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洪正鸣那儿出来,鄂稀欠并没有回青龙镇,好久没有见到云生哥了,她想顺便看看普云生,她提着装着衣服的塑料袋,朝城东走去。普云生的丰收造纸厂,就在城东的浦溏河边儿上。
鄂稀欠对她的两个亲生哥鄂忠和鄂礼,倒不咋样,对于她的这位同母异父的哥哥,倒感情蛮深的。原因呢,说不清,人的感情,往往是很微妙的,从小儿在一起,她也许觉得他可怜,在同一个家庭里,叫的一个娘,叫的一个爸,普云生却老是像一个多余的孩子。四个孩子中,数他最有眼色,最勤快,一回到家里,不是帮娘喂猪喂鸡,便是涮碟洗碗,可爸还是说他懒,说他蠢,说养他还不如喂一口猪。上学时,他不是缺这,便是少那,常常为一枝铅笔,一个练习本掉眼泪,爸爸还老是嫌他费钱,说:“上学有啥用?我连学堂的门是啥样儿都没见过,现在不一样干革命,当支部书记!”吃饭时,有了好吃的东西,鄂忠跟鄂礼像大公鸡看见了螬,狼吞虎咽地,他怯生生地夹一筷子,爸爸还要用白眼翻一下。也许可怜的人,是最值得让人动情的,爸爸不爱他,她却偏偏很爱他,他呢,也爱她,背着她玩,在地里摘了木瓜瓜(一种小草上结的纺锤形的果实)酸枣什么的,便装回来给她吃。
云生哥当兵刚-回来,爸便办了一副锅灶,把他分了出去。他只好领着她的蜜蜜姐(她应该叫她嫂子的,但因为从小儿便叫姐,这儿的风俗是先叫后不改,所以仍叫姐),住到他亲生父亲普兴旺留下来的两间旧瓦房里去了。那两间房,原来一直是小队的保管室。
普云生对于分家,没有一点儿精神准备。他没想到他的后爸这么快就攒他走。这个家即使再不好,在他的思想上,总觉得是个依靠。一旦没了这个依靠,他立刻觉得身后空****地,就像倒了一堵墙-样。他朝鄂心仁说:
“爸,我回来刚刚-个月,你就要我走么?”
鄂心仁道:“不是我要你走,是你应该走了。你往村里看,谁家不是媳妇前脚进门,后脚便是分家?你的翅膀硬了,该走了。”
普云生道:“你缀个一年半载的行不行?”
鄂心仁道:“这条路儿,你迟早得走,迟走不如早走,早走早安心。你还在这儿,知道的呢,说你不愿意走,不知道的呢,还以为我贪你跟你媳妇两个壮劳力,占你们的便宜。后娘不好当,后爸也不好当。你还是趁早去自己成家立业吧。”
普云生道。“爸,你再照顾我一段时间,行不行?我连日子咋个过,还不知道呢!”
鄂心仁道:“笑话!好都快四岁了,还不知道咋个过日子?你比我那时候强不到天上去了?你如今有老婆有娃有房子有地有锅头有灶,咋能不知道过日子?我那时有啥?啥也没有。你爷死的时候,我还在外头,我从解放军回来的时候,是两个肩膀夹着个头,肩膀下边吊眷两个拳头,连水都不知道在哪喝,要说不知道啥叫过日子,好办,过去一过,不就知道了吗?”
普云生望着后爸,央求似地说:“你真马上就要我走?”
鄂心仁道:“瞧你这样儿,哪像个当过兵的?猪娃犬了都知道自己断奶,省儿(麻雀)大了都知道自己垒窝,我能包你一辈子?”
普云生道:“我回来,还想弄点事儿,她要是个顶用的,我啥话都不说,可她,不但给我帮不上忙,还是个累赘.....”
