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到章镇三年了。三年前的某一天早上,村干部带了一伙人到我住的村子张贴拆迁告示,还拉横幅,不久,轰轰烈烈的拆迁开始了。然后,我和我妈搬到章镇一户人家的空房子。搬来的时候,我妈还把五只鸡和一条土狗一起带来了。之后,我在拆迁后建成的包装厂开叉车。
空房子的主人在县城买了房,只是偶尔回家看看。我妈托人找到他,对他说,院子有人住,房子才不会坏。于是他便同意了我妈用很低的价钱租他家的房子。
后来,随着拆迁户越来越多,这家院子的楼上又搬来了一户人家。主人叫小西,二十多岁吧,还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听说男人在孩子生下不久就病逝了。
章镇以前是一个村子,后来因为修路,县城的公路从村子中间穿过,于是原有的住户沿着公路的两边建起了新的两层房子。再后来去县城的长途汽车开通了,上午一趟,下午一趟。长途汽车的终点停在章氏祠堂前头没有硬化的广场上。那里有几棵树,都是柿子树,围着广场栽一圈,几片叶子还挂在树枝上,有透红的柿子零星地挂在枝头。
冬天的阳光照在柿子树上,漏下来的阳光又照到坐在树旁边的人身上。风从旷野吹来,柿子树叶被吹落了不少。
长途汽车停在那里,从车上稀稀拉拉下来七八个人,他们拎着大包小包从外地回来。有些人我叫不上名字,但好像见过面。有些人是过来走亲戚的,他们给孩子们分些糖果,这才让人想起来年关快要来了。
年关要来了,章镇的人也会多起来。
小西搬来的那天,我仔细地看了看她:清秀的脸庞像冰雕一样凝固在空气里,头发蓬松得像一颗花菜,穿着一条瘦版的牛仔裤,搭配黑色卷边上衣,脸上没化什么妆,皮肤还算紧致吧,不像章镇那些生了孩子的女人又多出来一个下巴。她穿的那双红色的高跟鞋,我印象特别深。我有时在院子里碰见她,也不大打招呼。但是我记得她身上散发出的体味,一种香水和汗液混杂的气味。
我妈对我说,来了个妖精,小心你这个唐僧小鲜肉。
我妈又说,她是扫把星,谁跟她说话会倒霉的。
从说话的语气听,她们似乎以前是熟悉的。
我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有封建思想。
我妈显然不高兴,她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是会应验的。
我妈那天说的这些话,重复了许多遍。
我只好大声说,妈,我记住了!且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尼姑念经,越念越歪。
我妈叹息,她又说起了我爸的死,跟一个女人有很大的关系。
我爸不是死于那年的一次矿难吗?
这,我是知道的。我十八岁的时候,我爸死在章镇煤矿的瓦斯爆炸中,我亲眼看到我妈用湿毛巾慢慢地擦去他脸上黑色的炭灰,他张着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我说,妈,我爸死于那次矿难,才过去几年,你没忘吧?
我妈说,你知道你爸为什么会死吗?
我妈告诉我几年前的一天早上,我爸刚出门上班,邻村的李寡妇来我们家借锄头锄草。本来也没什么,李寡妇拉上他说了几句话。
我妈一口咬定,是李寡妇的那几句话给我爸带来了晦气。至于他们说了什么话,我妈没告诉我,可能她也不知道。
我那时很烦她没完没了的话,但我也不想让她觉得我真的烦她了,不然她可以说上半个上午。
我给我妈说,那我们搬家吧。然后,我出门了。
章镇的街道比以往要热闹得多,毕竟腊月来到,从外地回来的年轻人又多了起来。章镇的人突然多起来的原因似乎跟我们这些拆迁户还有关系。人多了,随后许多人看到了商机,他们在公路的两边做起了生意,他们这些人里,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
那些五金店和小吃店如雨后春笋般地冒出来,随后储蓄所和邮局也建起来了,还有一些娱乐好玩的地方,比如录像厅、台球室和游戏厅,年轻人喜欢去。
我和镇上的熟人见面,免不了寒暄一番,见了从前住在村子里的周叔,得知他也租住在章镇上。我每次只要早上出门总能看见他。他提笼架鸟,哼着小曲,像城里的退休工人,若是见了熟人,他脸上就会堆满笑意,乐呵呵地问一些闲话,比如吃了吗,你最近胖了,你在哪里高就呢。
从前他并不是这样的。我以前生活的村子只有五六户人家,拆迁后也只有我家和周叔搬到章镇来住,其他有的去了县城买了房子,有的去了更远的地方投奔儿女,我都没有他们的消息。周叔的女儿几年前嫁到广西去了,他一个人留在老家。
房子拆迁时,周叔的女儿回来了一趟,但我没见到她。小的时候我们还一起玩过泥巴。用我妈的话来讲,跟我一起玩过泥巴的人都有出息了,混得最差的也是章镇街道办的炊事员。而我呢,多数时候闲在家里,因为包装厂经常性停工。
我问候他,周叔,年货办好啦?
