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街道很窄,一辆轿车从这条街道驶过,两边的行人似乎都要贴着墙根走。

后来有人在路口的中间立了两个可以活动的水泥桩,车辆就进不来了。

我住在南二环北边的这个村子有些时间了,每天步行上班要花二十分钟。窄街的两边是五金店、小吃店、理发店、足浴店,还有花鸟鱼虫店和各种生活便利店。这些店都开在城中村中间的这条路旁,这条路没有具体的街名,从太乙路延伸到南二环,住在这里的人习惯叫它窄街或窄巷。窄街两边的房子租金要比其他地方的贵。

我租住在这个村子南头的最西边,因为租金便宜很多。好几年,我一直住在这里。

与我租住的房屋仅一墙之隔的是建筑艺术学院的女生宿舍楼。

从我房子的窗户看过去,能看到对面安装了铝合金栅栏的露台上,晾衣架上的衣物在风中飘扬。那年,我刚过二十岁。

我每天下班没事的时候,喜欢逛逛窄巷里的店铺。其实我没什么需要或者喜欢的东西,我打发时间时,便找个小吃店坐下来,吃一碗麻辣米线和一个肉夹馍。如果是周末,我会看个录像打发漫长的夜晚。

我在窄巷认识一个人,他也住在我租住的院子里,姓林,我叫他林叔。他是一个瘦小的男人,腿有点儿瘸,但什么时候瘸的,我不知道。我搬到他租住的那个院子时,他就已经瘸了。

但林叔有一门手艺,他会做牛肉葱花饼。

林叔每天推着三轮车出门,三轮车后面跟着一个瘦瘦高高的少女,他们在窄巷中一家湖南米粉店外的过道上摆摊。林叔在三轮车上架上铁桶蜂窝煤炉,上面放一个平底铁锅。做好的牛肉葱花饼依次放在一张支起的木质案板上,旁边再支起一个硬纸板,上面写着林家牛肉葱花饼,“牛肉”二字突显出来,要比其他的字大上一圈。

一锅葱花饼煎熟了,他把熟透的饼立起来,让油慢慢地渗出,然后再做下一锅。

少女在一旁帮他加煤和控制火的大小。

烤好的葱花饼香味溢出来,盖过了面馆油泼辣子的气味。

这个瘦小的跛脚男人住在院子的一楼,他住的套间与公共卫生间相连,窗户朝向高墙院内,终年见不到阳光。这少女有一双忽闪而明亮的眼睛,我对她印象很深。我跟林叔说话时,她时常在一旁盯着我看。

每天早上房东家养的那条宠物狗一叫唤,我就知道他们准是推着三轮车出门了。

遇见林叔,是在上班的路上,在那条窄街。

我每次经过那里,不管买不买饼,都跟他打声招呼。

多数时候,我会买一个饼。我付给他一元纸币,他用油腻的手接过去,然后放进那个半开的纸盒里。早上买饼的人不多,一锅上来有十来个。他每天卖到中午。有时候,我中午也来买饼,跟林叔打招呼:还没下班啊?给我来一个饼。他的手沾满菜籽油,用一张牛皮纸夹着烫手的牛肉葱花饼装进塑料袋里递给我,然后接过一元纸币放进纸盒里。

从这条窄巷再往北走一里路就到了印刷厂,我在这里的四楼上班。一楼是放印刷机器的,二楼是装订车间,十来个女工在给图书撞页、裁切、折页、配书帖、配书芯、订书、包封面,到最后切书封套,每天重复这种劳动。

我每天的工作也是重复着劳动。

我从印刷学校毕业分配到这里上班,负责的工作是印前校样和成品的抽检。这个工作没什么难度,主要是考验一个人的耐心和细致。也就是说国营印刷厂的这个岗位,不需要太多的专业知识。我在学校学的工艺美术专业,在这里根本用不上。

