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医生将尿液化验单亲自送到病房的时候,邵先生正躺在病**读报纸,阿会在一边陪着。

徐医生直接将邵先生的疑似“血尿”症状排除了。

徐医生询问了邵先生最近的饮食,特别是最近两天里吃了什么水果。阿会就说了,邵先生最近喜欢吃火龙果。

徐医生研究着一切正常的尿检单子,说,这就对上号了,尿检报告中的血红细胞数、白细胞数、上皮细胞数都在正常的范围内。

现在看来不排除是因为之前吃火龙果才造成尿液短暂呈红色的原因,过去就曾有过吃火龙果后尿液呈暗红色的案例,所以不排除邵先生此次“血尿”是因吃火龙果引起的。

听了徐医生的话,加上之后的几次尿液里的红色已几乎没有了,邵先生和阿会都松了一口气。

邵先生说,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啊,吃水果也可以吃出血尿来。说归说,看得出他的心情一扫昨日的阴霾。

而这一天里,时间稍晚一些的时候,邵先生接到了他儿子的电话,他儿子对他说,他已经回到了上海,安排好手头的事情,最晚最晚的话,后天一早一定会来到邵先生的身边。

邵先生听了,精神为之一振。这次,儿子是真的要来了,儿子是很少用连续的词来强调一件事的。这习惯是他遗传给儿子的。

这一天里,他和阿会说了很多的话。

他甚至婉转地表达了出院以后邀请阿会跟他到上海的意思。他还要求阿会以后不要再叫他邵先生了,那样的叫法,听着别扭,感觉像是佣人在叫老爷的样子。

“就叫老邵吧,我比你大两岁,叫老邵很合适,也更亲切。”他兴奋地说。

这是个宁静的夜晚。

阿会服侍邵先生睡下,又将第二天一早要料理的物件整理好。

她将用于隔开病房的布帘子放下,拉来开,严严实实地将他们的空间和旁边的隔开。之后,她在小**躺下来。她又习惯性地望了一眼窗外。

窗外,是十四楼高的城市夜空。有几束礼花在绽放,点亮了昏暗的深不可测的夜。礼花转瞬即逝,夜恢复了它的本色。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帘,两人的耳朵都捕捉着病房里每一丝声音的来源。不久,同病房的人都慢慢睡去了。

如期到来的邵先生的手,带着温热。阿会,没等它席卷一切,便握住了它。她怕自己再次坠落在夜的怀抱里,不能自拔。

出乎阿会的意料之外的是,它竟然没有多余的动作。它反过来握住了阿会的手,往后用力。

阿会没有提防,上半身就悬空了。邵先生的力气真大。阿会赶忙制止了他进一步的动作,她将他的手贴在胸口,用自己的手掌平平实实地按着不动,仿佛在哄一个调皮的孩子。

他从**俯下.身子来,将嘴凑到了阿会的耳边,轻轻地说:“我想。”

阿会一惊,这是她没有想到的。这怎么行呢?

想到这里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一阵战栗。而他也是感觉到她的战栗的,他的手在她的胸口微微地抖动了一下。

半夜里,邻床的病人出现了高烧,医生和护士一起,来了很多人。

等挂上了盐水,病房里才慢慢静下来。后半夜,阿会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的脑子里浮现出有一回看电视,电视里的画面是在教堂里,那是个新娘和新郎的结婚仪式。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神父问:你愿意嫁给他吗?她双眼脉脉含情,微微点头,将右手缓缓地伸出去,戴上结婚戒指……阿会竭力想看清新娘的面孔,但没有成功。

新娘会是自己吗?迷迷糊糊中,阿会问了自己这么一个问题。

第二天的时间过得有些长。天色尚早的时候,邵先生就要准备吃晚饭了。

阿会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吃吃地笑了。他知道她为什么发笑。

这一天里,邵先生的着急似乎一开始就显露了的。

在夜晚降临的这个由布帘子隔开来的小小的空间里,他将完成一件他认为水到渠成的事情。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在邵先生将阿会的腰揽住的时候,阿会曾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这一声“啊”发到一半的时候,阿会就咽了回去。

这是个不允许发声的环境。

这是多么有纪念意义的一晚,明天一早邵先生的儿子就要来了。或许,他就会办理出院手续直接回上海了。或许,他已经离不开阿会的护理了,他会带着阿会一起走。和他相处的这两个多月来,他从来没有提起过他的爱人,那么基本可以确定他和他爱人早已经分手或者已故了。

不管怎样,这并不妨碍阿会的存在。而阿会之前的表现已经默许了事情发展到此的程度,那么剩下来的就是把这事情做好、做踏实、做具体了。

邵先生在黑乎乎的光线里,回到了他的年轻时代。

他的身体上的没有出现任何问题的一个器官,在经历了数次蠢蠢欲动之后,充.血严重,它急切地寻找着它的归宿。

而在邵先生急急的拥抱中,阿会她脑子里突然间想到了很多年前,她的男人和一个女护士在值班间的**做的事情。

如果没有那件事的发生,她几十年来的生活轨迹就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他们也是这么拥抱、这么义无反顾地结合的吗?