这个“她”,便是蜜蜜。
这蜜蜜最大的特点,便是她是个女人,除了这个特点,便不好说了,你说她长得丑吧,可她非不难看,左眼里那绿豆般大小的的梦卜花,虽说蓝莹莹地发亮,可也没有破坏她西部的匀称。她个儿不高,有点照,却相当结实,那滚圆的体型使人会自然想起场里的碌碡。干起活来,她舍得出那一身蛮力。如果有人指拨着她,她干一天重活,还会像小牛犊—般欢势,但如果没人指拨她,她却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即使脚下的油瓶子倒了,她也想不到要扶一下,她还是个歌唱家,但只会唱两支歌。一支是“公社是个长青藤,社员都是向阳花”;一支是“**就是好就是好。但翻来复去,也只会唱上面写的那两句,再多便不会了。锅上案上,便不行了。过门不久,碗碗花叫她合面擀面,看样子,做的还可以。谁知道,面条一下锅,全成了渣渣,筷子都没法儿夹,别说挑了。这叫“伤水面”,只能当模糊喝,不能当面条吃。碗碗。花只好教她合面,自己合,叫她看,先倒点水,把面拨拉成絮絮,然后慢慢加水,揉到一块儿。她“噗哧”一笑说:“我当你咋合呢,原来跟我娘一样,我娘就是教我这么合面的,我会我会。”可她一做,原谷跌进原囤,还是那样儿,吃不得。有一回,碗碗花并不在家,她打搅团,面放的多了,她忙加水;冰放的多了,忙又撒面,总是觉得不合适。待她认为差不多了,便去烧火,搅团从锅里溢了出水,像火山的岩浆,流得满锅台都是。她笑着说:“把他家的,我还没揭锅盖,你咋急着就出来了。”
鄂心仁见普云生说高蜜蜜,以为这是云生问他发怨气(其实云生只是说的实情),心里便不高兴,说:“她给你帮不上忙汗干斤重的架子车儿,她拉的呼呼的。一百多斤的玉米棒棒,她从地里能背到屋里。她不聋不哑,不跛不瘸,咱能给你帮上忙?”
普云生道:“唉!爸!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要一走,屋里只剩下她,她连家都看不住的。你看她是个人,却不顶用!”
“咋不顶用?”鄂心仁的眼更大了:“女人家么,还不在男人**?你的媳妇由你谐,偕不了媳妇算什么男人?倔骡子犟牛,都能教得进辕上套,还教不出个人么?”
普云生见他这么说,心里也有了点气,心想,你硬给我弄了这么个媳妇,如今还这样对待我,便说:“她要真是个人,我也没说的!”
“她不是个人?是啥?是猪?是驴?”鄂心仁气呼呼地向。
“比那强不了多少!”背云生歪着脖儿:“这一锅饭,还不是你做的!”
“放屁!”鄂心仁瞪着眼,跳了起来:“照你这么说,你姑是猪,我也是猪了!”
“我可没那么说!”普云生咕哝着分辩。
碗碗花一看爷儿俩越说嗓门越高,逐渐起火带炮了,忙说;“都好好说,不行么?”
“你看他好好说么?娘的X!好心成了驴肝肺了!”他扭过头来,盯着普云生:“就这,我还给你娶了个媳妇,成了个家!那时候,谁管我来?我二十七八了,还打着光棍!你不比我强得多?她不能行?不能行给你养个儿子?”
“谁知道那是谁的!”普云生的脖子根都胀红了。
“娘的X,谁的?你的!他咋不把别人叫爸,把你叫爸?凭你这样儿?你想咋呢?想上天?你上呀!想入地?你入呀!皇上有个大公主,天上有个天仙女,你可得人家看上你呀!”
普云生低着头说:“你要看她好,那你留着吧!我一个人过日子去!要饭吃都不要你管!”
“你又放屁了!你以为我没要过饭?你就是要饭,你也得领着她!我这是弄啥呢?娘的X!替狗养了娃了!”
这“替狗养娃,并非一句骂人的话,而是一句伤心的气话。日社会时,医疗卫生条件差,婴儿死亡率高,死了孩子埋在地里,做替狗养娃。
碗碗花一看俩人越吵话说得越不好听,不敢说男人,只好说普云生:
“你少说一句行不?我的小先人!”