我每个月领着四五百元的工资打发着时间。

为了填补下班后的空虚,我就近在一墙之隔的建筑艺术学院报了油画技法专业培训班,在班上也认识了一些朋友。

闲下来时,我会随手拿起那本《油画人体教学》翻看几页,这本教科书是油画技法培训班的刘教授推荐给我的。我只是看看书中的人体彩图,但翻多了还是感到没劲。一本枯燥的专业书,翻看几页,我就放下了,继续去听办公桌对面的女同事阿童聊从前她在这个印刷厂的青春时光。

其他的人,耳朵早听出了茧子,便假装很认真地做事。最后,我听到阿童的一声长叹:唉———我在这个厂已经干了快二十年了。

这时候,我起身下楼,去二楼的装订车间看看那些装订好的书,它们码得整整齐齐堆放在空****的厂房里。如果遇到喜欢的书,我会拿上一册回家看看。

因为工作上的便利,我常给林叔带一些印刷车间裁掉不用的牛皮纸,我用切纸机把纸裁成小块给他包饼用。林叔总说下次我买饼时不再收我钱了,我听后一笑说,举手之劳。

林叔一口甘肃庆阳的地方口音。如果我不问他,他主动说的话不超过三句。很多时候,我多问他几句,比如问他是哪里人,来西安多少年了,无非是找个话题让他多说上几句而已。

林叔,早。我早上出门在院子里碰到了林叔。周末那天我出门要去黄河三角洲写生。

出门早啦。他跟我打招呼说。

我去外地写生。

原来是个画家。林叔笑着说。

以前在学校里喜欢,工作后在隔壁的艺术学院报培训班学习呢。

林叔哦了一声,推着三轮车出门了,后面跟着那个眼睛忽闪而明亮的少女。

天蒙蒙亮,路灯照在清冷的窄巷里,他费力地踩着三轮车,他们一前一后。

林叔摆好灶具,打开煤炉的通风口,不一会儿火苗就冒出来,少女用火钳夹了几个蜂窝煤放进煤炉里。

林叔和好面粉后,把面团揪成一个个小团,用手摊开,呈薄薄的圆片状,然后抹上菜籽油、肉末、葱花和椒盐,卷起来一团,用擀面杖擀开呈饼状。这样做好的牛肉葱花饼就可以下锅了。

林叔做的牛肉葱花饼好吃,排队的人陆续多起来。

我给林叔两元纸币,要了两个葱花饼。

林叔说,你几个人吃啊?

我说,一个人,要去两三天,路上吃。他又给我多加了两个。

我又塞给他两元纸币,他不要。

我将钱塞进他放钱的纸盒里。他说,我还欠着你的牛皮纸呢。

没事,举手之劳罢了。我摆了摆手。

他眼神里透出一丝难为情。

我笑着说,林叔,下次我来画你,你做我的模特,我们两不相欠了。

他一笑,低头继续做饼。

少女在一旁帮忙煎饼,她看了看我。

我又说,林叔,等我成了大画家,你做我的职业模特吧。林叔哈哈笑了,看了看我,连说了几个好字,许是信了我刚说的话。

从黄河三角洲写生回来,我送给林叔一张画,画中是一个人的背影,这人站在黄河滩,看落日。

他说画里的人影像他,有点儿瘦。

我说,如果你喜欢的话,我改天给你画张正面的人物肖像吧。

他点了点头说,你吃饼。

他那油腻的双手麻利地递给我一个牛肉葱花饼,我照常给他一张一元的纸币。我转身要走时,他叫住了我。

我问,林叔,有事吗?

他先是迟疑了一下,然后郑重地问我,你真的要给我画张像吗?

我说,过几天我画好,送过来。

他说,没事,我是想请你给另一个人画张像。

我很爽快地答应了他,但没问这个人是谁。

我说,林叔今天不歇工了?

