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玉那天夜里,在机井房房跟淡金生发生了那次神秘而美妙的接触之后,便认为她是淡金生的人,淡金生也是她的人了。“女为悦已者容”,她很爱打扮自己了。她跑到叶情玉的发屋里,让她给她烫了头发。她跑到东阳市,为自己挑选了好几身她认为很漂亮的衣裳,还买了一双高跟皮鞋。她认为她已经不是一个农村的女孩子了,她是一只孔雀,不,她是一只凤凰了。在这个小小的镇子上,她的变化是那样的显著,许多人都对她侧目而视了。很快地,人们便知道了她跟淡金生的那一层关系。淡金生的厂子是红火起来了,天天都在一沓一沓地进票子,这当然使他欢喜,但同时他却也有了新的烦恼,由于他跟玉玉发生了那种关系所产生的烦恼。
玉玉是他头一个除了他的妻子串串之外,跟他发生这种之外,跟他发生这种关系的头一个女人。他跟玉玉发生了这件事以后,心中就像多了一块什么东西似的,老是觉得忐忑不安。他不明白自己三十多岁了,为什么竟这样跟一个黄花围女发生了这种事情。一种负罪的感觉,老是在他的心中徘徊。为了赎这种罪,他给了玉玉一大把钱,并且心中警戎自己,再也不能跟她出这种了。
这天,鲜红桃来了,又给他拉了一笔生意。在秦汉酒家吃饭的时候,鲜红桃笑着问他:
“淡厂长,生意兴隆了,你咋看着却像是有什么心事似的。”
淡金生叹了一口气,苦笑了一下。
鲜红桃道:“我们都是熟人了,有啥不好说的?说说嘛,看我得上忙。”
淡金生道:“唉,我实在说不出口。”
鲜红桃无声地一笑,说:“喔!我明白,保险是男女关系上的事。”
淡金生这才说:“差不多吧,我正为这事发愁呢!”
鲜红桃道:“这,有什么愁的?如果在前些年,你为这发愁,还可以理解,那时候是只准官家放火,不准民间点灯。现在嘛,就没这个必要了。如今,谁管这种事?在我们那儿,据我所知,哪个有钱的男人,不玩几个女人?哪个有钱的女人,不玩几个男人?生活嘛!人之常情嘛!”
“你倒是说得轻松。”
“不是我说得轻松,是你的观念没有变化。你搞经济,是赶上时代了。可在这种事上,却落后于时代了。”
“也许吧!”淡金生苦笑了一下说:“可这小镇子,不比大城市。光我改变了观念,又有什么用处?自从出了那事以后,我老觉得自己像做了贼似的。”
“这就没有必要了。”鲜红桃道:“不过,我问你,你是不是觉得你很爱她?”
“我说不上来。我觉得我很爱她,但我又不能爱。”
“为什么?”
“我有媳妇,有孩子。她也跟人订姬了。”
“人的感情是会变化的。爱情自然也会变化。我问你,她是不非常爱你?”
“看来像是这样。她比我要慷慨得多。”
“你背定一下,她是为了你的钱,还是确确实真心爱你?”
“很难说。”
“如果她是为了钱,给她些钱就是了。这是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认的。如果她是真心爱你,你就要考虑了。”
“也许她处为了钱才爱我的。”
“这很有可能。爱情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以金钱做为蓝础的。这就是许多女人不愿意嫁给穷光蛋的原因。”
“唉!我想摆脱她,又摆脱不了,不忍心。不摆脱,又怎么办呢?我不能对不起她,也不能对不起我的媳妇呀!”
“这两个里,你要有一个对不起的。如果你选择她,就要对不起你的媳妇。你如果舍不得你的媳妇,便得对不起她,这决心,就看你是怎样下了。”
淡金生叹口气道:“正是没法儿下这个决心,我才心乱如麻!我怎么自己给自己惹下了这么多麻烦?”
