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这么练下去,人都要废了!”

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压抑的情绪瞬间引爆,抱怨声此起彼伏。

一个士兵刚骂完,旁边另一个就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泥水里,大口喘着粗气。

不远处的秦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那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将官服,跟泥地里摸爬滚打的众人,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脸上恰到好处地挂上“担忧”与“不忍”,脚下步子一快,便走了过去。

“兄弟们,辛苦了!快,喝口水歇歇!”

他亲自拧开水囊,递到那个带头发牢骚的络腮胡子面前。

络腮胡子哪受过这待遇,手忙脚乱地接过来。

“将军……您……”

“唉!”

秦苍重重叹了口气,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厚实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

“你们吃的这些苦,我心里有数。”

“这事儿,我也跟都督提过不止一次,问他这练法,是不是太要人命了点。”

“可都督他……唉!”

又是一声长叹,秦苍的表情纠结又无奈。

“他也是想让大伙儿在战场上多条活路,都督……用心良苦啊。”

这话听着是给萧战开脱,可每个字都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士兵们本就绷紧的神经上!

明着劝慰,暗里拱火!

果然,一众士兵的脸色更难看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那络腮胡子更是双眼发红,刚刚对将军的感激瞬间被滔天的怨气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死死攥着手里的水囊,指节发白,仿佛要将它捏爆!

“将军!您是好人!可咱们是真的受不了了啊!”

“是啊将军!求您再跟都督说说吧!咱们不是怕吃苦,可这苦吃的也得有意义啊!”

秦苍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冷笑不止。

萧战!

你不是厉害吗?

你不是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吗?

可军队的根本是什么?是人心!

现在人心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我看你这个神机营大都督还怎么当下去!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他要让这些士兵对萧战的严苛产生怨恨,转而对自己这个“体恤下情”的副都督产生好感!

一点一点地将神机营的军心从萧战的手中挖过来!

就在他为自己的“妙计”而暗自得意之时。

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从他背后响起。

“秦将军,很闲吗?”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秦苍的后心!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的冷汗“唰”一下就冒了出来!

这个声音……

他机械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

萧战!

不知何时,萧战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一身玄黑戎装,身姿笔挺。

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压抑得近乎凝固。

那些刚才还在鼓噪的士兵,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脑袋埋得比谁都低,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泥地里去!

秦苍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呼吸都变得困难!

完了!

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表情,恐怕都一字不落地落入了对方的耳中!

自己那点煽风点火的小伎俩,在萧战面前,简直就像三岁孩童的把戏,可笑又可悲!

那张浆洗得发白的将官服,此刻穿在身上,竟让他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萧战甚至没有正眼看他。

可秦苍却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得一清二楚,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都……都督。”

秦苍的嗓子眼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沙哑,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试图扯出一个讨好的笑,结果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我只是看兄弟们太辛苦了,让他们……歇口气。”

他的声音在发颤,连他自己都听得一清二楚。

“是吗?”

萧战的声音很轻,却让秦苍的头皮瞬间炸开!

他甚至懒得再多看秦苍一眼,直接转身,迈步。

沉重的军靴踩在泥水里,发出“咕、咕”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他径直走向那群刚刚还瘫在地上怨声载道的士兵。

“哗啦!”

人群瞬间炸了窝!

刚才还满腹怨气的士兵们,此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个连滚带爬地从泥水里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站直身体。

他们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谁也不敢去迎向那道走来的身影。

整个训练场,除了雨声和那让人窒息的脚步声,再无半点杂音。

这死一样的寂静,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恐惧!

萧战的脚步,停在了那个络腮胡子面前。

就是那个带头抱怨,也是刚刚接过秦苍水囊的士兵。

络腮胡子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抖得和筛糠一样,手里的水囊“哐当”一声掉进了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

萧战的视线,落在了那个水囊上。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抖个不停的络腮胡子,问了一句。

“本都督的兵,什么时候这么娇贵了?”

萧战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带头闹事的络腮胡子身上。

他叫王虎,是原来燕王麾下的一名百夫长,作战勇猛,在军中颇有威望。

“你,叫王虎?”萧战开口。

“是……是!都督!”王虎硬着头皮回答。

“我听说你觉得我的训练方法没有用?”

萧战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

王虎的脸涨得通红!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关头了!

要么认怂,以后夹着尾巴做人!

要么就硬扛到底!

他一咬牙,猛地抬起头!

“都督!末将不敢说您的练法没用!但末将觉得,咱们大周的军人靠的是手里的刀和枪!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本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群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跑!”

“末将不服!”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不服?”

萧战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好。”

他转过身,环视着在场所有的士兵。

“还有谁不服的,一起站出来。”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那些刚刚还在窃窃私语、满腹怨言的士兵此刻都低下了头,噤若寒蝉。

出头的椽子先烂。

这个道理谁都懂。

王虎看到这一幕,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