等你粥粥姐年关回来再办吧,也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也是的,粥粥姐嫁到广西后,饮食习惯会慢慢变化的。
是啊。你妈托我给你找个对象的事,这次有眉目了。
周叔这个好事者以前在我们村是有名的,我妈才不会托他说媒呢。
周叔别开我玩笑了,我明年要去外省打工呢。
章镇到处搞拆迁,年轻人都往家里赶,谁还出去务工呢。来年买辆铲车搞基建吧。
我只会开叉车,周叔,你是知道的。你要是开个小酒馆,我来给你做大厨吧。我故意说。
你投资买吧,不用你开,请个人就行了。拆迁款放在银行是要贬值的。回头,我去你家跟你妈说说。
欢迎周叔来我家做客,但说媒的事就算了。
这么大了还害羞,粥粥早嫁人了。再等的话,没人嫁给你这个老小伙子了。周叔狡黠一笑。他还说:你粥粥姐这次带回来一个广西妹子,水灵水灵的,大美人呢,你不见准后悔。
我心里嘀咕了一下,广西人皮肤有些黑吧。这大概来自以前我对粥粥的男朋友的印象。
一天中午,我在章氏祠堂转悠了一会儿。那是一座徽派建筑,修修补补,已经有好些年头了。从大门跨进去是一个小戏台,戏台正对面是供奉章家祖上的灵位牌。进门右侧还有几个面积不大的房间,平常是放杂物的储物间。过节时,才成为族人打牌热闹的地方。戏台下可以坐下几十个人,这里好多年不开戏了。平常大妈们在台上跳广场舞,有时候清清嗓子唱出一段南腔北调的台词。我妈不爱好跳舞,她很少来这里,她闲时会去章镇那条唯一的街道转转,如果碰到熟人,她或许能聊上半天。
今天不知是什么日子,香案上陆续有供果送上,红蜡烛也点上了。烛光在白炽灯下摇曳,有些恍惚。蒸熟的鸡鸭和猪头肉插上了筷子,烟雾缭绕的祠堂,有人点燃香纸跪拜。此刻,他们在内心开始默默地祈福。
在章镇,我认识的人不多,因为我搬来还不算久。年轻人大都外出,但今天我在祠堂里看见了小西,她带着女儿来跪拜章氏祠堂的先人。我觉得奇怪,莫非她是章家的媳妇?小西很认真地作揖磕头。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泪光闪闪。
过了一会儿,小西起身把香案上的灵牌悄悄拿下来塞进布袋,然后又拿了几个苹果和橘子放进布袋里。
她转身时,与我目光相碰,她立马低下头。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刚进来的,到处走走。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什么都没看见。
这里的供果可以随便吃的,吃了供果,他们会保佑你。她说话时又转身拿了香案上的供果,故意放进布袋让我看到。
是的,我小的时候,我妈曾给我讲过,吃了供果,先人的灵魂会护佑我们的。
我根本不信先人的灵魂可以保护他的子嗣们,但记得中学的语文课本,鲁迅他说过……实在,说不清……究竟有没有灵魂……人死后是否有灵魂,还不一定呢。即便有,这些灵魂也不是我们可以随便呼来唤去的。
我不想让她失望。我说,人死后一定有灵魂,不然的话,人会魂飞魄散的。
她的眼睛忽闪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牵着孩子很快离开了。我还在戏台上踱步。
以前,我没事也经常来这里。如果戏台上和戏台下没有人,我也会唱一段黄梅戏《女驸马》:……我考状元不为做高官,为了多情的李公子,夫妻恩爱花好月儿圆哪……其实,这有一句没一句的唱词是我小时候听收录机学的。我爸活着的时候,喜欢听戏。我爸死后,我妈把磁带和收录机卖掉了,她不让我再听了,也许怕睹物思人吧,免不了伤心。
我偶尔在这里,激扬高歌地乱吼一番,没有一个观众。
我常常看到在街上卖唱的人、算命先生、江湖郎中,还有摆地摊卖小饰品的江北人,他们一天又一天地蹲在路边,很少见到光顾他们生意的人,甚至连一个观众也没有。所以我经常宽慰自己,自己才是自己的观众吧。
我很同情他们,他们守了一天,什么也没卖出去。
我妈却说,他们有手有脚,随便做个什么工总比站街吆喝赚得多吧?