阿会这么想着的时候,身体就显得有些僵硬。

而这微小的变化,在邵先生看来是阿会特有的矜持,如同宾客已经接到了请帖来访,临进门前还要在礼节上客套一番,礼让一番。非如此才显得高雅、融洽。

这节骨眼上,二床的病人家属撩开了布帘子,到位于正对着邵先生病床尾部的嵌在墙里的储物柜里取东西。光线朦胧,两人都屏息不动。

所幸的是,那人就管自己取完东西就退出了属于邵先生和阿会的空间。如果她多看一眼的话,她会看到,每个夜晚里阿会躺的那张小**并没有人。

阿会是和邵先生一起躺在了邵先生的病**的。

隔着阿会的衣服,邵先生的整个身体几乎就已经穿进了阿会的衣服里。

夜,无穷无尽。她是什么时候将自己敞开的?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抛弃和接收的?她是什么时候感觉了陌生与熟悉,颤抖与**?……

在冲向云端之后,又迎风来到浪尖,喷薄而出的水花,氤氲一团。退却和迎合,胶着和缠.绵,矛盾和决绝……到处是鼓胀与爆裂,窒息和畅快。此刻,四十楼的窗外,大教堂屋檐和瓦沟里的草木一定在吸取着夜露的精华,在拔节生长。风摇动它们的的叶子。苏醒的蟋蟀发出了初夏的第一声长鸣。

在最后阶段来临的时候,阿会发出了两声沉闷的:“哦,哦。”

隔壁病床没有人听到,即使听到了,那也只是做梦时候的呓语而已,谁会知道呢。被子里,充斥着一股特殊的气味,是邵先生的精.子的气味。

清晨五点钟,阿会就醒了。她看到了自己的样子,一时间羞愧万分。

她的脸上火辣辣的。她急急地推开他,慌忙穿好了衣服。打好了白天里够用的开水,她又乘电梯下去买来了早点。

她将早点放在床头柜上,发现他放在被子外的手臂凉凉的,便扯过被角盖住了他的手臂。等她帮助他掖好被子,她都不敢再看**的男人一眼。

等做完了这些,时间还早。她知道过不了多久,天就要完全亮了。天亮之后,他的儿子会从上海赶来看他。这是已经确定了的。

说不定,他儿子已经在路上了。走高速,从上海过来的路程也就两个多小时。她没将布帘子收起来,他昨晚这么累,多睡会儿对他有好处。

等透过窗户渗进来的光线正使得房间里慢慢变亮的时候,阿会决定再次下楼,她已经忘记了昨晚的事。

她急急地走着。她是突然间决定的。她要到女儿家去,将身子好好用热水洗洗。

在女儿的租房里,她没有见到人。

女儿一早是上班去了,孙女也一定上学走了。在桌子上,看到了女儿留给孙女的一张便条,意思是要孩子晚上自己泡方便面吃,她因为超市里要盘货,工作是通宵的,晚上就不回来了。

阿会想不到孩子过的是这样的日子,就迟疑了一下,决定留下来晚上陪孩子。晚上,她躺在女儿租房的**,半夜里,她做了个梦,她和老邵一起被抓起来了。就像很多年前,她的男人和护士之间的事一样。

她出了一身冷汗,醒来看到孙女正睡得香,就起来,站在窗户口望着外面的星空发呆。后来她看到不远处的护城河,河水在路灯隐约的光线里微波粼粼,心逐渐平静下来。

第二天早晨,阿会没去医院。她将女儿租房里,还是梅雨季前放起来的被子晒了,还去最近的超市为她们买了好些生活用品。

阿会再次来到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时间,是第二天下午。

她经过圣母教堂的大门前时,看到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将一台摄像机扛在肩上,在它的镜头里,一群衣冠楚楚、神情庄重的中年人正做着视察的模样。

晚上的市电视台新闻里将如期出现这大教堂的拆除已排上了市政府工作的日程的消息。而在原地,将建起本市最大的一家超市。

当然,这些阿会是不知道的。八十多年过去了,虽然眼前这圣母教堂只留下断壁残垣,但高大的拱形券门上那些历经岁月侵蚀的浮雕却依然恍如当初的美丽。

望着它们,阿会心里突然冒出了这么两个字来:“真美。”

进了医院,照例她和开电梯的老张打了个招呼。老张神情木讷。电梯开开停停,不断有人进出。

这垂直升降的电梯吞吐着繁忙的人们,那些神色匆匆的人们脸上写满了生与死的命题。

等电梯将阿会送往十四楼,门开了,阿会出来看到斜对面的手术室那里聚集了一群人。隔着一个曲尺形的走廊,那扇用红色油漆写了“手术室”三个大字的、紧闭的门背后,一定又是一把冰凉的手术刀正划割着人体的皮肉。

每一个敏感的声音都触动着焦急等待的人们的脆弱神经。

来到了病房,邵先生的床空着。她本以为他在病房外的什么地方散步的,她急急地在外面过道里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他的人影,便又回到了病房内。

她发现,邵先生的东西都没了。

墙上的储物柜里,她的一些用品还在,但邵先生的物品大多没有了。她的心里突然就空了一下。

阿会正发着呆,护士推门进来为二床换药,看到了她的神情,一脸诧异: “阿姨,你不知道吗?你这两天怎么不在啊?”

阿会心里一急,问:“知道什么?”

“是昨天早晨发现的。他的肠子都破裂了,本来已经快长好的地方都不行了,引起了并发症。在手术室抢救了六个小时,但还是太晚了……也巧,前天一早他儿子正好来了……对了,邵先生的儿子留给你的钱放在徐医生那儿,你……”

护士说的话阿会一句也没有听见。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觉得眼前这病房正在旋转。

她整个身子飘飘悠悠,两条腿移向了门外。

出了病房,她立即就失去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