普云生忍住气,抿住喈,不说话了。他知道娘的难处,不愿意让娘伤心。
鄂心仁站在地上,红着眼,像一只逗躁了的公鸡,用指头指着普云生:“你大了!翅膀硬了!我也不是人了!我的话你也不听了!你莫看看,这鄂家湾湾,我一句话,谁敢不听?谁跟我顶过?只有你!我羞先人呢!把儿养大了,倒踢起我的响尻子来了!好么!你走!把你媳妇领着走!从今往后,你没我这个奓人(奓,音跺,土话,长辈的意思),我也没你这个儿子!滚!给我滚!”
普云生就这样,领着媳妇高蜜蜜和儿子军生(因为是他从军生的,所以碗碗花给起了这么个名儿),回到了他二十多年都不曾进过一次的老屋里。
这房屋盖了多少年了,没有人能知道。那墙,那椽,那柱,那檩,都让烟需成了黑的,小队当做保管室,只管用,却没人拾掇。因为老放粮食,墙根的老鼠洞,多得像蜂窝。普云生整整收拾了一个星期,才勉强能住了,一单独过日子,什么都得有,农家的日子虽说简单,该有的也得有。俗话说,“干两银子置不了个家”,赶把啥弄得差不多了,回来时带的那点复员费,也卷不多快光了。
普云生虽然根本不要高蜜蜜,但她毕竟名正言顺,是他的媳妇。军生最然不是他的亲种,但谁都知道是他的儿子,这小家伙倒很聪明,爸呀爸呀,叫得蛮亲蛮蜜甜的。这不是孩子的过错。他倒是还喜欢这娃。这一退孩子,还可以解去他心头的一些烦闷。
从结婚到现在,他一进房子,拉开被子便岖他的,逛句话也不愿就跟她说:但他到底不是出了家的和尚。跟孩子有了点感惊,加之冷拎糟游的屋里只有他和她,夜里又在一个炕上,唉了—口气,他破戒了。
当他搂抱她,她高兴得什么似地,急忙脱光了衣裳,钻到他的怀里来。
普云生叹着气,没精打采地跟她混日子。好在普云生在部队上当过两年炊事兵,“要得可口,自己下手”,擀面蒸馍,都是自己上案,只叫她烧锅。
普云生养了一口内江猪,长到快一百斤。小家小户,一口猪便是个大金库,普云生还指望喂它个二百多斤,能换回些钱来,去干一点儿营生,光只那点地是不行,顶多只能包住口粮。况且如今干啥都要钱,用电用水,耕地种地,这派那个捐,都有个名目,你不掏也得掏。不想法儿赚钱,连那点地都没法种的。
这天,普云生闷得慌。有人打麻将,叫他,他腰里没钱,不敢上趟子,便和隔壁个小伙子,隑蹴在门口“丢五方”。这是农村种非常简单的传统的娱乐方式。用指头在地上竖划五道线,横划五道线,一方用土蛋一方用柴草枝当做子儿对垒,把子压在线的交叉点上,名目有:顺着压一排儿,叫顺杠;斜着压一排子儿,叫斜杠;斜着夹三颗子儿,叫三;斜着压四个子儿,叫溜;占住四个边角,叫四大县;连着压住一个方格,叫方。只要成其中一种,便是掐去对方规定的若干子儿。待到双方的子儿布满了,便自由选择,掐去对方一个子儿,然后再走。走成以上任何一种名目,便又自由掐去对方的子。
就在普云生丢五方”的时候,高蜜蜜到后院里去解手。农家的猎圈,有时便和厕所在一起。高霰蜜蹲在地上,正在拉果,那口内江猪闻眷了味道,悄没声地走了过来,像美食家一样,饱一下口福。谁知这种猪嘴短,伸不到屁股底下去,为了吃到这份佳肴它猛一伸喈,差点把窜蜜撞得爬在了地下。蜜蜜火了,顾不得擦屁股,就提着裤子追着打猪。猪被她打急了,忽地一下冲破了木栅栏,奔了出来。她正要撵猪,猛地想起自己还没拉完,便又蹲了下去拉屎,赶她拉完了,出来一看,猪已把塔上的玉米吃了好多,并且把放在塔边墙根的毒老鼠的药食,也吃了古去。她把猪赶到圈里,忽地发现猪不对劲,忙奔出来喊云生。云生一看,忙又去找医生。原以为猪吃玉米吃得太多,撑成那样。猪医生一看猪的眼睛,才说是中毒了,忙活了一阵。还是没救过来,哆嗦了一面,腿一蹬,死了。
普云生愁得脸阴沉沉地,坐在后门口发呆。高蜜蜜呢,却逗着军生,在炕上唱歌儿:
**就是好呀,
就是好呀就是好呀
.....