我不以为然。
回到家,我妈把饭菜端了上来,她问我,去哪儿了?
我说,去章氏祠堂了。
她又问,你碰见小西了?
我答,章氏祠堂的人多,又不是她一个人。
你们没搭话吧?我妈又问。
我答,搭话了。
我妈问,是她找你搭话的?
我有些不耐烦,说,是我主动的。
我妈说上午出门,她提个布袋也去了祠堂。
我说,妈,你真有意思,还学会了跟踪。以后我做哑巴吧。
她叹气说,你爸死得早,是李寡妇害的,我也是为了你好。
我放下碗筷,不想吃饭了。我妈见我不高兴,不再说什么了。
只要一提到有关寡妇的话题,我和我妈之间经常陷入某种可怕的沉默里,真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妈看小西,总是那么看不上眼。
冬日的太阳只是隔三岔五地照进小院子里。鸡拉的屎到处都是,养的五只鸡被我妈杀了一只吃了,又卖了一只不生蛋的,剩下三只每天咯咯咯地叫。我吃的鸡蛋是它们生的,它们却吃我们剩下的饭菜。有时候,我看见小西把剩下的饭菜倒进鸡钵里,这些鸡和那条土狗一起吃食。后来,那条狗和小西很熟了,有时,甚至陌生人找小西,小西说句话,它听到后也不叫了。
我靠在躺椅上晒着太阳,每天都可以小睡一会儿,像上了年纪的人那样,可以自由主宰自己晚年的生活,有时我感到无聊。其实我只有二十出头,初中毕业后,也是我爸死后的那年,跟一个远房亲戚一起在江北县城学过几年厨艺。我最拿手的是川菜,当然,湘菜我也会做一点儿,什么农家小炒肉、毛家红烧肉、剁椒鱼头我都会。但我妈从不让我做菜,她嫌我做的菜口味太重,她吃不了那些油腻和辛辣的。
我的手艺就这么被我妈荒废了。
我妈常说,我做的菜,鸡狗都不喜欢吃。我很无奈。
我妈还说她能做饭,她也养得起我,只要不惹是生非,闲就闲点吧。我爸死的时候有一笔抚恤金,具体多少,我妈从未透露。但后来的房屋拆迁补偿款我是知道的,有二百多万吧。
我没用过这些钱。唉,不想提这些事了。
我从躺椅上醒来的时候,听到屋内有人说话,是周叔的声音。
周叔说,粥粥最近要从广西回来,她和她广西那边表亲的女儿一起过来玩,情况我刚都给你介绍了。
我妈说,过几天,我带儿子去串门,如果合适,可以让他们先来往着。
又是周叔提起的那个女孩,我说过不见的,又黑又丑的,还给我介绍,怕是嫁不出去吧。我想。
周叔说,我看合适,女孩什么要求都没有。
我妈说,谁知道我儿子的想法呢?
