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 刮过几回不大不小的风, 很快便立冬了。

在川北, 这个本该草木凋零, 一派清冷萧瑟的季节, 反倒如春般热闹喧嚣起来。勤劳的农人们并未像怕冻的青蛙, 蛰伏于暗无天日的洞穴里打盹, 在结束了田土里穿梭忙碌的秋收后, 他们又满心欢喜, 投入到另一件烦琐却又充满希望的劳作———冬藏。

天边的鱼肚白还若隐若现, 似一缕影子, 浮在一汪水中, 父亲早已披衣下床。“看, 太阳要出来了咧!” 母亲推开门, 声音明晃晃的, 有如当天太阳射出来的第一缕光线, 瞬间照亮了父亲昏暗的脸。

越冬的瓜果, 智慧的川北农人们早已为它们找好了温暖的居所———苕窖。这种依据当地丘陵地貌, 在房前屋后小山崖底部用锤子、錾子等, 水平纵深凿就的三四米见方的坑洞, 冬暖夏凉,俨然是菜蔬瓜果上好的避风港。然而, 瓜果搬进苕窖并不是随意的过程, 农人们总是牢牢因循着农历节气, 择定一个大晴的日子, 郑重地开始这件他们眼中重大的农事活动。

父亲囫囵扒了饭, 翻找出工具, 脚下生风, 一趟子赶到闲置几月的苕窖前, 捞脚扎手, 说干就干———把垮塌的地方严实垒砌起来, 将废弃的乱石用畚箕装着, 远远倒出去, 用锤子、錾子将苕窖底部凹凸的地方, 一记一记细细凿平。那当儿, 父亲把身子弯成一张弓, 眼睛抵近窖口、窖壁、窖室, 身子贴上去, 仿佛在与窖, 与石壁, 与飞舞的泥尘, 进行一场深情的亲吻。

每每这个时候, 父亲总忘不了把我叫上, 派给我“ 歼灭老鼠” 的任务。当父亲将手锤敲打得叮当作响, 里外忙活起来时,我也满身热血沸腾, 或趴或蹲, 郑重其事地投入到“ 光荣” 的行动中。屏着呼吸, 用眼睛搜寻长在窖底窖壁的小洞坑, 像埋伏在战壕里的战士, 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突然闯进视线的鬼子。然而,鬼子似乎都太狡猾, 它们压根儿就不现形, 也许它们嗅到了我们的风吹草动, 早已逃之夭夭。只一次, 一个鬼头鬼脑的家伙突然探出头, 似乎还冲我挑衅地扮了一个鬼脸, 我先是一愣怔, 身体不由自主抖了一下, 待我回过神来, 用手中攥出汗的石头慌里慌张砸过去时, 那家伙灵活地把头一埋, 身子一缩, 抹了油一般,滑进黑漆漆的洞, 转瞬无影无踪。

男人们在修整苕窖时, 女人们也没有工夫闲着。她们把沾着泥的红苕, 或白萝卜、卷心菜、柑橘等瓜果一堆堆摊开, 麻利地翻拣择取。缺胳膊少腿的, 体无完肤的, 早生暗疾的, 噼噼啪啪, 通通扔一边, 留作近些日子人畜食用, 或弃之, 沤烂为泥,肥沃庄稼。待遇特殊的, 自然是那些体格健壮、色泽鲜亮的瓜果。像拿着一件件易碎的宝贝, 女人们轻手轻脚, 小心翼翼, 状如金字塔般, 将它们层层垒叠起来, 期待将它们完好如初地送进苕窖, 睡上一个穿越整个冬季的大觉。

一辈子将勤劳活成了习惯的祖母, 一旦放空, 仿佛就浑身不自在。她端个小木凳, 蹒跚着脚, 颤颤巍巍凑过来, 把苍老干瘪的身子, 小心地安插在那些饱满的瓜果间。我相信, 祖母那苍老的手一次次触碰到新鲜的瓜果, 一次次捏着, 摩挲着, 将其一枚枚拿起、放下时, 她的身体里一定发生了什么神奇的反应。因为我看见, 随着她身旁瓜果山不断膨胀, 祖母晦涩干枯的眼睛开始发光, 发亮———水稻拔节, 小麦抽穗, 玉米扬花, 白头到老的姻缘, 孝贤的儿孙, 友爱的睦邻, 团团圆圆, 风调雨顺, 世间那些充满希望, 关联着美好的物、事、人, 此刻, 仿佛统统跑进了祖母的眼里、耳里、心上。她的脸色悄悄红润起来。