普云生陡地站了起来,吼道:“好!好!好你娘个X!”说着,把墙边的猪食踢得老远,铁青着脸出去了。
这是普云生头一次发火,她吓得发痴,军生也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庄稼人,一个人只有那么一点点地的庄稼人,一条百十元的生猪,便如**一般宝贵。猪死了,连那肉也不能吃不能卖。普云生在家里好好过日子的希望,这一下,完全破灭了。他再没有什么积蓄了。他跌入在穷困的旋涡里了。
他痛苦地想:“这下完了!这日子能过吗?”
他坐在村外的地埂上,无望地瞅着天空。
他从部队回家不久,看见鄂德寿联络些人,在滩地里种上了苹果树苗儿。他也想种,从鄂家湾湾朝西走十多里路,渭河南岸便是邻县的河湾公社(现作应该叫河湾乡了,但叫公社叫惯了,时还改不过口儿来)。六十年代,那里便种了苹果望,一片树的汪洋,是金省闻名的苹果之乡。那秦冠苹果,比小碗还大,一个有半片多重,红得像个小官灯,那里原是一片砂积地,出名的困龙出鳖的地方。在那个大家都穷的岁月,这儿却特别富,一个劳动日三块钱,富得流油,让人眼馋。那儿的人唱着:“社会主义是天堂,不端梯子咱能上”,唱得让人心痒。鄂家湾湾一个人也有四分河滩地。这河滩地,祖传的都是种落花生。**以前,大队年年在这里种花生,但除了过年时每人能分到一片半斤之外,其余的都不晓得到那里去了。只知道凡上级来这儿的干部,来时空着两只手,走时提着鼓囊囊的大兜兜。如今地分到了各户,种什么东西由各户支配了。过去鄂德寿一再建议,给河滩地种苹果。可谁也不支持他,都说这儿是粮区,以粮为纲。弄不成,社员们虽然眼热人家河游公社富,但睁着眼心里急没法。这回能由自己了,鄂德寿出面联络,不少户都在滩地里种了树苗。苹果是很能卖钱的,普云生怎能不想着种。
碗碗花当然关心着普云生。这孩子没有亲爸,可有亲娘!碗碗花一听云生要种苹果树,悄悄劝普云生道 :
“娃呀,花生种得,苹果树种不得。”
“为啥来?”普云生问。
“你爸说来,咱们这儿是粮区,不是果区,种不得。”
“那人家种得,咱为啥不能种?”
“你听娘给你说,你知道了干万不能给第二个人说,连你媳妇都不敢知道,你爸说,种你叫他种,说不定哪天就得拔!”
“拔?”普云生惊愕地瞅着娘。
“你爸说来,”碗碗花低声说着,一副神秘的样儿:“这是他鄂德寿跟上级唱对台戏呢!上级不让种,他非要种。”
“那河滩地不是说可以由各户支配么?”
“给你这一阵,可以由你支配。可每隔几年,还要调整,一抓阉抓不到你手里,那地分到了另人手里,你不拔叫谁拔?不拔,白给人家?白给?没那一回事,折钱多了,人家不肯出,少了,你愿意?还是别惹这麻烦吧。”
娘这么一说,普云生虽则半信半疑的,但决心却到底没法儿下。
苹果树没种,猪又死了,前边的路,咋样走呢?
他望着天空,似乎在想着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有想。一直坐到天黑了,星星也亮了,才有一脚没一脚地走了回来,这家虽说不如意,但到底是个家呀!