这句话还没说出,周叔打断了我妈的话,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见了面,你心里会有数的。
我继续装睡,他们在屋里继续拉话。
他们又说到小西,我妈开始骂这个寡妇,不知道是谁造的孽,她竟搬到这个院子和我们同住。以前她住过章山的院子,那个做豆腐的江北人莫名其妙地疯了;后来她又挪了一个地方住,那家的孩子有一年骑摩托车莫名其妙地摔断了腿,到如今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的。
我妈有板有眼地说,章镇的人提起小西,都觉得她像瘟神一样,许多人都躲着她。
我妈原来是认识小西的。
但关于小西更多的事,是我后来听说的。
她和章公鲁结婚时,本来是有三间砖房的,修路那年征收了。
她得了赔偿款后,没有自建房屋,也没有去县城买房,不知为什么。
更早的事还要说到小西在章镇煤矿打工的那些年。几个江北人到章镇煤矿挖煤,小西跟着他们一起来到矿区打零工。她开始的时候没事做,就帮她的那些老乡洗衣做饭,随着矿工的增多,后来她学了理发,便在矿区开了理发店。二十岁那年,她跟一个比她大很多的老乡好上了,但她的相好和我爸都死于那次瓦斯爆炸事故。
小西大哭,哭得死去活来。但她不知那个死掉的男人是有家室的。
小西还是守灵三天,每次都被那个死去的男人的家属轰赶。
有人说,小西的哭声不止,几里之外都能听见。
结果是小西没有分得一分钱的抚恤金。
章镇的人说小西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但不值。
那个男人死后,她依旧留在矿区给矿工理发,偶尔也有煤矿附近的年轻人去小西那里坐坐,说是理发,其实是来看小西的。
有人跟小西开玩笑说,晚上要留在这里跟她做伴。
小西呢,也不生气,她听多了这些好事者的打情骂俏。他们有的是时间在她这里插科打诨,若在意他们说的话,生气的是自己。
一个外地女人只能见怪不怪了。
自从有了这手艺,小西时常要去章镇一户人家理发。这个人是章镇有名的病号,他叫章公鲁,已经病了二十多年。他患了风湿和哮喘,看起来有些苍老,实际上只有四十来岁。他喜欢穿一件褪色的黄军衣,宽大的袖口底下伸出一双瘦骨嶙峋的手,一般人看了,以为是外星人,会害怕,皮肤会起鸡皮疙瘩。小西看惯了,她常说,人,只有一张皮是真的。
她每次去都给他洗好头,做头部按摩,然后把换洗的一堆衣服带回来洗好,下次理发时又送回去。
章镇的人夸小西的手艺好,其实是夸她人好。
但有一天,小西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开始讨厌以前爱吃的回锅肉,她一闻到香烟的味道就作呕,她的月经已经快两个月没来了。
她感到害怕,她知道未婚先孕对章镇的人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这是不祥之兆。
开始,她想到逃离章镇,去一个没有熟人的地方,或者一死了之,但生和死对她来说,缺的是勇气。
最终她考虑给未出生的孩子找一条出路。
我妈跟我说过,小西最大的不洁是她指认了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是章公鲁。
其实章镇没有一个人相信小西的话,病号章公鲁却承认了。
这,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也堵住了章镇人的嘴。
这一年,她从矿区搬到了章镇,搬进了章公鲁的家。
小西说,只要章公鲁活着,她从此不再给他人理发。
好事者把写好的字条贴在章公鲁家的大门上:鲜花插在牛粪上。
包装厂有一天没一天地开工,大部分叉车停在厂房的仓库里。
我也有一天没一天地上班。工资收入不多,但也够我日常花销。我不是一个爱花钱的人,年轻人要干的事,好多我都没干成。想起我的同事李叉对我说过的话,你连嫖娼都不会,还会什么呢?
唉,打麻将吧,章镇的人差不多都会,我不会;打桌球我也不想学,太复杂了;还有章镇新开了一家游戏厅,年轻人都去打三国游戏……我又不喜欢逛街,章镇公路的两边,现在已有了不少的杂货铺和洗头房,夜晚的灯红酒绿和歌舞升平也不缺少。
矿区和厂区越来越大,几乎连成一片了。
外地人、本地人及南来北往的人,使得这条公路越来越拥挤。
东边的村子正在拆迁,西边的村子也在轰轰烈烈地搞拆迁动员。
我不晓得拆迁到什么时候结束。
那条土狗平时叫得凶,现在也不叫了。鞭炮的声音不时传来,土狗在院里瑟瑟发抖。
我妈一大早走亲戚去了。
小西的女儿环环一个人在院子里玩,她对着那条土狗说,我妈买了筒子骨熬汤,我把骨头给你吃。她又看着鸡说,给你米吃,你明天生蛋给我吃,我最喜欢吃鸡蛋啦。她把小手一甩,有模有样地给鸡撒了一把沙土,几只鸡以为是喂给它们的食物,都聚拢过来。
我在一旁看着发笑。
我说,环环,回家拿点儿米喂鸡,叔叔明天给你鸡蛋吃。环环说,那不是她家的鸡。我说,我把鸡送给你,你以后可以拿米喂鸡了。环环又说,妈妈说女孩子不能随便接受别人的礼物。我说,环环,先把鸡寄养在你那里吧,这样就不能算我送你的。她不懂寄养是什么,摇摇头说,不要。
这时,小西站在楼上的走廊叫环环回去换洗,她们要出门一趟。
我抬头看了看她说,早。
小西问我,你今天忙吗?