鲜红桃笑道:“这本来是个不成问题的问题,到了你们这儿,就成了问题了。”
淡金生道:“你莫想想,我跟我媳妇,十几年的夫妻了,她对我可好呢,虽说在我的事上,她帮不了大忙,可从来没添过任何麻烦。家里的事,我没怎么管过,都是她用肩膀挑了起来,从来没说过一句不中听的话。这样的媳妇,我有什么理由不要她?她听她还是个姑娘,她把她最宝贵的东西,交给了我,又有什么把她推了出去?但要她,又是怎么个要法?她已经订了婚,是个有了主儿的,农村人,订个媳妇不容易,我要是真的要娶她,就是把别人的媳妇夺了过来。这事儿,是万万做不得的。可不娶她,咱又跟人家……唉!我昏了头,迷了心,一想起来,我就后悔,害怕……”
“你说的也是实情。”鲜红桃同情地望着他:“看来,你还是很有良心的人。但是,事情发生了,就得下决心解决。孟于说过,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你总得取一个,舍一个。这就得看你心上的天平,朝那一边倾斜了。”
送走鲜红桃的当天晚上,玉玉就到厂子里来了。她穿着件葱绿色的内衣,桃红色的大开领外套,漆黑闪亮的鬈发,衬得那莲瓣一样的面庞,分外的光彩照人。她一来就双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说:
“我今天回去了,给我妈说,我要跟他退婚。”
淡金生吃惊地问:“你真这么说了?”
“咋个不真?我能跟他?一个臭农民,只会驮个筐筐串村子卖菜。”
“那你妈咋说的?”
“我妈不准。说,当初你是两眼对两眼看过的,如今咋能跟人家翻船?我说,当初我年龄小,不懂事,如今退婚的一个一个的,人家退得,我为啥就退不得?拿他个啥,给他个啥,大不了,再多给他几百元钱,不就完了。我说,这个钱,你可得出呀!”
淡金生一听,不由埋怨道:“你咋那么急呀?也不跟我好好商量商量。我出几个钱,倒问题不大。只是,你要退不了呢?”
“退不了,也得退。我死也不跟他。”玉玉很不高兴地撅起了嘴。
“那,你就是退了,要是跟我也结不了婚呢?”
玉玉道:“咋呢?你不要我?”
“我没说不要你。我就是要你,也得跟她先离婚呀!”
“那你就赶快离!”
“你说个容易!婚是那么好离的?这是喝啤酒,一喝过,便把瓶子一摔?”
“这个,我不管!”她伸开双臂,勾住了他的脖子:“反正我是你的人咧!”
“要是我离不了,你也退不了呢?”他扭过头来,盯着她的眼睛问她。
“那,我就喝药!”
一听这话,他不由打了个冷战。农村里,这几年喝药的惨剧,不断地出现。大姑娘,媳妇,还有一些年轻小伙子,动不动为了件什么事,甚至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拿起“—0五九”之类的剧毒农药,张口就喝,把生命好像并不当成一种什么。这事儿,谈金生不但听过,也亲眼见过。他们村就有一个女好,再有三天就要出嫁,为了要一件毛衣,婆家不给,说:“你不给这件毛衣,就别想娶到人!”打了转身,便喝了药,送到半路里,便咽了气。婆家花了钱,硬是没娶到媳妇。
“你,你咋能这样?”他说。
“那你要我咋着?”玉玉看看他吃惊的样儿,不由开怀地笑了:“我这个人是真心,说咋着,就咋着。不像你们男人,虚情假意的。”
淡金生只好安慰她说:“看你说的!”我对你也是真心呀!”
“你对我要真是真心,就快点跟她离婚!”玉玉也盯着他的眼睛。
“这……”他没法儿说了。
“哼!是假的,是不是?”她一脸生气的样子:“我可跟你说明白,跟她离不离,由你!反正你这被窝里,有我就没她,有她就没我!你看着办吧!”
“玉玉,”他哀求似的说:“你不要给我出难题呀!”
“这咋叫出难题?”她不满意了:“为了你,我能跟他退婚,为了我,你就不能跟她离婚?男子汉大丈夫,还没得这点气魄?”
“唉!唉唉!”他叹着气。
“你到底咋办呢?你说呀!”她紧逼了上来:“为了你,我什么都能舍得!你为啥就不能呢?你的那一口子,我虽然没见过,但我就不相信我不如她!”
“好玉玉呢,你让我好好想一想,行不行?”他心烦意乱地说。
“想!还有想的啥?”她又不高兴了!“你只说,你是要我,还是要她?”
淡金生无可奈何,只好说:“要你!要你!行不行?”
玉玉见说,不由笑了,问:“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了。”
玉玉在他的脸上“咝”地亲了一口,“你真好!你不哄我吗?”