他说,周末人多,趁人多时多卖几个饼吧。

我走在窄街上,两边店铺的灯火还未亮起来,傍晚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儿凉。夏天已经过去,但穿裙子的女人还是那么多。

这样的入夜时分,我喜欢在窄街闲逛。不知道为什么,总不想回到出租屋。

露天的夜灯下,喝着啤酒,吃着小菜,如果再加上烧烤,一定是难得的享受。

我以前下班后总一个人闷在房子里。房东是个中年妇女,喜欢咋咋呼呼,一会儿说哪个租客拖欠了房租,一会儿又说有些租客偷了电,下次要是被她发现,一定让搬走。

前几天,她去一个刚搬进来的租客家串门,嘘寒问暖一番后,极力邀请这个租客去她家吃饭。不久,我便听说这个新来的租客搬走了,因为房东跟他说了一些不正经的话。我相信是有这事的,在偌大的一座城市,每个人大概都会遇上奇怪的事吧。

还有一次,一个租客回家晚了,房东家的宠物狗在院内狂吠不已,有人骂狗。房东半夜起来,在院子里叉腰骂这个骂狗的人,一连骂了半小时。

林叔这个老租户出来劝她,也没起什么作用。直到所有的房灯都亮起来抗议,房东最后才肯罢休。

这里的房子不愁租,一茬又一茬的人搬进搬出,像一茬又一茬的庄稼。

但林叔住在这个院子好多年纹丝不动。

我感到奇怪。

还让我感到奇怪的是林叔身边那个眼睛忽闪而明亮的少女,她从不说一句话。

我买林叔的牛肉葱花饼时见到她,问林叔,你女儿啊?

林叔说,一个远房表妹的孩子,过来帮忙,顺便也学个手艺。

我哦哦了两声,跟林叔开玩笑说,什么时候我也跟你学做饼吧?

林叔的脸上堆满了笑容,说,我还指望着你成为大画家呢,我好给你做模特。

我故作一本正经状,说,好吧,等我有了自己的画室,你过来帮忙。

林叔低头继续做他的饼。

窄街的北头熙熙攘攘起来,商贩开始跑动,突然有人说城管执法队来了。

林叔赶忙收起铁桶煤炉和擀饼案板,铁锅里的牛肉葱花饼还在煎着,一阵阵香味四溢开来。商贩们作鸟兽散,林叔一跛一跛地推着三轮车往窄街南口走去,三轮车后面跟着那个少女。

人群中那阵躁动平静之后,林叔又掉头回来,今天他打算卖完还未煎熟的这锅饼就回家。他刚支起那块林家牛肉葱花饼的硬纸板招牌时,两名执法人员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们拦住林叔吼,把东西都收起来!没收!没收!林叔死活护着三轮车上的铁桶煤炉,这是他全部的家当。林叔哀求他们说,我刚把饼下到锅里,还没熟透,以后保证不出摊了。其中一名执法人员好像对林叔印象很深,他说,我已经抓你多次了,这次不行了。他边说边伸手去收林家牛肉葱花饼这张用硬纸板做成的招牌。林叔紧拽着那个人的双手做出反抗,旁边的少女看着这一幕不知所措。

我也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我跑过去帮林叔说了诸多生活不易的话,然后我掏出五十元钱给了他们,说,算作罚款吧,他们便气势汹汹地走了。林叔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纸币给我,我没接,我说以后免费吃牛肉葱花饼吧。于是他顺手从热锅里拿出两个葱花饼,并用牛皮纸包好,用塑料袋装好给我。我已经吃过早餐了,但不好意思拒绝他。

我说,好吧,我改天给你写个更阔气的招牌。

从窄街出来,我去了油画培训班。在那里我见到了同学袁,这个从外表看几乎与艺术不会有半点儿关系的山东大汉,有一张让人开心的嘴,他更适合学表演。从他嘴里冒出来的话,把大家逗得开心不已。比如上次我们一起写生时雇了一个当地女孩做向导,短短几天接触中,那个女孩爱他爱得死去活来。他那张嘴可以把丑的说成美的,把黑的说成白的。那女孩还免费给我们做了几天临时模特。至于他们俩相处的细节,我不得而知。

看到教室里没几个人,我问同学袁,今天不画画了吗?