高蜜蜜一看男人发了火走了,便知道自己捅下漏子了。一哄乖孩子,便忙着馏馍烧糁子,赶普云生回到家里,她便忙着盛饭饭,想讨男人个欢喜。普云生一肚子气,但他知道,对自己这样的媳妇发火,一点用处也没有,自己有啥心事,也跟她没法儿商量,便一声不响地端起碗喝糁子,连糁子的味儿都像是变了,喝了两口,便喝不下去了,对着手里糁子碗,出起了神来。
“你快吃嘛!”高蜜蜜关心地说。
这是她从过门以来,头一次在他面前说的一句像样儿的。普云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去瞅着他手里的那一只碗,人在没路的时候,为了生存,便要找路。普云生瞅着这碗,忽然一个念头,闪上了心头,在军队服役时,他当过炊事兵,大菜不会做,小菜却也炒得,面活儿,却是都会的,卖个扯面拉面,一点麻达也没有,还会剁馅包饺子。如果到青龙镇或是县城里开个小饭铺,虽不是高手,怕也能凑合。大钱不来,小钱总能进来几个,总比死守在屋里强。
但这得摊本儿,钱呢?
借,朝谁借?娘手里没几个钱,不能给娘出了难题,找爸?为分家话都说得不好听,她能给?就是有,能给鄂忠鄂礼,也不会给他的。找高蜜蜜的娘家?他不愿意。如果自己稍微有一点儿办法,这个媳妇是决不要的,离婚是迟早的事,他不想去惹麻烦,欠岳母鄂梅梅家的人情帐。在村里借?农村人,钱都短,十块八块的,兴许可以借来,二百三百,便难说了。农村人,如今还不愿意冒尖儿先露富,即使相里压着钱,也说日子过得紧。再说,自己弄成这样儿,人家谁敢借给他?借给他怕没法儿还,还不如撂到渭河里去喂鳖。
他难住了。
放下碗,躺在炕上,高蜜蜜知道男人不高兴,悄没声地哄孩子睡觉,不敢到他身边去。想到半夜,猛然想起,何不到镇上的信用社去贷款?贷来了,赚了马上还,活人嘛,咋能让尿往死里憋?想起这,他的心里一下子轻快了。
第二天一早,他兴冲冲地奔到青龙镇,去找信用社。他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把这种事想得很简单,以为一说便会成的。信社的人问他,你贷款,你们村村委会知道么?他说不知道。又问,贷款做啥?他说他想在镇上或县城里开个小饭铺,信用社的人说,要是这,门也没有。如果用于农业生产,或是家里人有个病病痛痛的,还可以考虑,但那也得村里同意。他失望了,只好像霜打了一样,抬脚要走,信用社的人也许看他可怜,也知道他跟鄂心仁那层关系,又招呼住他,朝他说,你要贷,其实也可以,只叫你爸来,他说一句话,我们便给你表,你一填,村委会把章子一盖,钱便会拿到手里。他听过后,没说一句话,低着头便走了。
怎么办呢?求后父鄂心仁办这桩事,他实在是不愿意。他知道鄂心仁决不会帮他。但除了这条路,再没有别的办法,就是村委会那一枚图壁。他不点头,会计鄂崇紫也不敢盗的。真是奈何桥上碰见了鬼,闪不过躲不开。不货了吧,他又不甘心。也不愿慈就这样穷死困死,憋死闷死。想到后来,觉得非不花他鄂心个一分钱,就只要他一句话,债是自己背,帐是自己还,又有什么不可以?别说鄂心仁跟他还有这一层关系,便是村里一般人,他也该发一点善心吧。
他把他的想法说给了娘。娘说,她得空儿给鄂心仁说一说。
鄂心仁一听普云生贷款开饭铺,摇了摇头说:“笑话!进城?
开饭馆?他倒是想了个美!你以为饭馆就是那么好开的?”
碗碗花道:“娃说他当兵时,在厨房里干过,炒菜做饭,啥都会的。”
鄂心仁从身子里哼了一声:“开饭馆可不是办饲养室,会合食就行。要是前些年还可以,怕县里那几家食堂,人说是谁会喂猪谁就会在那里头做饭。可那时候你手艺再好,却不准你办食堂。这几年,人的嘴头都高了,不求吃个饱,但求吃个好。连喝酒,都讲究喝那马家一样的黄水水,说那是外国传来的屁酒(啤酒)。他懂什么?他知道那莲菜炒肉是先放肉呢,还是先放莲莱?你听他说,他啥都会,有的炉头上灶几十年,有回还把盐当成了昧精,把人没咸死!他逞的啥能?”