“我咋能哄你!”他安抚她说。
“你真好!真好!”她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想推开她。但是他没有。她的带弹性的躯体散发出一种鲜嫩的气味,透入到他的体内来。她的毛茸茸的头发,磨擦着他的下颌和脖颈,以一种难以抵御的激动在撩拨着他。她的身体不停地蠕动着。她低低地像是醉了一样地朝他说:
“你都不想嘛?再来一回……”
他不由慌乱了起来,他真不愿有第二次。但他无法拒绝。他禁不住这种**。他终于把手伸了进去,低声问:
“你咋……”
“这事儿,好得很呢……”她喃喃地像梦呓一般地说着,那声音里分明有着难耐的焦渴,就像干涸的河床,等待着清清的泉水一样,很快地,他也听不清她说了些什么,模糊的话语里夹杂着急促的呻吟……
第二天的下午,他回到了家里。
他的媳妇串串。像许许多多的农村女人一样,她是无限忠于自己的丈夫的。他正在门口下自行车,她已经从屋里迎了出来,顺手摸起摔子(掸土的用具),笑容满面地迎上来,一边用摔子轻轻替他拍打着尘土,一边问“咋个今儿闲咧?”
“多日不四米,该不不你咧!”他说。
“厂子好么?听人说挺红火的。”她喜孜孜地说。
“是不错!他说:“从沟里翻上来咧!”
“这就好这就好!”她说:“唉!干啥事儿,都不容易呀!我前一晌还担心,怕你掉进了淤泥河!”
“想把我弄垮,不那么容易,”他说:“如今是天不转了地转,地不转了人转,不像前些年是个死死。路儿多着呢!”
“唉!你也把心操烂了。”串串说:“看你这一阵瘦成啥。你想吃啥?我给你做去!是擀宽面,还是摊煎饼,烙盒盒?”
“啥都行!”他说:“我给你烧锅吧。”
“别,别!”她说:“你够累的了,难得回来舒舒心,歇一歇。”她走到炕边,搬来个枕头:“你给我挺在这儿。”
串串在案上合着面水,要给他摊煎饼。
他没躺,坐在了炕边儿上。
“我说,这回赚了钱,给咱盖个两层楼,玻璃窗子西式门……”
“哟!那可洋活多了!”串串笑着说:“你看情况吧。先尽你外头的事,家里不忙,咱这大房也不错呢!”
“我想着,楼盖了,再给你买一套组合柜,一台彩色电视机……”
“哎哎,那是人家城里人的讲究……”
“咋呢?城里人使得,咱农村人使不得?”
“我那板柜就挺好。费那多钱弄钱?电视机倒是该买的,省得娃老往人家屋里跑。不过,买个十二寸黑白的就行了。”
“看你说的!钱是要花的,不花要它弄啥?咱要买,就买好一点的。”
唉!挣个钱,也不容易呀!”串串道:“你别净说那些松口话!”
“打你过门到现在,是受的苦多,享的福少,我一天价也顾不上个家里,得往家里放些钱,由你花去…....”
“不缺吃不缺穿的,花的啥钱?又是享福,又是受苦的,这都是哪里的话?你快歇你的吧!成天在外面没黑没明的,回来了还这么大的精神!”说着,似乎含嗔带怒地膘了瞟他。谈金生不说话了。原来他已做了充分准备,并思索好了谈话的方式,回来想跟串摊牌。他想给她盖好两层楼,买全家具和家用电器,再给她些钱,让她跟他和和气气地离了婚。方才的话,只是前哨接触,但那不窃窃,并不接他那个铆铆,弄得他说不下去了。他只好坐在炕边上,点了支烟,扑闪着两只眼儿,瞅着她摊煎饼。
两儿子放学回来了。大的叫福来,小的叫福进。两小东西背着书包,一蹦一蹦的。福进刚-进门,就耸着鼻子,做了个鬼脸,叫道:
“喔!好香啊!”
福来道:“准是爸回来咧!”
福进问:“你咋知道的?”
福来道:“爸一回来,妈准做好吃的!”
福进见说,抬头一看,只见爸在炕边上坐着,不由咯咯笑着,捅了福来一拳,说:
“咦!神咧!”
福来也瞅着爸,得意地笑着。朝福进说:“我没说错吧!”