他说,咱们的模特今天有事没来,听说他最近有事来不了,至于什么事不清楚。

模特不好找。我们给的价钱不高,光头的不要,年龄大的经常有事不来,我们只好将就着。有时候需要一个裸模,找了半个月也没找来,大家只好画静物。

培训课分两部分进行,一是技法理论,二是实践创作。理论课很是枯燥,从古典主义讲到荷兰画派,再到新古典主义、浪漫主义、写实主义、象征主义、表现主义等,什么印象主义和新印象主义,还有分离画派和纳比画派等。每次上课,我们都听得昏昏欲睡。用同学袁的话总结:古典主义是气质情人,新古典主义是大家闺秀,浪漫主义是小三,象征主义是梦中情人,写实主义是黄脸婆,表现主义是乡里村姑。

其实他说什么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班里的女同学对应的是什么主义的问题。

某日,某同学带来一女朋友,美其名曰写实主义。

回到出租屋里,我忽然想到,林叔不是说给我做模特吗?一个念头很快浮出水面,可以请林叔做我们画室的模特嘛。模特价格按小时算,每周两次,每次三小时。每周可以收入三百元钱,对他来说,相当于卖三百个牛肉葱花饼。我看他每天也就卖上几十个饼吧,这是一笔不错的收入,说不定他会答应的。如果他愿意做裸模,收入还会再高一些。

那晚,我去林叔家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

林叔问我,模特要文凭吗?需要培训吗?

我说,什么都不用的,到时你按要求摆个造型就可以了。

林叔说,这么容易又这么赚钱,怎么会找不到人做呢?

我一时语塞,模特在世俗观念中还不太被大众接受。

我对他说,这钱不能让外人赚,我认识你嘛。

林叔说,不脱衣服吧?

我说,不脱,穿着衣服就可以。

林叔说,你看小美可以吗?

哦,原来跟着林叔一起卖饼的少女叫小美。

我说,只要不秃顶,都是可以的。林叔笑了,说他要好好地想想。

我去印刷厂上班,在窄街上没见林叔出摊。窄街上好多流动商贩都不见了,冷冷清清的。

我在林叔摆摊处的湖南米粉店里要了碗牛肉粉。客人不多,我边吃边问老板,窄街今天怎么这么冷清呢?

米粉店的老板娘说,这几天卫生大检查,执法队抓得严,没人出摊了。

我问,以前检查时都是这样躲着吗?

老板娘说,以前执法队员一走,流动商贩就又回来了。这次上面给我们商户下了通知,每家店面门前不准摆摊,不然要罚款。但停上一阵子,这风头过了,大家还会照常出来摆。

我说,白天不出摊,晚上可以出摊嘛。

老板娘说,这办法不错,等执法队下班了,也就没人管了。你认识林叔吗?

我说,认识,住在一个院子里。

老板娘说,他还欠我一个多月租金呢。

我又问,林叔是哪里人?

她说,听口音像是甘肃人,但他说他是广西柳州人。他之前在窄街流动摆摊,后来不让摆了,他就租了我家米粉店门口的地方,有五六年了。

她又说,看他不易,还带着一个女娃,那女娃还是个哑巴,我便同意把门口那个拐角租给他。

小美原来是个哑巴,我听后一惊,难怪小美总是看着我不说话呢。林叔真不容易。

印刷厂的女同事阿童,闲着没事在织毛衣。她一年四季好像都在织毛衣,但我没见她穿过自己织的毛衣。我经常夸她手艺好,又会过日子,她很高兴。她高兴时便跟我说一定要给我介绍一个像她一样会过日子的女人。我每次只是笑笑,不当回事。

今天她又说起这事。我说,阿童真会开玩笑,城里的姑娘,谁会看上我这个穷光蛋呢?

阿童说,男靠衣裳女靠妆,你有空把自己收拾一下,下回准给你介绍一个。

我笑了笑说,又是下一回啊。

阿童也笑了笑,不说话了,低头继续织她的毛衣。

阿童知道我最近一段时间在学油画,我说过给她画一张像,她一直没同意,原来是担心我要画她的**。

我告诉阿童,你不做裸模,我是画不了**的。

阿童不信,她笑着说,你眼睛有一种可怕的穿透能力,我才不信你说的。

我说,我眼睛又不勾魂,我怎能看穿你呢?

