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完全升起,世界开始崭新的一天。

姜清雨轻轻抚摸姜华干瘦的手背,她睁着眼,泪水却没有断流。

花园里可真凉啊,她的手上只剩自己渡过去的体温了。

不知过了多久,姜清雨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

“宝宝。”

毫无温度的指尖让顾云翊蹙起眉,不久前姜华叮嘱过他,姜清雨小时候不好好吃饭,把胃熬坏了,更是受不得凉。

“我们回屋。”

姜清雨躺在他怀里,看到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在他们起身离开之后去了自己刚刚待的地方。

然后一只发烫的掌心盖住了视线,他的声音如同远方山谷飘来的悠然钟罄。

“别看。”

回到卧室,顾云翊拉上了窗帘,模糊不清的视线消失之前,她在花园里看到了许多人。

酡红的两腮鲜艳得不自然,顾云翊摸着她额头手清凉舒适,她听到他沉重的叹息声,世界随即陷入一片黑暗。

姜清雨醒来第一眼就看到坐在床边的顾云翊,晚霞透过纱帘缝隙,提醒她时间已是傍晚。顾云翊看上去坐了很久,盯着她的无名指十分专注,却看不到一点疲态。

“云翊。”

顾云翊抬起头,喜色一闪而过。

他抿了抿唇。

“你发烧了。”

怪不得她感觉头昏昏沉沉的。

她喝了两口顾云翊端来的粥,佐餐的小菜放了醋,酸爽很开胃。

“我们过几天回南城。”

“好。”

“你再睡一会儿。”

“好。”

见顾云翊盯着自己,姜清雨垂下了眼。

“我没事,真的,他们应该已经见到了,这是好事。”

接下来的几天顾家总是有人陆陆续续进出,姜清雨知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楼下的小花园里再也没有那个远眺的身影了。

顾江叫她下楼时她看了眼日历,已经过去了三天,根据姜华的意愿和她本人的委托,不办葬礼,一个未经雕琢的素木盒子装着姜华的骨灰。

去海边的路上,她想起第一次离开南城那天,风和温度都与现在相似。南城的三月天北方要到五月才有,一如姜华和迟野错开的时空。

骨灰落进海里,随着海水飘远。

“妈,再见。”

我们还会再见的。

姜清雨最后看了眼天海交界,久久伫立,海风吹干了盘踞眼眶的朦胧,热气散去后视线又是一片清晰。

她回身牵住顾云翊,朝他摆摆手,他便听话低下头,闭着眼让她揉自己的眉心。

“不要皱眉了,会出皱纹的。”

“你会显老。”

顾云翊最在意这个话题,见他沉默,姜清雨松开他的手笑了一下,脱下鞋子去踩浪花。

他脱了西装外套追上来,微红的双眼眷恋深邃,语气带着几分少年气的恣意,一把将小兔子拉回怀里。

“后悔也没用了,你是我的,爸妈都在看着。”

姜清雨被他抱到离海滩很远的地方,沾在她裙摆上的泡沫慢慢碎掉,成为一道干涸的污渍。

他们当天就回到了京城,顾云翊坚持的,他找了个听上去算真实的借口,盖住有些荒唐的真实心思。

当时看着她跑向海岸线,他突然生出一股巨大的恐慌。

那些带着白沫的海浪,用力席卷,好像要推她离开他的生命。

他很怕,将她抱起来几乎头也不回地逃掉。

给老宅的爷爷报了平安,顾云翊和姜清雨直接回到公寓。书房成了他的办公室,他将居家办公的效率发挥到最大,几乎二十四小时陪着她。

万一她的平静是忍耐,释然是言不由衷,哪怕是一场未确定的风雨,他也必须严阵以待。

顾云翊学姜华的手艺做菜,姜清雨起初吃得还可以,后来就开始食欲不振,人也因为食量减退而瘦了下去。

不仅如此,她的精神也一天比一天差,每天睡不醒,《南柯》的小说改写已经搁置了很久没动过。

他那天回公司开会,因为路上堵车,比他和姜清雨约定的时间晚了一个小时才回家。

“清雨?”

“宝宝!?”

公寓里没人,窗子开着,他中午离开前留下的饭菜还放在桌子上一口没动。

“清雨......”

顾云翊转身冲出去,电梯像是懂他的心意,正好停在同一楼层。

电梯门缓缓打开,女人明艳精致的面容出现,两个人差点撞到一起。

进了家门,顾云翊像一只大狗一样黏上来,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一直到卧室**都没放开。

他的手往后探,灼热的呼吸点燃眸底的火光,如初见那日他望着她的背影远去,清冷烟雨也没能熄灭的躁动。

“我怕你不回来了。”

姜清雨哑然失笑。

原来闹了这么大的乌龙啊。

她推门出去又进来,手里多了个包,翻了翻,在他沉默注视下递给他一张纸。

准确说是孕检单。

“我是去做检查了。”

“顾先生,你要做爸爸啦。”

那天姜清雨翻整起过去的手稿,准备改写《南柯》的小说版本。

和几年前第一次的初稿不同,这次她改写了整个大纲,将其中两个人物单独摘了出来,改成了一个有点悲伤但结局温馨的故事。

因为南柯的剧本当初姜华和闺蜜玩过,所以她写得很认真,私心想让它成为自己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本,以至于认真到废寝忘食,忽略了顾云翊的反常。

以及。

自己身体的反常。

顾云翊工作很忙,每天陪她吃完晚饭都会一头扎进书房里。以往姜清雨会等他开完会回来相拥而眠,可最近几天虽然她主观很想等他,但却总是不知不觉睡着。

与此同时,她也越来越无法集中注意力创作,不管是画画还是写字,都很难进入状态。

终于,当她对着一桌丰盛菜肴毫无食欲反而作呕,她才后知后觉发现端倪。

轻轻抚上小腹。

大姨妈好像很久没来了。

不是没留意这件事,只是母亲去世那段时间她经常生病,让她以为生理期不准也是悲痛导致的。

顾云翊下午有很重要的会议,走的时候连饭都没吃。她不想打扰他工作,况且在没有确定之前也不想多一个人和她一起浪费欢喜。

姜清雨叫上欧宁一起去了医院,挂号和等待结果的过程都战战兢兢。

护士替她拿来报告单,递到已经茫然的自己手上。她看到“阳性”两个字,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一瞬间静止。

她真的有宝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