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姜清雨突然惊醒,她身上黏稠不堪,被汗水打透的睡裙贴着皮肤引起强大的不适感。

她怕打扰男人休息,在飘窗前静坐到天光初现。

“阿嚏......”

屋里很暖和,但两个多小时过去她还是成功打了喷嚏,顾云翊听到声音坐起身,眯着眼睛转向她。

“宝宝?”

嗓音带着浓厚睡意,沙哑低迷。

顾云翊用几秒钟彻底清醒过来,女孩抱着双腿坐在飘窗上,冰冷的晨光投进室内,衬得她脸上苍白清冷。

他过去握住她的手臂,掌心渡来一片冰凉。

他皱起眉,这是坐了多久才会冷成这个样子。

“坐在这里干什么?”

“感冒了?”

姜清雨摇摇头,可刚刚那个喷嚏又让她没底气。她想要解释她不是感冒只是鼻子有点痒,但顾云翊眼色沉下来,她为了逃过他的愠怒只能低下头。

他拿过上衣套上,将她放到**用被子裹好,她没迎来一场暴风雨,只有片刻后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穿过走廊。

来自他身上的气味由棉被吸满,薄荷和烟草,极度清爽和极度颓丧的味道毫无缝隙地贴合,环绕的温暖像他的手臂一般紧紧拥抱她。

门再打开,一股姜味也跟着飘了过来,辛辣甘甜的红糖水摆到面前,她对上男人不善的神色。

“喝了。”

顾云翊垂了下眼,还是没让语气缓和。

“知道你不喜欢姜,但是求你听话喝掉,要不然会感冒。”

用最臭的语气说最软的话,他说出那句“求你”时甚至还撇着嘴。

姜清雨忍着笑,端过瓷碗一口喝掉。热辣冲击食管,她打了个哆嗦又冒出一身热汗。

相对无言时,一道阴影压住睫毛。她听到一声很浅的叹息,拇指温热铺上眼尾。

“为什么哭?”

姜清雨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慌乱,然而等她抬起头,却发现自己被他骗了。

身侧的玻璃映出她存有余红的眼尾,她微微张开嘴,才知道自己刚才的伪装多可笑。

姜清雨抱住他精壮的腰身,脸贴在胸口,有节奏的心跳声带着她呼吸慢慢平静。

顾云翊感觉到一股湿暖满开,他蹙了下眉,将她搂得更紧。

“我,我妈妈,之前有过一个喜欢的人。”

“但是她为了我没有和他在一起,他走的那天,她把自己锁在屋里关了很久,外公怎么叫她都没出来。”

“她怕我以后自己孤单,把你带到我身边,可她自己却委屈了那么多年。”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有我,我还是那种人的孩子......”

她的亲生父亲抛弃妻女,自己的身上怎么会流着那种人的血。

哭声撕扯开他的心口,他快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别这么想。”

“你想做什么?”

姜清雨闻言身体一顿,抽噎着抬起头。湿漉漉的杏眼水光忽闪,刺痛了他的眼睛。

“我妈带来的铁盒里放着一张男人的照片,后面有地址。”

“照片?”

“嗯,就是他。”

姜清雨回忆起那穿着军装的男人,眉宇锋利目光深沉,和自己童年时见到的人十分相似。淡出姜华的世界也只是默默离开,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纠缠,她的人生中只出现过一个这样的人。

面前的男人微微压下了眉头。

顾云翊听爷爷说起过,姜华曾经有个初恋,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姜爷爷也属意他做自己的女婿。只可惜他们之后分别留在了不同的城市,这场披着友谊外衣的爱情也无疾而终。

姜清雨误解了他的表情,苍白的脸色瞬时漫上阵阵殷红。

“我只是去看一眼,如果他已经有了家,我就不和他说话。”

“如果他没有......”她错过头,眼神坚定了几分,“就求他来见妈妈一面。”

她不敢再看顾云翊的眼睛,怕从那双多情的长眼中看到嘲讽,哪怕是一点,都有将她推进悬崖的能量。

当初是姜华要放手的,也许他早就把她忘了,也许早就结婚生子。即便是有过羁绊的人,只要前面加上了曾经两字,便也只是陌生人。

但她还是要试试,她必须自私这一次,姜华日夜抚摸的记忆,绝不能带着遗憾离开。

“我陪你去。”

顾云翊眼中除了心疼之外便是波澜不惊的平淡。

“你......”

她的指尖陷进肉里,疼痛让眼中才退散的潮红突然汹涌。

“清雨。”

他抬起她的下颌,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

“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只是以后别一个人偷偷哭。”

女孩的肩膀开始发抖,顾云翊叹息一声,嘴角露出苦笑。

他本来是想哄她的,怎么反而给人又弄哭了呢。

“不哭了,再哭我就吃了你。”

他咬了下她的耳垂,怀里的身子一震,压着哭声抽搐。

心里的口子开得更大,他红着眼睛吻上她的眼泪,沿着痕迹停在唇边。

地址在津市市郊,和京城很近,他们准备出门之前没有告诉任何人。

唯一措手不及的,是早晨时姜华的突然昏厥,她又一次进了医院,干瘦的身体再也看不出当初的风韵,被子下甚至没有多少起伏,灰白的脸色全无生机。

顾江把床边的椅子拖得离她近了些,插了一块西瓜。

“吃点吗?”

姜华才看到顾江,她想要起来,又被顾真按了回去。

犹豫了一下,顾江没再把西瓜递给她。

“小真,你先出去,我和你小华姐有事说。”

老父亲很严肃,顾真扫了两人一眼,退出房间关上门。

“唉。”确认女儿走远了,顾江视线从门口收回,“你真是倔啊,我没想到二十年你都没放下。”

“顾叔,我忘不了的。遇见过最好的,就看不到别人了。”

姜华望着天花板,已经混沌的视网膜将一切都镀上一层白雾。

看到的越不清楚,回忆便被擦得越干净,她自虐般一遍遍回想,被那些记忆折磨到面目全非。

“顾叔,我想出院,可以吗?”

姜华转头看向顾江,这次他没有阻止她。

最后,姜华出了院,因为轮椅不方便上楼,顾真从一楼收拾了一间屋出来。

两日后,姜华坐在轮椅上望着山峦起伏的弧线出神,她回到家后便多了一个这样的习惯。而姜清雨在后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看就是很久。

“这次已经很危险了,你们要做好准备。”

医生是和顾真熟识的朋友,三天前他在医院说出这句话时目色凝重,姜清雨已经听到,可推开门后却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样平静。

而医生也在看到她的瞬间适时闭嘴,礼貌挪开目光。

其实他不用避讳,从姜华可以出院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什么都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