“娃娃他能成,你就让他试一下嘛!”
“试一下?你吃了灯草,说得轻巧。那不是在城里打胡坯),打坏了,枷子一搬,用脚一拨。便完了非。这是用钱弄非呢?你也不算算怅。在镇上,光那一间门面房,一月便要百十块.....”
“哟!那么多?”碗碗花口也张了,眼也大了。
“你当这是照想呢!”鄂心仁道:“一副锅灶,多少钱?买碗买碟子,多少钱?买桌买凳子,多少钱?买油买洋面,多少钱?还得雇人,多少钱?这都得拿钱!没钱球都弄不成!还没赚钱,光本就得一河滩。”
“啧啧!真真是的!”
“本儿摊了,弄得好,赚了,房钱水钱电钱工钱税钱一出,三打五除二,他能拿多少?货的款,连本带利,还不还?”
“那得费些力气呢!”碗碗花被鄂心仁说得有些信服了。
“要是赔了呢?这帐咋还?地他卖不得,房呢,那椽拆下来烧火都不中用,北冒烟不起焰,三分不值二厘的。公家的钱,他能拿来填城壕?我那时候,还能卖个壮丁,值六石麦。他到哪儿去卖?怕贪吃狗肉,连铁索都带走了,哭都没眼泪呢!”
“就是就是!”碗碗花一想,真是这个理儿。
“所以,这事儿,别人干得,他干不得。咱是农民,就想咱农民的事儿,进城?城是那么好进的?走还没学会,便想飞着吃?孙猴子还没在他家祖坟上尿尿呢,哪来的这份风水脉气?你叫他安安生生地在屋里呆着。”
这事儿,便这样又吹了灯。
碗碗花把这情形说给了普云生。
普云生道:“娘!说句不该说的话,不是这事办不成,是他心瞎。我要是他亲生的,他保险不是这个样儿。”
碗碗花道:“好娃呢,你在别处可不能这么说。他是为你好,怕你陷到那淤泥河里。”
普云生道:“哼!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他是怕我拉了帐,连累了他。其实我根本没想着让他吃一分钱的亏。如今街上卖吃食的,哪家不是对半儿的利?我一天不多赚,赚三四十元是十拿九稳的。一天就是赚三十,一个月还赚九百呢!弄上半年,那贷的款也就还了。这哪里是弄不成,分明是他不要我弄。分明是他不要我弄。他只盼我穷,不想让我过好日子。”
碗碗花见儿子气愤的样子,心里也很不好受。但她不能火上。加油,只好说:“你不要老往坏处想,他也不见得就是坏心。”
普云生道:“那要他的什么嘛?不就是一句话?可迮这句话他都不愿想说!既然是这样,从今往后,我没他这个爸,他也没我这个儿!我饿死冻死,也决不求他!”
碗碗花道:“傻的!可不敢说这种话。他到底把你拉扯大了,好也是个爸,不好也是个爸,再有不是,人也不能这么绝情。”
普云生道:“不是我说他,这二十多年,我也把他看透了。他当了几十年村支书,谁跟他沾了什么光?整天喊群众利益,他除了说的比唱的好听以外,给谁谋了什么利益?他只知道他吃饱不饿。我要当兵,他不塞给我这么个媳妇,便不要我走。他为我跑过什么?我当兵一走,他把忠娃子弄得招了工,把礼娃子也弄得招了工,他个当爸的,啥时候可怜过我?”说着,望着娘,眼眶子都湿了。
碗碗花望着儿子,心里也有些难过。“唉!”她叹了一口气,说:“就这么往前过吧。依娘说,你要是觉得他靠不住,就别靠他。这天底下,哪一条路儿不是人走的?哪一桩事儿不是人干的?这路不通走那路,莫非条条路儿都能堵死?这事干不成干那事,总
有一样能干的。靠水靠不住靠山,靠张靠不住靠玉,当了几年兵
你没有个三朋四友的?”
普云生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说:“娘,你的心,我知道,他的心,我也知道。你说的这话,也对。这世上,有时候自己人不如人,茶兄弟不如朋友。我就不信,这老天爷光是杀我!”
碗碗花道:“人常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别着急,好好儿想—想,看着有没有什么赚钱的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