我说,也没什么事。
小西说,你能和我去一趟刘村吗?
我没问她什么事,走一趟也不要紧的。
刘村正在搞拆迁,大部分房子已被挖掘机拆没了,剩下的几家住户,被人称为钉子户。
我上班经过那里,看到隔一段时间就有房子被拆掉,印象中只剩下一两户还立在那里。
路途不算远,环环不想走路,她赖着小西背她。小西重复跟她说,你自己走。于是,她撒娇不走了。我蹲下来说,我来背吧。环环像条蚂蟥一样快速地黏在我背上。
小西说,真是不好意思。
章镇的年虽然过去了,但正月还没过去。过年的气氛还在,天空被爆竹的烟雾熏得灰蒙蒙的,比梅雨天还要难看。
小西告诉我,她要去刘村看一个老人。
我问她,阿姨怎么住在刘村呢?
她只说,刘卫借她的钱好几年了,还没还。
我知道刘卫这个人,他前几年开了家公司,做服装加工,公司有几十号员工,被街道办表彰过,听说还是当地的纳税大户。他开公司的第二年,买了小轿车,盖了小洋楼,算是我们这里有影响的人。我见过他一次,准确地说是见过他开的小车在逼仄的机耕路上飞驰。种田的人,那时都会站起来伸直脖子看,像是向他敬礼。他在我们眼里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后来,他又办了新厂。我妈跟我提过他,让我去他的新厂上班,但最后还是没去成。我妈没有告诉我原因,我也没问。几年前,他突然把公司关闭了。听人说,他欠了很多钱,跑路了。
刘村只剩下两栋孤零零的房子立在那里,一栋是刘卫的,另一栋已作为工程指挥部。刘卫房子的墙上用红漆刷满了标语: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刘卫还我血汗钱等。更有甚者,把脏话写满了墙:操刘卫祖宗十八代。
旁边新开工的大章公路已经平整完成,从刘村边穿过,它通往远方的码头。
这时从屋里走出来一个老人,小西对环环说,叫外婆。
环环不愿意。老人说,小孩子见了生人,难为情。
我听后觉得好奇,既然是环环外婆,又怎么是生人?也许不常见面吧。
小西说,要等到何年何月,刘卫才能出现?
小西说着说着眼泪开始打转,似乎有好多话要说,但见我在又不说了。
小西给我倒水,我陪环环玩了一会儿过家家游戏。她们在内屋里说话,我假装什么也没听到。其实,她们说到刘卫向小西借用了十六万元钱,这些钱是当年章公鲁老屋的拆迁款,当年小西准备买房的,后来经一个朋友介绍高息借给了刘卫。
刘卫的房子要拆迁了,这给小西带来了希望,人跑了,刘卫的房子跑不了。
当拆迁队驻扎在刘村的那一刻,小西就让她妈妈从江北老家赶过来。老人一直住在刘卫的房子里,半步也没离开,但是刘卫从未露过面。刘卫不会只欠小西一个人的钱。后来,一波又一波讨债的人蜂拥而来,却把老人当成了刘卫的母亲。
一天晚上,一家借贷公司的几个人破门而入,把老人围住,要她交出刘卫。她不断申明她不是刘卫的母亲,自己也是刘卫的债主,但没人相信。刘卫借了那么多钱,即使拿了赔偿款,可能也是杯水车薪。整个晚上,他们不让她睡觉,任凭她怎么解释,还是没人相信她。
第二天,她喊来一个在工地上做事的人,帮她报警。警察来后证明她确实不是刘卫的母亲,于是他们搬走了刘卫家里唯一外挂的空调压缩机。后来的每个晚上,老人都不敢点灯,因为不断有讨债的人,夜晚抄着家伙到来。他们把刘卫的房子敲打得丁零当啷,像是砸墙的架势。警察来过几次,也是无奈。警察为了她的人身安全,找到了小西,让她劝她母亲搬走。
小西今天是来接她回去的。老人不愿意,她说,不见到刘卫,不收到钱,她是不会搬的。
小西说,还是回吧。
她说,欠这么多钱不还,还没有一个消息,我心痛啊!
小西说,刘卫的房子拆迁他总得签字吧?章镇街道办的领导讲了,有了刘卫消息会告知我的。
她说,告知有什么用,政府能保证他把钱还给你吗?
