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之后——

江陵市殡仪馆一间告别厅外,林楠和靳小雯扶着郑玉清出来,将她送进一辆黑色皇冠车里。

向蔚云同志熬到今天,终于还是走了。

葬礼的流程冗杂,老太太那些生前知交好友,一个个要求上台讲话,拦着谁都不合适。

硬生生地站了一个多小时后,郑玉清终于控制不住,身体开始打晃。

魏政委心疼孩子妈,让林楠陪她到外面透透气。

郑正锋见缝插针,嘱咐靳小雯也跟上照顾他姐。

林楠钻进了驾驶座,将车窗都打开,隔着旁边的靳小雯,瞧向正从告别厅出来的人。

她还记得,头一回去郑家,眼前皆是满座的高朋。

向蔚云同志还没生病前,确实喜欢热闹。

可后来的郑家,随着老太太逐渐失智,变得冷冷清清,也只有自家儿女会时常过去探望。

倒是今天的葬礼上,那些几年都不来往的人,全都出现了。

还有戏多的,表现得比家属还悲痛。

“老太太呀,我怎么就没见到你最后一面?这才多大岁数,怎么说走就走了!”

“这个曹瑛……”

郑玉清也在瞧着车外,还嘟囔了一句。

刚才在告别厅,林楠已经看到曹瑛。

全场哭声不绝的时候,曹瑛拔了头筹。那种不舍之情,不知道的还以为走的是她亲妈。

反而向蔚云的儿女们都非常冷静。

说句不好听的话,家里有一位阿尔茨海默症患者,最受折磨的其实是在旁边照顾的人。

走到今天,无论患者还是家属,都属于彻底解脱了。

“妈,刚才过来的时候,媛媛说,她有一件事要告诉我们。”

林楠看向郑玉清。

郑玉清“嗯”了一声,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向蔚云去年已经瘫痪在床。

两个保姆跑了一个,另一个整日叫苦连天。所以,后面基本上都是郑玉清在贴身照顾。

老太太到最后也没长褥疮,清清爽爽、体体面面地走了。

可郑玉清,已经瘦到只剩一把骨头了。

做女儿做到郑玉清这份上,已经是仁至义尽。

“你们工地那边,动工了没有?”

靳小雯问了句。

“还没有。规划设计图出得太慢。”

林楠忍不住吐槽,“还不如一开始就招标。”

去年底,市里为了奖励“朱炳良食品商贸公司”连续两年取得“个体工商户缴税额冠军”的成绩,给他们批了长安路的一块地,用于修建厂房。

交完了土地出让金,办完了所有手续,林楠恨不得年前就开工,结果卡在设计规划那一关。

早上要不是参加向蔚云的追悼会,林楠就和朱伟一块去市建筑设计院了。

靳小雯拍了拍林楠手臂,“你们一步步地走到今天,都要建自己的厂了,已经很厉害。”

“是咱们的厂。要不我带你们到工地看看,小雯姐可是排在郑小舅前一位的大股东。”

林楠发出邀请。

“不去了,我还得回学校。”

靳小雯忙摆手。

林楠也没勉强人家,“确实也没什么看头,等我们厂区交付使用,请大家伙都来参加剪彩。”

郑玉清在车后座上问道:“你们打算盖几栋?”

“四间厂房,再加一幢八层的行政科研楼。”

“八层......这么高啊??”

靳小雯吃惊地问。

“现在看着是高,过上二、三十年,就是个不值一提的矮冬瓜。”

靳小雯被这比喻逗笑。

林楠没有过多地解释。

现在的人不会想到,未来几十年的发展速度,会迅猛到如同换了一个新世界。

“嫂子,我远远瞧着,坐里面的就是你!”

有人敲了敲郑玉清旁边的车门 ,还往里瞅了一眼。

郑玉清眉心紧锁,不过还是冲对方客气了一句,“曹瑛,还麻烦你跑这一趟。”

“哪里呀!我这些年总想去看老太太,老是没赶上趟。老太太不容易啊,我才知道,她还有那么多事迹。对大家小家,她都奉献了一生,结果这么早就走了……”

“谁都逃不过生老病死。”

郑玉清接过话,“老太太虚岁也八十一了,算是喜寿。”

曹瑛作势抹了把眼泪,“确实是喜寿,可我就舍不得她!对了,怎么没看到浩青?”

林楠懒得跟那位打招呼,转头望向左侧的窗外。

她们好不容易出来清静一会儿,结果被曹瑛搅和了。

“他部队有任务。半年前他回来休假,也见过老太太最后一面了。”

“我就知道,浩青是个好孩子。”

话说到这份上,差不多已经是尬聊了。

就在林楠耐着性子,等曹瑛觉得没趣了,自己离开的时候,更尬的事又发生了——

“大嫂,你一转眼退休好几年了吧,一个月劳保工资能拿多少,你们学校还发福利吗?我瞅着吧,你这钱肯定用不完。”

林楠很想提醒郑玉清,这种涉及隐私的事,不想回答,完全可以不回。

“不管拿多还是拿少,都是我大姐应该得的。”

靳小雯冷不丁抢过了话。

“小靳也在呢!”

曹瑛碰了个软钉子,呵呵两声,又找到一个新话题,“嫂子,都这么多年了,浩青怎么还没调回来?”

“他在那边干得挺好。”

“大嫂,你现在可是瘦多了,这是心里牵挂儿子吧?我可听说,浩青当初分配的时候,要不是林楠给他找事儿,他就留在江陵了。”

“谁跟你说的?”

郑玉清的声音里已经透出些许不耐烦。

车门忽地一响,曹瑛不请自来,竟坐进了车里,“嫂子还不知道啊?哎呦,军分区都传遍了,一个个都替浩青抱屈。怪不得老话说‘娶妻不贤毁三代’。听说她到现在都没生孩子?这不坑人吗!”

郑玉清干脆不接她的话了。

此刻的林楠目视着前方,脸已经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