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世桃看着段长越和段婷将饭吃得呼呼作响,饭碗里不见菜,只有肉。他便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吃了起来,不久他的鼻子上、脸上都油汪汪的一片。

段灯贵看着他们三人吃饭。他没跟李春梅说车子赔钱的事。

段灯贵对李春梅说:“我——我想去电——电厂那边做。”

李春梅说:“好啊。多久去?多久回来?”

段灯贵说:“等——等老乡的消息,他——他说立马就可——可以过去。”

李春梅说:“多少钱一个月?”

段灯贵说:“说——说了的,少——少说也有三——三千块。”

李春梅说:“那你快点去吧。”

他点了点头,看着李春梅的眼睛,看得李春梅不敢对视他的目光。

段灯贵还是在家里待了两天。待得李春梅觉得家里多出了一个人,早晚都觉得不适。第三天一早,他五点起床,背了**的一床薄的被子和简单的行李,趁一家人还在睡着,他出了门。

走出了城中村弯曲的小路,来到了大街上,在约定的那个红绿灯的转弯口,等到了原先说好的两个老乡。之后乘上了开往海边电厂的公交车。

一个半小时后,在电厂位于海边的工地上他们找到了另外的一个老乡。简单地安排停当,领了工作服和工作帽,当天段灯贵就在电厂修建码头的工地上干起了搬运建筑材料和运输混凝土的活。

关于段灯贵,段世桃也没问李春梅。直到李春梅自己说起。

那时候,段长越和段婷都在,李春梅说:“你爸他到海边做工去了。”

段世桃的脑子里出现了大海。他已经读小学三年级了,还没有见过大海。他想等放了暑假和姐姐一起去看海。

段婷也很兴奋,不停地问李春梅海边的事。段长越没问,就听着他们的对话。他们都没见过海。李春梅也没见过海,搬来这边的时候本来有机会到海边去玩玩的,但随即段灯贵就联系到了一家转让锅炉的,买下了这个锅炉,开了开水房,她没有多余的时间。

她从**的被子底下摸出了一个手机,拨通了段灯贵的手机。让段世桃、段婷和段灯贵说话。

段世桃和段婷两人都问了段灯贵几个关于大海的问题之后,手机交回到了李春梅的手里。

李春梅直接挂掉了电话。段世桃才发现李春梅新买的手机,红色的壳子,翻盖的,盖子外面有一圈一闪一闪的蓝色荧光,小巧玲珑。他看了看段婷,发现段婷也在看着李春梅的手机。这时候,李春梅将手机啪的一声盖上,又放回了被子底下。

段世桃和段婷面面相觑。

李春梅给段灯贵打第二个电话是两个星期之后。她是问他,电瓶车怎么处理。

段灯贵的电瓶车总在屋前停着,来打开水的人里有个人问过李春梅,这电瓶车她卖不卖?李春梅本想说不卖的,但想到段灯贵也许以后就不再开电瓶车了,就说等她问了她男人再答复他。段灯贵的电话不接。

等到了晚上,他打了过来。在电话里,段灯贵对李春梅说:“卖——卖——卖掉吧——”他结结巴巴,意思是电瓶车的电瓶时间长了会坏的,他们要的话就卖了。

李春梅问卖多少钱?段灯贵说了个数字,但信号实在不好,加之段灯贵的话说三个字一停顿,李春梅就说知道了。

过了几天,前面来问的那人再次来问的时候,李春梅就说,六百块。那人没有还价,来给了钱就将电瓶车开走了。

先是段灯贵走了,接下来是他的电瓶车走了。段世桃觉得家里的很多东西都在慢慢地离开。半夜里,他总是会听到李春梅出去。

她在**轻轻地起身,轻轻地穿衣和穿鞋子下了地,然后轻轻地带上门的声音。

她会在桌子上留下十块钱。早上的时候,段世桃看到了就想着去拿。但这钱在半路上就被段长越抢了过去。

在他们转向大街的那个路口的小吃店里,段长越买了两碗肉丝面,四块钱一碗。

剩下的只有两块钱了,就买了一碗干挑面。

前两碗面是先上来的。段长越先挑了一碗吃了起来,段婷看段世桃发呆,也吃了起来。

等干挑面上来的时候,段世桃用筷子挑起面看了看。干挑面里没有肉,也没有汤,将下面的面往上翻,只有一层酱油。他没吃过干挑面。

他埋头吃了起来。

这样的日子开始不断延续,以至于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当他们三人在面店的门口出现时,里面的老板娘便藏起了桌上的辣椒酱。

因为,每次他们三人一次就会用去大半瓶的辣椒酱。

那真是一段幸福的时光。那段时间里,段世桃觉得妈妈李春梅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香气。段婷也觉得妈妈身上的味道很好闻,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就觉着好闻。