小西说,领导说了,先把刘卫房子的拆迁款通过法院冻结起来。
老人听到这消息后,情绪似乎开始平静,她连忙招呼我。小西这时才介绍我说,这是和我住一个院子的邻居毛细,他在包装厂开叉车。
老人认真地看了看我,并点了点头。她那眼睛像会放光,好像我这个开叉车的司机是给厂领导开车的。
我不好意思地解释了一句,叉车就是搬运成捆货物的那种车子,很容易开,不能开上公路的。
她用肯定的语调说,这是技术活,我看能行。
她需要搬走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和一套被褥,她一个人也能搬得动。
小西说,帮我照看环环吧。
但阿姨说,环环我来照看,厨房里我藏了一个消毒柜和一台旧彩电,毛细你来帮忙搬吧。
她收拾了一些零碎的物件装进蛇皮袋里,在我看来都是用不上的东西。
一趟没搬完,我又搬了一趟。袋子很沉,我一个人实在抱不动,就叫了一辆人力三轮车,给了车夫几块钱路费。
车夫问我,屋里其他东西,你要不要呢?
我说,那是人家的东西,不是我的,我是帮她搬的。
回到章镇时已近黄昏。
消毒柜、旧彩电和一些小西都用不上的东西,她让我搁在院子的角落里。
小西说,今天真是辛苦你了,晚上,环环的外婆做饭,请你来家里吃饭。
我说,我妈要回来了,改天吧。
过了几天,我终于忙碌起来。我白天都在包装厂开叉车,虽然这也不是什么体力活,但需要我集中精力,回到家都晚了。
一连好多天,我没见过小西,也不知道刘卫借她的钱后续情况如何了。
但心想,即便见了,我也是不会问的。
她怎么会把这么多钱借给刘卫呢?
或许这也不是个什么问题。
但,我总觉得她带着孩子寄人篱下,心里肯定不是个滋味。
我妈问我,院子的角落里怎么多了两样东西?
我敷衍她,说,小西家的吧,大概是她妈从老家带来的。
我妈说,这些破铜烂铁放在院里真是碍事,狗窝都没地方放了。
自从小西的丈夫章公鲁死后,院内隔三岔五地有人进来找小西理发,她以此换点油盐米醋。来人多了,院子显得拥挤,我妈对此也有意见。
我妈跟她有过口舌之争,嫌她把院子弄得到处是碎发。
我劝我妈,小西带着孩子挺难的。
又过了几天,粥粥回来了,我妈要我一起去看她。
我说,周叔不是说她过年回来吗,怎么年后才回来?
我妈说,周叔等她等到花儿都谢了,年轻人,不靠谱。
我说,人家的事,你别操心了。
我妈没再说什么。
我忙完这段时间后休假了,叉车又重新停回库房里。在章镇很多人眼里,我又成了一个游手好闲的人。
这里很多的年轻人都出门打工去了,我呢,还在章镇。
夜晚的章镇,灯盏忽明忽暗地被风吹摆,稀稀拉拉的行人走在街上。
我想,去台球室看别人打台球吧,但今天的台球室冷冷清清的。我问老板,怎么没人玩呢?
老板说,最近抓赌,没人来赌球了。
我在那里小坐了一会儿,正要起身离开时,进来了两个人,是两个年轻的女子,她们一高一低,下身都穿着同样的豹纹皮裤,上身都穿着白色毛绒衫,肩上都搭着一个红色披肩,特别亮眼。个子低的那个女子进门误以为我是老板。她用方言说,老板,打台球,怎么消费?
老板从里屋出来招呼她们说,每局一元,打一次至少三局。
见有人来玩,我又坐下来。我是这里的熟客,但我从未见过她们。我在一旁观战,她们的球艺马马虎虎吧,一局下来用了半个多钟头,接着又来一局。中途休息了一会儿,老板跟她们搭话,问,见你们眼熟啊,是哪个村的?女子说,隔壁村的,狗头你知道吗?