我起身,手托腮在她身后转了一圈,装着发现了什么似的,然后,猛地抬头盯着她看。

我说,嗯,适合,还是你适合。

阿童说,什么适合不适合的?你又想开老姐玩笑了?

我说,还是你适合做模特啊。你简直是油画作品里的贵妇人形象!

阿童说,我都一把年纪了,你拿我穷开心啊。

我说,真的,阿童,可别浪费自己的青春啊。

不知阿童是否当真,但我看得出她心里的小高兴。阿童笑起来的样子不像三十多岁的人,她身材修长,嘴角微翘,笑不露齿,脸上也不显皱纹。只是她身材微胖,小腹微凸,但也不是**肥臀,可以说是丰满吧。白皙的皮肤透出这个年龄的丰润来。如果把现实中的阿童转化为油画中的人物,她说不定就是维纳斯女神啦。

我们能雇到专业模特的机会很少,因为大家手头都很紧。有一次,有个同学请来一个平面模特做画模,让她静立,她却摆出猫步姿态;让她侧背,她做个翘臀动作;让她来一个油画中经典的侧卧,她却抱胸撩腿仰躺,真叫人哭笑不得。

后来我们只好出去写生,多数作业是风景画。寻找一个价格便宜且令人满意的画模成了我们所有同学的头等大事。

但说服阿童做业余画模难度不小。我想好了,要做成这件事,必须先亮出情感牌,然后打艺术牌,消除阿童心里的顾虑和隔膜。

下班后,我特意邀请阿童一起吃饭。

我们在窄街的一家烤肉摊叫了烤羊肉串、凉菜,外加几瓶啤酒。入职两年来,我第一次请别人吃饭。

我跟阿童说,你要是去了我们的画室,保你年轻好几岁。

阿童说,和你们一样年轻有什么好?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的。

我向阿童一本正经地展示了自己的强壮,挺直了身板说,你说的是别人吧?我可是胸肌发达的健美身材。

阿童撸了一串烤肉,油腻的嘴巴表现出很夸张的惊讶,然后说,瞧,胡子没长出来就想扎人,怕只能用牙咬了。我从衬衫衣领处可以看到你的一根根肋骨,摆个健美操姿势就以为是格斗士?

我笑着说,要不我怎么到现在还找不到女友呢。

阿童又说,这事包在老姐身上了。

阿童的胃口不错,她喝了不少啤酒,我趁着她高兴又提起请她做模特的事。

怎么说呢?一提起这事,阿童总用异样的眼光盯着我看,好像我有什么阴谋。我跟她摆了摆手,不再说了。她微红的脸颊泛出光亮,皮肤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光滑紧致,看起来女人喝酒后的脸部效果跟美容补水后的效果差不多。我眼光落下去的刹那,看到她丰满的**上部在低胸的领口处晃**。我再次确信她是我心中画模的不二人选。

阿童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袒胸带来的尴尬,她偷偷用手整理了一下领口,然后对我说,尽管这顿饭是鸿门宴,但我答应你,下周先去你们画室看看。听到她这么一说,我看事情有了眉目,接下来我要做的便是多给她普及一些油画方面的知识,让她对油画艺术有些了解和兴趣。

我跟阿童碰杯。我掩饰不住高兴,一口全喝下去了。我说,阿童,谢谢你啊。

她说,我只是答应去画室看看。

我又自饮了一杯,喝完后头脑似乎有些轻飘飘的。

我对阿童说,酒精和艺术很像,让人感到虚无和兴奋。

阿童说,你该找个女朋友了,女人才是艺术的催化剂。

我哈哈地笑了起来,从口袋掏出一盒香烟,随手给她了一支。

她摇了摇头说,不会。

她问我,模特都抽烟吗?