当瓜果分门别类, 码放齐整, 日头已悄然撤退出屋, 慢慢爬向西边那段孤独的老墙。昏昏欲睡的午后, 没人会没皮没脸地去挨一下床板, 谁都知道, 大干一场的时候到了。有经验的男人便去提桶打水, 取出入冬前赴集上买好的农药, 绣花一般, 小心翼翼, 按比例, 一点点, 调匀, 搅拌, 水药一体。接着, 就是入窖前最关键的一环———上药。只见一只冒筋长茧的糙手持着木瓢,另一只手扎猛子似的一下没入盛满药水的木瓢中, 不待波纹完全舒展, 那手旋即又翻跃出水, 腾起阵阵细浪。而后, 五指张开,顺着势, 轻轻一带, 附着于指体的药水便飘飘洒洒, 栖落于瓜果身上。如此, 循环往复。

在一个孩童的眼里, 父亲那只在冬日里穿梭起伏的手, 仿佛就是一位水性极好的浪里白条, 只不过他将向世人展示身手的舞台, 由波澜壮阔的大江大河, 搬到了手可盈握的一瓢一钵里。

这活儿讲究的是把细, 毛手毛脚的人吃不了热豆腐, 同样也干不动这个。这是父亲的原话。药水用少了, 对虫病无可奈何; 多了, 又适得其反, 瓜果会中了毒一般, 迅速变色, 像人长出一个个黑红、暗紫的冻疮, 直至发霉发臭, 腐烂, 流汁淌水。年事已高的祖母不知是迷糊了, 还是故意逗弄我, “ 看,你爹在给瓜果穿嫁衣呢” ! 她牵着我的手, 眼睛直直地望着那些在父亲指间腾起的水汽, 仿佛那缥缈的薄雾里, 缠绕着一个未解的谜团。

当女人把上好药水的瓜果挨个垒进箩筐, 瓜果的乔迁就该正式开始了。我相信祖母的话, 那一枚枚或金黄或透绿或嫩白, 被农人们爱不释手的瓜果, 就要风风光光, 浩浩****, “ 嫁入” 她们的“新房” 了。

男人们挑起沉甸甸的担子, 大步流星, 颤颤悠悠, 爬坡上坎, 把身后的房屋树木拉远, 变矮, 缩小。孩子们跟上来, 蹦跶, 嬉戏, 追逐, 像缀在男人身后的尾巴, 一个标点, 抑或一枚枚鬼灵精怪的注脚。一趟又一趟, 苕窖的木门开了合, 合了又开, 窖里的瓜果山越积越高。男人们的鼻息沉重起来, 额上的汗珠细密起来, 开始往下雨打芭蕉地淌, 步伐也迟缓了, 眼神也倦怠了。可那一屋的瓜果们, 似乎还眼巴巴望着, 就像他们的儿女, 任谁也舍不下, 让它们白白再受一晚的风寒。于是, 男人们干脆立住脚, 扯根帕子草草一揩, 一甩手, 解开扣子, 白生生赤了膊, 也不小憩了, 蹲下身, 扯开喉咙, 大喊一嗓, 担子滚上肩, 腰一挺, 头一昂, 甩开膀子, 咯吱咯吱, 复又上路。

当最后一担柑橘, 像喷薄的红日轰然落窖, 这个时候的父亲, 舒展了眉头, 悬着的一颗石头落了地。他笑眯眯点上一根烟, 对着窖里新堆出的小山, 像检阅凯旋的战队, 又骄傲, 又宠溺。用目光, 从头到脚, 从左至右, 反复丈量, 反复观赏, 反复审视。等烟快烫到嘴了, 忽然醒了一般, 噗的一声将其啐在地上, 用脚后跟碾烂, 才心满意足, 慢悠悠, 躬身退出来。

封好门, 吧嗒, 上锁。往后几月, 一直到开春, 甚而至于更为久远的孟夏, 苕窖就交给女人了。女人依靠男人, 她们同样也依靠着那一口口装满瓜果的苕窖, 仿佛有了苕窖, 一家人的生计就有了着落。此刻, 那把开启苕窖的古铜色钥匙就紧攥在母亲手里, 冰凉的金属质地尖锐地硌着她的手心。但她不觉得疼。她弯下腰, 伸手为父亲拂拭额上一道来路不明的灰迹时, 突然仰起脸, 扬起嘴角, 毫无预兆地笑了。母亲的笑声孟浪, 响亮, 甚至有些放肆, 让人想到那种总站在春天的枝头上放歌的鸟儿。那种鸟儿, 模样普通, 嗓门却大, 它们一唱, 春天就来了。

母亲的笑声还在回**。父亲挑起空筐, 晃晃****, 跟上她的脚步。那口近在咫尺、刚盛满瓜果的窖, 似乎也跟着晃了几晃。

空气骤然和暖起来, 风没有了影踪。冬, 仿佛被谁掩了嘴, 严严实实藏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