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莞隔天就出了院。
这事是柳先梅告诉林楠的。陈莞刚回单位，就向电视台提出申请，要去参加省里组织的农村建设发展系列报道团。
这活据说很辛苦，连男的都不乐意干，偏偏她主动要。
换言之，陈莞是躲风头去了。
为此，柳先梅还感叹人言可畏。
电视台已经传遍，说陈莞住院是去做流产手术，连医院的病历都堵不住悠悠之口。所有人最后的结论都是，没结婚的女人怀过孩子，以后找不到好人家了。
这种舆论环境，换谁都得跑。
林楠称不上同情她。
搞到今天这地步，陈莞自己也有责任。
好在她还知道及时止损，跟张贵生一刀两断，不至于糊涂到底。
没过两天，林楠又来了医院。
这一次，是马洪涛两口子带着小波来做手术了。
江陵市人民医院一间儿科病房，林楠看到叶浩青进来，将左手的食指压在唇上，示意他不要出声。
而此刻，林楠正以一种别扭的姿态斜靠在**。
没有办法，她的右臂被已经睡熟的小波紧紧抱着。
那次马洪涛接她们去神陇镇，林楠在车上已经注意到，小波睡着时，喜欢抓着人。
这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嫂子呢？”
叶浩青走上前，轻声问道。
“去店里打电话了。”
马洪涛这次是来军分区参加短期干部培训的，姜巧玫的任务则是照顾小波。
可谁家都有自己的事。
马家有一对双胞胎儿子，也都是四、五岁，离不开妈的时候。可因为小波的病，他们现在只能由马洪涛的妈给看着。
刚才林楠过来时，姜巧玫便急着要到楼下打电话。原来她出来时，大儿子发了烧。
于是林楠便让跟她过来的李素芬，把姜巧玫带到面馆，也好给她省点电话费。
“刚才看到指导员，他说是你去接的。”
叶浩青伸手，想将林楠的胳膊抽出来。结果小波抖了一下，把她抱得更紧。
林楠忙拍开叶浩青，“小杜今天头一回出车，让小家伙赶上了。”
她是前天接到姜巧玫的电话，问清楚车次，带着小杜一块去接的站。
现在有条件了，当然不能教孩子辛苦。
“不是说专家过来了吗，什么时候动手术？”
林楠想到了正事儿。
江陵市人民医院儿科这边，他们过来的时候，报了小波的姓名，人家立马就安排了床位，据说是院领导打过招呼。
之前林楠以为是魏政委的私人关系，还是今天马洪涛提了一句，她才知道，这次其实是军分区出面，请来了国内最好的先心病专家。
大家很默契地，要帮老连长完成生前的遗愿。
“后天。”
听到“后天”，林楠立刻反应过来，“你后天不就要走了吗？”
迟疑了片刻之后，叶浩青说了句，“我刚接到通知，让我先在江陵待命。”
又不让走了？
林楠心里不由自主地打起了鼓。
会不会是因为她呀？
那封要求对张贵生欺骗组织的行为进行调查的举报信寄出去的时候，林楠没署名，也没告诉叶浩青。
她现在是名正言顺的军属，做事肯定得谨慎，免得连累家里人。
林楠现在担心的是，那封信有没有可能，到最后落到了张贵生的手里。这家伙精刮得可以，似乎到哪儿都吃得开。
甚至不排除，张贵生猜出了谁是举报人，要在叶浩青身上找补回来。
“说了……什么原因？”
“没，就让我等通知。”
叶浩青已经走到病床另一边，弯下腰，无比仔细地瞧着孩子。
这一瞧，就是好一会。
叶浩青的眼神如此专注，甚至带着一抹温柔。
“这小子跟他爸长得真像。”
叶浩青缓缓地开了口，“老连长出事前两天，他还跟我说，当了十几年的兵，上过战场，杀过敌寇，他这辈子无愧于国家和人民，却对不起娘儿俩，小波生出来不容易，还有先天的毛病。他都打算好了，再干上两年就转业，回家让老婆孩子享享他的福……”
说到这里，叶浩青深深地叹了口气。
病**的孩子眼皮子动了动，终于松开林楠快要麻了的胳膊。
“小波，还记得我是谁吗？”
叶浩青声音低沉，像是怕吓到孩子。
孩子睡眼惺忪地瞅了叶浩青半天，“你是我爸爸吗？”
叶浩青明显一愣。
“他叫你，就答应呗！”
林楠随口说道。
本来还在犹豫的叶浩青，伸手将孩子从病**抱起来。
小波打了个呵欠，手臂环住叶浩青的脖颈，脑袋搭在了他肩膀上。
一大一小，就这么依偎在一块。
“爸爸，他们都说，我马上要死了。”
孩子冷不丁说了一句。
正在病床边轻轻踱步的叶浩青，一下顿住。
和林楠对视了一眼，叶浩青摸摸孩子的头，“你不会死，爸爸不答应。”
“好多婶婶都说，我是个可怜的小孩。”
小波说到最后，鼻子抽了抽。
林楠眼看着，叶浩青眼圈明显有些红。
“爸爸，你不走了吧？”
感觉再说下去，两个人都要哭了。
就在这时，姜巧玫回来了。
“嫂子，一路辛苦了！”
叶浩青抱着小波，跟姜巧玫打了个招呼。
姜巧玫顿了一下，才回过神，“叶连长来了？”
不知道为何，姜巧玫神色有些僵硬，眼皮子也肿起来，跟刚才出去时判若两人。
林楠到底问了出来，“嫂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
姜巧玫明显提不起劲，伸手从床下拿出一个脸盆，说要给小波打水洗脸。
林楠注视着她的后背，看出了一些微微的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