串串笑着说:“还不到你爸跟前去,叫你爸看看!”
福来和福进笑着,走到了谈金生跟前,福进把脸优在爸的膝盗上,吃吃直笑,福来说:
“爸。我今儿的语文作业,吃了九十六分!”
福进忙也仰起脸儿,说:“哼!才九十六!我今儿算术吃了九十八呢!”
淡金生一见两儿子,心里不由又惶惶了。他后悔今天回来,给孩子都没买点什么。如今两孩子朝跟前一站,他不由感到一阵内疚,他用手抚了抚孩子的头顶,说:
“唔!学得还不错嘛!”
福来道∶“爸,你常回来嘛! 妈可想你呢!”
串串听说,忙抬起头来笑道:“去!就你话多!”
福来撅着嘴道:“就是嘛!还嫌人说!”
淡金生掏出两张五块钱来,一人给了一张,说:“去,买糖吃去!”
福来和福进接过钱,高兴得直跳。福进放下书包,就要朝出跑。福来喝道:
“弄啥去?看把你张的!”
福进站住了,咕嘟着嘴。
福来道:“拿那么多的钱,想买啥?不过日子咧?把钱给妈!”
福进只好举着钱,跟福来一起,把钱交给串串。串串一人给了一毛钱,说:
“这钱,妈给你攒着,过年时买帽子。去,买糖去吧!”
两孩子跑了,串串一边摊饼,一边笑着。
到了夜里。孩子都睡熟了,淡金生心想,这下,该是说话的时候了,便问:
“串串,我常在外边,你都不操心吗?”
串串笑道:“操心?操啥心?就是操你把事弄好的心。可这又有啥用处?我又给你帮不上忙,我也不懂。还不是瞎操心?再说,家里这一摊子,也离不开。只要不让家里分你的心就行了。”
淡金生笑道:“那,你都不怕我在外头挂拉个女人?”
串串笑道:“你有本事,就挂拉去我又长得不漂亮。你要挂拉,就挂个年轻,漂亮,能干的!”
“你真这么想?”淡金牛奇怪地向。
串串道:“真的!不骗你。你在外边,真的要挂,我能挡住吗?我又不能跟着你,看着你,有啥办法!”
“我真的在外边挂上了!”淡金生说,瞅着她。
“那,领回来我看看,看我验得上。”
“你不吃醋?”
“吃醋?吃啥醋?男人的心,就像一匹马没带笼头,你挡也挡不住的。我真要吃醋,当初就不放你出去!”
“你到蛮开放的!”
“不是我开放,是我没本事。我要有本事,叫你到外头挂拉,你怕还不挂拉呢!”串串依然满不在乎地说着,“你不信?你看你这几年在外头,我问过一句这话没有?”
淡金生一想,可也是的。但又问:“如果我真的挂拉上了别的女人,要跟你离婚,你咋办呢?”
串串一听,不由又笑了:“那是没有的事。我知道你这人儿好,不会做那种事的。”
“要真那样呢?”他又问。
“咱们是抓髻儿夫妻,你不会做那缺德事,当陈世美的。”串依然对他没有任何怀疑和戒心:“娃都那么大了,你就是舍得我,怕还舍不得你那两个宝贝儿子呢!”
串串这么一说,淡金生倒不好说话了。他虽然不忍心,但却也不甘心就这样下去。
“唉!”他叹了口气说:“串串,我不是跟你开玩笑,我是说的真的。我给你盖两层楼房,一套组合家具,全套的家电,每一个月再给你五百块钱……”
“我不要,”串串仍然笑着:“我什么都不要。我不稀罕任何东西。住庙也罢,讨饭也罢。精着身子没衣穿也罢,我都能过去,只要我娃有他亲爸!”说着,用手拽了拽他的胳膊:“快睡觉吧,你今儿咋的闲话这么多,净说这些没边儿没沿儿的事。你莫听人说,家花没有野花香,野花哪有好心肠,待到吃尽野花苦,更爱自己亲婆娘。你是个明白人。啥事儿你不知道错事儿你也许会做,瞎心肠你绝没有。不说了,你明儿个还忙呢!”说着,脱了衣裳,钻进被窝,自己先睡了。
淡金生无可奈何,只好也脱了衣裳,紧挨着她,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