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有些意外。

小波外婆上次去江陵,虽然背有些佝偻,也不至于现在这样。

看来这几年,他们过得确实辛苦。

小波外婆小心地瞅了一眼老队长,赔着笑道:“我家小波每回收到你们寄的东西,都要给村里的孩子分一分。”

“就是。”

老队长走上前,“林总,难得你过来一趟。隔壁做好了饭菜,一块过去吃点?”

“我跟马豆子就不去了。”

姜巧玫提着大包小包过来,听说要去吃饭,立马说道。

马豆子走在最后,费劲地帮他妈提着那袋包子。

“我要吃包子!”

不知哪个孩子嚷了一声。

“不会就带点包子吧,可够小气的。”

“没瞧见还有吗,那两个包看着不小。”

老队长一回头,刚才还叽叽喳喳的村民立刻鸦雀无声。

“队长,这是等着分什么呢?”

林楠问了出来。

这个地方,没有半点民风淳朴的样子。

尤其刚才姜巧玫母子进来时,所有眼睛都在那死死地盯着。

“这是啥话?”

老队长脸一沉。

“没事,小林开玩笑呢。”

小林外婆赶忙上来打圆场。

邝大保咳了一声,“老队长,还没给你介绍吧,我们林总是做大生意的。别说下坪乡的乡长,江陵那边的领导都要给她三分薄面。你可以去问问。”

话说邝大保不过扯起虎皮做大旗,还真把人镇住了。

院子内外,终于安静了下来。

姜巧玫走到林楠旁边,“这村里的人有点不厚道。我前头看小波跟老人家挤一个炕,特意把老马发的一张钢丝床送到这儿,后头再来就不见了。问了孩子外婆,她说老队长腰不好,把床借过去用了。”

林楠嗤笑,“他真不怕,把老腰睡折了?”

小波外婆提到过,他们没啥亲人了。女婿以前在部队,是他们日子过得最好的时候,可现在家里只剩下老老小小。

林楠脑海里,冷不丁蹦出“吃绝户”三个字。

“小波!”

马豆子在院里找了半天。

好一会后,从土房后面钻出一个衣裳破烂,甚至有些脏兮兮的孩子。

三年过去了,小波眉眼长开了一点,可个头还不如马豆子,看着面黄肌瘦。

“小波,还认得我吗?”

林楠走到孩子跟前。

“快叫人啊!”

小波外婆走过来。

小波仰起脸,一直瞅着林楠。

小波外婆叹了口气,“这孩子生过病,有点笨笨的,记不得人了。”

“林楠阿姨!”

小波突然开了口,表情还带着几分胆怯。

林楠蹲到了地上,笑道:“咱俩什么关系,小波怎么可能记不得我。”

拉住小波手的那刻,林楠有点想哭。

凭什么这孩子非得这么可怜?

土屋里光线昏暗,林楠站在炕边,对上面躺着的老人道:“大爷,我就是一直跟您通信的林楠,本来该早一点过来的。您现在怎么样了?”

按尤春生的说法,这一家都还挺好。可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样。

“小林同志,谢谢你们啊,当初救了小波一命。”

老人费力地坐了起来。

林楠忙去拿枕头,想放在老人身后,可那枕头已经看不出颜色。

这屋里找不出一个像样点的家具,整个就是家徒四壁。

屋外头,传来马豆子的嚷嚷声,“你看,我爸给我买的魔方,跟你的一模一样,你的呢,咱俩比一比谁转得快?”

“我的魔方……找不着了。”

小波怯怯地回道,又忽地放低声音,“别告诉林楠阿姨啊!”

林楠望向外面,想了半天,问道:“老爷子,中午就吃包子,成吗?”

姜巧玫在灶房里蒸上包子、熬了玉米粥,林楠过来路上买了一篮子鸡蛋,索性做了小波最爱的蟹黄蛋。

饭桌就搁在小院里,两个孩子挤到一块,大口地嚼着包子。

林楠在跟邝大保商量,这看着快要倒的土屋是做加固,还是拆了重盖。

“楠姐都这么说了,我明儿就找人过来。还加固什么,直接拆了盖新房。”

邝大保拍着胸脯道。

“使不得!”

一个颤巍巍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

林楠索性起身,走到土屋门口,“大爷,怎么就使不得?”

“……”

等了半天没有回应,林楠道:“房子我出钱。我知道,您不想欠别人的。不过这事跟您没关系。这是我给小波的,回头让他按手印。这账以后我跟他算。”

“我对不起小波,也对不起他爸妈!”

小波外公声音哽咽。

“老爷子,人都走了,总要往前看。咱们一块,把孩子拉址起来。自尊心这东西,不能当饭吃。等这屋盖起来,小波有个能安心睡觉的地方。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林楠他们带的东西,为免得喂了狗,最后还是拿回去了。本来她准备把小波带到连队住几天,可孩子不肯去,说晚上要帮外公洗脸洗脚。

这还真不能勉强。

离开下坪乡,放下了姜巧玫母子和尤春生,林楠同邝大保跑遍了神陇镇,就在找施工队。

一天忙完了,林楠在连队门外下了车,想起来问了句,“尤春生跟那老队长什么关系?他跟你说过吗?”

多亏今天去这一趟,林楠看出不少问题。

虽然那二老什么都不肯说,小波看大人的眼色,也一问三不知,可大概怎么回事,林楠看得出来。

“没关系啊!”

林楠摇头,“小波外婆说漏嘴了,尤春生是老村长远房的侄孙。”

听到这句,邝大保干脆从驾驶座跳下来,“这小子没跟我说实话。”

“这人吧,你以后当心点。”

林楠提醒了一句,又道:“我明后天都不在。施工队的事,就麻烦你了。大后天我们再去下坪乡。”

邝大保正一个劲地点头,瞧见有人过来,忙招呼道:“叶连长!”

叶浩青居然出来了。

和邝大保寒暄了几句,又目送他的车离开,叶浩青问林楠,“晚上听嫂子说,你准备出钱,给小波家翻盖新房。”

“那房子比咱们南岗村的老屋还破,一场大雨就能倒。他们住里头,危险死了。”

“其实我跟他们队里谈过这事。他们说要上报领导。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林楠忽然笑了起来,“其实还有个办法,把一家人接到江陵,老头和老太太治病,小波上学。他们现在这个环境,我看着都觉得没盼头。”

叶浩青不说话了,一直瞧着林楠。

“怎么了?”

林楠问道。

“人离乡贱,得考虑人家的心情。”

林楠沉默了片刻,“可他们为什么就不考虑小波的心情?这是他去世的父母愿意看到的吗?我们过去的时候。小波一直藏在屋后面,像是在躲着什么。”

正常生活环境下的孩子,不应该是这种时刻紧绷的状态。

“下回,我们一块过去。”

“你过去多少趟了,解决问题了?算了,就是掏点钱的事。我又不是拿不起。”

林楠没来由地有些恼火,抬脚往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