我说,不清楚。

她起身捋了捋头发,然后跟我要了一支香烟抽了起来,她被刚吸进的烟呛了一大口,差点儿把刚喝下的啤酒呕出来。她动作粗暴地把烟摁灭了。

我说,第一次抽烟吧?这跟女人的第一次一样好奇而难受。

阿童用手轻戳了一下我的胸口,说,好像你很懂,那我问你,我今晚为什么喝了那么多酒?

我一怔,她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我怎么知道。

我说,我也喝了好多酒,为什么呢?高兴吧。你陪我喝这么多酒,你也高兴吧。

她突然像少女那样嘟了嘟嘴,说,把你美死了。

然后我们一起又喝了一大杯……

我问阿童,住得远吗?

她说,就在单位的宿舍楼。

哦,国营印刷厂后面的那排平房,一般是给无房的已结婚的年轻人准备的。像我这样的单身人士是没有条件免费住房的。

结完账,我把阿童送回她的住处。她推门时,我从窄窄的门缝中看到一张竹床旁边有个小女孩在低头写作业。那时夜已经很深了。我听到那个小女孩叫了她一声妈妈。她问了一句,吃了吗?女孩说,吃了,自己蒸馍吃的。

我跟阿童告别,对她说,我真不知道小孩独自在家。我有些歉意。

阿童说,没事,她时常一个人在家,习惯了。

那一刻,我心里一酸。原来穿着体面的阿童带着孩子住在单位窄小的宿舍里。

我从阿童家出来,走在大街上,夏夜的微风终于吹来,一天的热气和喧哗正慢慢退去。

我好久没有见到林叔了,想去看看他。

敲林叔租屋的门,没人应答。一楼院子里房东养的宠物狗循着敲门声跑了出来,它吠了几声,房东也跟了出来。我赶忙说,我找林叔,他好像不在家。

房东见是我,嗓门一下子提高了好多,她说,我也正找他,好多天没见到他了,他还欠着我两个月的房租呢。

我哦了一声,问,和他一起的那个小姑娘小美呢?

房东说,你说的是那个哑巴吧,白天不见她,晚上很晚才回来。我有一天敲门,房里的灯亮着,无论怎么敲,她就是不开门。

我说,好久没见林叔出摊了。

房东说,他做饼用的平底铁锅和铁桶蜂窝煤炉还搁置在院子里,都生锈了。

我看了看院墙角落的杂物,但不见林叔的那辆人力三轮车。

我问房东,他的人力三轮车呢?

房东说,他人和车都好多天不见了。下个月要是他还不回来续租,我得让哑巴搬走了。

我在想,林叔能去哪里呢?我决定晚些时候再来找小美。

吃过晚饭,天色虽暗,但时间还早,我准备到建筑艺术学院的画室看看。每天晚上都有不少同学去画室画画,我也好把画模的事跟同学们说说。

那晚画室的人不多,同学们散立在空空****的教室里画画,没有画模,只能在画布上画些静物和风景,或临摹一些西方油画大师的作品。

当我把阿童想来画室的消息告诉大家的时候,同学们都围了过来。

有人问,阿童什么时候来呢?

我说,下周吧,她已经答应我了。

又有人问,我们是不是要把画室重新布置一下呢?

有人说,这次一定要把人留住,做我们专用的画模。

有人大声说,想得美啊,我们可没钱啊!

我想起我送阿童回家看到的情况,她带着小孩住在宿舍楼里,经济条件应该不算好。她要是愿意做个兼职画模,还可以改善一下生活条件。

但阿童这些年一直这么过着,她不一定做画模,她只是答应来看看而已。

那一刻,我好像又没了信心。

我在画室待了一会儿,画了一张以小美为原型的素描。我想送给她,顺便问问林叔的情况。

我回去的时候,小美的房间还黑着,她一定还没有回来。我坐在院外的门墩上抽烟,一根接着一根。两排房子中间的巷道还有零星的人过往,烟酒店的灯盏还亮着,旁边的美容院透出夏夜温柔的粉光。

小美回来的时候接近午夜了。

我在门口叫住了小美。

小美一脸的惊讶。她用手比画了几下,大概意思是问我,找她有事吗?

