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如果不是他姐夫开这个口,郑正锋绝不会把林楠带到神陇镇。

果然不出他意料。

林楠消停不到一个晚上,就开始蹦跶,不好好在军营里等消息,非得跑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这可是山体滑坡。

叶浩青之所以会出事,就是救援的时候又发生了次生灾害。

而且从上面来的地质专家也说了,现在还没有完全排除风险。

在这儿的人,都是拿着命在抢险救灾。

叶浩青活着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不能他老婆的命也丢在这儿吧!

“我来救人!”

林楠回得无比淡定。

“你救个屁啊!”

听到这句,林楠斜了郑正锋一眼,又往土坡上走。

“谁带你过来的?”

郑正锋追在林楠后面。

“跟你说,你也不认识。”

被怼回来的郑正锋愣了片刻,又道:“快回去,你看有几个女的在这儿?”

林楠还在往上爬,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

她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轻易离开。

林楠突然生出一个近乎迷信的执念——

她表现得好一点,说不定老天会被感动,放叶浩青一条生路。

郑正锋还在喋喋不休,“你这样只会给大家伙添麻烦。姑奶奶,浩青是我外甥,我比你更不想他死。我会留在这儿找,找到他为止!”

“有这废话的工夫,你还不去救人。”

林楠头也不回地道。

马洪涛也跟了过来,“小林同志……”

没等他后面的话说出来,不远处有人喊了一声,“这边有人!”

不知过了多久,担架开始将被解救出来的人往下抬。

现场不时传来哭泣声。

天灾无情,有的人永远被留在了这个冰冷的冬天。

林楠追着一个又一个的担架,希望燃起,又熄灭;再次燃起,又再次熄灭……

又有人被抬了下来。

林楠正要过去,一只手将她扯住,“不用看了,不是浩青!”

根本没瞅郑正锋,林楠用力甩开了他。

“那边压着的都已经出来。”

郑正锋刚才上去了,他比林楠看得更仔细。

林楠心情又一次陷入了谷底。

快到七十二小时了……

负责现场指挥的人发出指令,“同志们,换到北面那个位置,军犬好像闻到了气味。”

搜救位置转移,所有人继续之前的工作。

此刻最忙碌的,是负责急救的医护人员。

然而比起伤员,医护人员明显不够。

那个最后被送下来的伤员,正孤零零躺在地上,等待救治。

林楠按住心中的波涛汹涌,走过去和这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说了几句,便检查起他的伤口。

“你要不会,就别乱碰。”

郑正锋走过来提醒。

“他是肢体动脉大出血,必须尽快止血,去问问哪位医生能过来处理?”

林楠说了句。

郑正锋略有些疑惑,想了想,还是朝着不远处跑去。

等他问了一圈,空手而归,惊讶地发现,林楠双腿跪地,正用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剪刀,剪开伤员的一条裤腿。

郑正锋忍不住又劝了句,“我知道你想救他,不过救人得靠医生。”

话到一半,郑正锋“哎呦”一声。

血淋淋的伤口乍出现在眼前,郑正锋受了亿点暴激,忙不迭地将脸挪到旁边。

“帮个忙,把他的脚抬高!”

林楠吩咐道。

郑正锋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林楠在叫自己。他一向怕血,真想撒腿就跑,可又觉得这样丢脸。

硬着头皮,郑正锋跪到了伤员的脚边,伸手之前还问了句,“你不是闹着玩儿的吧?”

林楠没管郑正锋的哔哔,起身脱掉自己的棉袄,裹成一团,放在了伤腿下面,随后拿起刚才她找一名护士借来的橡皮带。

医生终于有空过来时,林楠已经在将橡皮带绑在伤员大腿的中部。

这是急救术中的绑带止血法。

郑正锋还在嚷嚷,“怎么不包扎伤口,你到底会不会?”

“医生,他是六点零八分上的止血带。我记得,应该是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放松一次。”

林楠只管对着医生道。

医生蹲下,摸了摸伤员的腿,又检查过橡皮带的松紧,随后点头,“处理得不错,你是医生还是护士?赶紧来吧,我们这边需要人!”

“好!”

林楠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

马洪涛找到郑正锋的时候,他正将自己早上穿的那件军大衣扔进一辆军卡的后车厢。

“咋了?”

马洪涛问了句。

“那丫头去送伤员了。”

郑正锋回道,又朝车上喊了一嗓子,“林楠,路上小心!”

似乎有人应了一声,不过声音很快被卡车发动机的轰隆声淹没。

“小林在上面?”

马洪涛总算反应过来。

“她被医疗队征用,护送几名伤员去长平县医院。”

郑正锋忽地有些惆怅,“救得了别人,却救不了……”

几乎立刻,郑正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这话太不吉利。

“我正要派车送你们回去。”

马洪涛叹道。

“不了,今晚干通宵,我那外甥打小命大,这回一定能挺过去。”

叶浩青说完,又跑回到土坡上。

马洪涛无奈地直摇头时,有人上前,朝他行了个军礼,“马指导员,八连张贵生奉命前来增援!”

“是小张啊,我上午看到你们连长了。辛苦大家伙!”

马洪涛认出,这位是八连的见习连长张贵生。

他们这批军校见习生过来时,马洪涛和连长不约而同相中了张贵生。

本来马洪涛都说好,要把他带到七连,结果被人抢先一步。

最后,他们只得留下了大家伙都不太乐意收的叶浩青。

其实从履历上看,叶浩青还是不错的,到哪个连队都应该受欢迎。

可他是老魏的儿子。带兵的都知道,高干子弟向来不好管,而且基本就是来过渡一下的。

就在大家都不看好他的时候,叶浩青进了连队。

朝夕相处半年之后,连长说,他们捡到了宝。

叶浩青身上完全没有“骄娇”二气,凡事冲锋在前,带兵严格,对自己更严格。尤其是技战术比拼这方面,这家伙更是给连里争了光。

不能不说,将门出虎子。

“浩青在咱们班表现优异。”

张贵生忽地感慨起来,“他一直说,以后想要扎根基层,好好干一番事业。”

“他这么说的?”

马洪涛摸了摸口袋,想找一根烟。

前几天连长还提到这事,等见习结束,看要不要把人留下来。

然而……

连长牺牲了,叶浩青也下落不明。

想到这里,马洪涛用力地闭了闭眼睛。

这都是他的战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