他悄悄地对段婷说了自己的发现,段婷也说好闻。她想了想之后,对段世桃说:“妈妈洒了香水。”

每次见到妈妈,他们都觉得妈妈李春梅好像作客回来,浑身上下穿的都是新衣服。段世桃还发现李春梅的眉毛和以前不一样了,变得又细又长。

头发也变了,变成了金色的。就像电视里看到的外国人的头发。

他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心里觉得李春梅有点不再是他的妈妈了。

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当知道这时光是属于幸福的时候,它其实已经离去很久。不管是肉丝面还是干挑面,段世桃在后来很长的时间里,都能够记得每次走进小吃店时候的情形和嘴巴里似乎还残留的面条混合着辣椒酱的味道。

李春梅走的那天没有什么预兆。早晨,照例是段长越拿了放在桌上的零钱出门。

他们出门的时候,李春梅还没有起来。一条昨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褪下的红色裤子随意地耷拉在床脚。

她的床头散乱着一些化妆品、小镜子、眉笔、小镊子等物件。一彭浓密的金黄色的头发露在被子外面。三人悄悄地带上了门就上学去了。

晚上,段世桃和段婷回家,看到锅炉没有点火。往常前来打水的人本来已经不多,因为李春梅不正常的营业,这开水房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生意兴隆。

就连墙边的煤也在逐渐地减少,却没有见到新的运来。这悄悄的变化,段世桃和段婷并没有注意。

他们做完了回家作业,不见李春梅回来;等到段长越回家之后,李春梅还是没有回来。段长越给电饭煲里加入了米,用水洗了一遍之后又加入了水,插上了插座。

段婷自作主张地用竹竿从门前屋檐上顶下了一串腊肠,像模像样地用刀切细了放在了电饭锅上面蒸。

在段婷这么做的时候,段世桃一直在旁边看着,并且悄悄地拿了一块腊肠直接投入了米中。

吃饭的时候,段长越坐在了段灯贵以前吃饭时坐的位置上。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时间里,这座位上坐的是段灯贵,所不同的是段长越不像段灯贵那么喝酒。

这是他们晚饭。中饭他们都是在学校里吃的,午餐费段灯贵在他们报名的时候就一次性.交清的。至于早饭,他们则很快就学会了省略。

即使已经成为了家里年龄最大的一个人,段长越还是很少说话。只要他觉得很好,段世桃和姐姐段婷也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

在李春梅离开家的日子里,对于段世桃来说并没觉得和以前有什么不同。他心里想过妈妈为什么离开的问题,但想了之后就不再想了。

或许和段灯贵的离去、电瓶车的离去都是一样的原因,或许不久李春梅就又会出现在他们三人的面前,时间可能就是第二天天亮。但事实的情况是,李春梅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当檐上的第二十九串腊肠被三人吃完的时候,段世桃得到了李春梅的消息。李春梅人没有回来,而是在白天的时候到学校去了一趟。

她找的人不是段长越也不是段世桃,而是段婷。她给了段婷一百元钱,要他们三人买食物用。

听段婷说,妈妈变得越来越时髦了。段世桃的教室没有和段婷在一起,他就没有见到李春梅。

段婷从口袋里拿出钱说,这一百元钱是妈妈给的。段世桃看到了一张红色的一百元纸币在段婷的手里晃动。他要过来看了看。段婷很快就抢了过去。

他们两人商量了很长时间,决定到城里最大的一家超市——大润发超市里去购物。段长越回来,他们告诉了他这个消息。段长越没有反对。

“那真是太好了!”段世桃和段婷看自己的想法得到了哥哥的同意,两人都高兴地跳了起来。

段婷本来还要邀请她的一个同学一起去的,但段长越不同意。

这是个星期六的晚上。城里的霓虹灯从高楼的顶端一直延伸到大街上,闪烁不停。段世桃和姐姐段婷,还有哥哥段长越三人来到了大润发超市。

这超市大得令他们看得眼花缭乱。在街道的旁边,段长越突然对段婷说他不想去超市了。他让她和段世桃两个人进去。他在外面喷水池的地方等他们。

段婷说,好的。他和他们约好了等他们出来时会合的地方之后就往旁边的喷水池那里走去。

段婷和段世桃发现进入大润发超市的大门之后是一部电梯。他们发现电梯竟然是往下开的。他们乘上了开往地下商场的电梯。

在进入购物区的时候,他们也像其他顾客一样拿了个放货的蓝色塑料篮子。篮子由段婷拎着,他们穿过了堆得爆满的衣服和鞋子的服装区,又经过了连天花板上也在播放电影的电器家电区,终于来到了食品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