开始会诊吧!”

转眼间,病房里来了好几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一个床、一个床地看过来。

此刻,终于轮到了最里面的闫秋姑。

林楠退到窗边,隔着人缝,注视着闫秋姑惨白的脸,忽然感觉脸有些凉。

趁着没人注意,林楠转过身,用手背抹掉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

“哎哟,你原来在这儿!”

一个女人的叫声传进病房。

“吵什么,这是重症病房。”

门外护士训斥道。

“对不起,是我家里人。”

林楠赶紧走到门口。

王菊芳和李素芬一块过来了。

“朱伟今天急得直打转,到处问你去哪儿了。我们趁着下午休息,回家来看看,结果婶子的店也没开。还是问了马爷爷,他说你回去拿了一趟毛巾脸盆,来医院有什么事。”

王菊芳伸头往里看,“谁住院了?”

“我妈……被摩托车撞了。”

两人神色不约而同地一惊。

“我去看看!”

王菊芳抬脚便要进去。

李素芬伸手把她拉住,“菊芳姐,等一会吧,好多大夫在里面。”

说着,李素芬又看向林楠,“楠姐,婶子她怎么样了?”

林楠无力地摇摇头。

“8号床病人家属!”

里头有人喊了一声。

病床边,一位专家问林楠,“病人是你的母亲?”

林楠“嗯”了一声。

跟过来的王菊芳和李素芬挤不进去,踮着脚往病**瞅。

“我们会诊的结果,病人骨折还不是最大问题,她腹部有内出血,很可能是脏器受伤,现在还在危险期。以县医院目前的条件,只能做保守治疗。我们建议尽快转到市里,以避免后期大出血,造成生命危险。”

林楠后背僵挺,好一会才点了点头。

“婶子怎么这么命苦!”

王菊芳冷不丁哭了出来。

李素芬赶紧捂住王菊芳的嘴。

被打断话的医生看了看她们,又继续道:“江陵人民医院进口了一台CT机,可以为病人进行腹部扫描,虽然做一次的价格不便宜,不过能迅速判断出病人的伤情,有了结果,我们马上手术……”

“好,我听医生的!”

“那就尽快办手续吧!”

“婶子!”

李素花惊叫了一声。

闫秋姑突然睁开眼了。

“妈!”

林楠刚上前一步,眼见闫秋姑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