我听后一愣,狗头,说的是我们村,村中男女老少我都认识。
这个女子着实没见过。
老板指着我和她说,你们是一个村的。
她看了看我,然后哈哈笑起来。
这不是毛细吗?她表情很夸张,脸上的粉推挤在一起,感觉要掉下来似的。
她是粥粥,是以前一起光屁股玩大的粥粥吗?常言道,女大十八变。我有好多年没见她了。印象中,她原来是个文静又害羞的小姑娘。当然,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她笑起来,有一颗虎牙,这个无法改变。
她说,这样见面有点儿陌生感。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只好哦了一声。
粥粥拉我来到另一个女子面前,她用普通话向我介绍说,韦未,我的好朋友。
我点了点头。
粥粥说,我还想着明天去你家看看阿姨呢,没想到一回来便遇见了你。
我说,我妈跟我说过了,过两天到你家去。
她改用方言问我,韦未这姑娘你觉得怎么样?
我说,一见面就问我感觉,好像是马上要配种似的。
她又哈哈笑起来。
我故意用余光看了韦未一眼,笑着对粥粥说,我要求不高,比你好看就行了。
粥粥故意使劲掐了我的胳膊,还真有点儿痛,我差点儿失态叫出声来。
粥粥转过头去跟韦未用广西话说了几句,我没听懂。
粥粥问,你明天上班不?
我说,我这几天都休息。
她说,晚上没事K歌去吧。
那家梦思KTV在章镇开业的时间不久,我还是第一次去。一个服务生领我们进了包间,他搬来一大箱啤酒,说,包间九十九元不计时间,小吃另外点,歌单上有明细,啤酒可以随便喝,有事叫我,随叫随到。
这家装修过于简陋的KTV是由临路的两层民房改造的,隔音效果不是特别好,隔壁包间的歌声我能清楚地听到。粥粥点了一盘坚果和一盒爆米花,问我还要点什么。我说,你们定。包间里炫目的灯光让我不太习惯。我坐在布艺沙发的角落里,假装很认真地听她们的对唱。她们唱了一曲又一曲,一边唱,一边喝着本地产的劣质啤酒。看上去,她们无论怎么喝都喝不醉。我不喜欢喝酒,她们跟我碰杯,出于礼貌,我便喝了下去。
喝了几杯,我有些头晕。粥粥说,你唱首歌吧,吼吼就不晕了。
我说,我歌唱得不好,你们唱吧。
我是不喜欢唱歌的,她们一定会认为我是一个无趣的人。
她们又唱了一会儿,大概是唱累了,坐下来跟我继续碰杯喝酒。
喝酒比唱歌更难受,我决定唱一首歌。
我说,我把这首歌献给美丽的粥粥姐和新朋友韦未。她们站起来手舞足蹈,又干了一杯。我唱了一首台湾歌手林志炫的《单身情歌》。
唱毕,粥粥想再唱一首,她提议我和韦未给她伴舞。我说,我真的不会跳舞,我是一个开叉车的。
她说,韦未带着你跳,随便跳吧。
韦未已经伸出手来,我不好拒绝。
她说,我们跳交际舞吧,你只需跟着我的步子跳,很好学。
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女人,她身上的香水味、酒味和体味,我能分辨出来,看来我还是清醒的。
她搂着我。我只是象征性地把手搭在她的腰上,尽管她上身穿了一件毛绒衫,但她的腰上没有多余的脂肪。
隔得这么近,两个人的呼吸声彼此可以听到。
韦未对我说,你身体韧性和感觉都很好。
我知道她不想让我难堪,因为我好几次踩到她的脚了。
我们都有些累了,于是大家坐下来喝了一会儿啤酒。
我问粥粥,年都过完了,什么风把你吹回来了?
粥粥说,我回来看看有什么合适的事能做。
她呷了一口啤酒又说,拆迁对她来说真是一次机会。
我问,有眉目了吗?
她说,正在熟悉这边的情况。
分别时,她们给我留了手机号码。
我呢,还没有买手机。粥粥面对我侃侃而谈,我却像个失语者,顿然有了莫名的自卑感。我不曾为自己的将来打算过,甚至也没有想过做一个好的叉车司机。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我曾经就是这么想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翻来覆去。
过了几天,我和我妈去周叔家小坐了一会儿,我妈让我买了一件新衣服穿上,我妈还给周叔捎去了一大包茶叶。
我对她说,你真舍得。
那天粥粥和韦未有事不在家,她很是失望。周叔要留我们吃饭,我妈借口说家里要来客人,便告辞了。
路上,我妈抱怨说,说好的事,却见不着她们,不知什么意思。
但我并没有把那天晚上见到粥粥和韦未的事告诉我妈。
见和不见对我来讲不是个问题了。
接下来,我想给自己规划一下所谓的未来。
我说,妈,我不想开叉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