我说,我想送你一张画,顺便问问林叔的情况。

小美的手语,我没看懂,我让她到房里用笔写出来。

我们刚进院子就碰见了房东,她拉住小美要房租,小美一直沉默并僵持着。房东的声音越来越大,吵醒了楼上的租客。他们房里的灯陆续亮了起来,大家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是房东在讨要房租,也没说什么。

小美在一旁哭着,尽管不会说话,但她听得见房东气急败坏的怒骂。我感受到了小美此刻的无助。

我跟房东说,你再宽限几天吧,我问问小美关于林叔的情况再给你钱也不晚。

但房东不让小美进屋。

房东的怒气来自小美躲着不见她,不给她开门,也不给她解释。

我对房东说,我这里还有一些钱,可能不够两个月的房租,我先给你,你让她进屋吧。

最后,房东勉强答应了我的请求。

我问小美,林叔最近去哪里了?他怎么不卖饼了呢?

小美在纸上歪歪斜斜地写着:林爸病了,在医院。我每天去医院看护林爸,很晚才能回来。

我问,林叔在哪家医院?我去看看他。他家里还有其他的亲人吗?

小美继续在纸上写着:红十字会医院的骨科病房,家里只有我。

我又问,林叔的三轮车呢?

小美写道:卖了。

我把画好的素描送给了小美,她在纸上写下“谢谢”。她又在谢谢的后面画了一颗心。她把这张纸郑重地送给了我,我看到她的眼里噙着泪水。

我安慰小美说,以后遇到什么困难,我能帮的还会帮你。

小美把我送给她的那幅素描画展开,贴在那面已经被熏得泛黄的墙上,她看着画会心一笑。我出门时跟小美说,期待着林叔早点康复出院,那样我又可以吃到他做的牛肉葱花饼了。

次日,我早早地来到了办公室,把手头的印前校样仔细核对了一遍,然后跟阿童打了招呼,我要去医院看望一个朋友,如果设计制作部送来新的校样,你帮我看看。

我在医院门口的鲜果店买了一些水果。在骨科病房见到林叔的时候,他斜靠在病**,除了精神有些差以外,皮肤变白了好多,看起来也年轻了许多。

林叔见到我有些意外,他习惯性地做了一个挪动身体的动作,但是下半身并没有动静。林叔说,你坐,你坐,我的身子不方便,动弹不得。

我说,林叔,你不要动,身子要紧。我好久没见你了,问小美才知道你生病住院的事。

林叔说,谢谢你帮助我和小美,真是麻烦你了。

我说,你不要这么说,我还想吃你做的牛肉葱花饼呢。

林叔很高兴,说,我以后把方法教给你,你可以自己在家里做了。

我说,等你病好了,你到窄街继续卖你的牛肉葱花饼,我要带我的朋友们一起来买。

林叔轻轻摆了摆手,低下头没有接话。

我又说,小美呢?

林叔说,小美今天自己找工作去了,我实在是没有法子了。

这会儿刚好有大夫进来查房,问林叔,术后下身麻木肿胀感减轻了吗?痛感是否消失?

林叔说,痛感减轻了些,只是麻木肿胀症状没有消失。

大夫说,股骨头坏死错过了最佳手术时期,这病越早治疗效果越好,病人在塌陷期做手术,康复的时间变长,要注意休息和适度运动调养,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原来林叔得的病是股骨头坏死,我知道这个病的结果,唐镇有个老乡也是得了这个病,手术后恢复得好,可是丧失了劳动能力。

林叔叹了口气说,以后小美怎么办呢?

我安慰林叔说,别多想了,先把身体养好吧。

我坐在林叔的病床边,他颤抖的手突然拉住我。他说,你上次说的画模还需要吗?

我想以林叔现在的情况来看,已经不太合适了。我真的很想帮他,但是做画模是个很累的活,有时一坐一站就是半天,一个健康的人也累得够呛,何况林叔这样的身体呢。

林叔看我有些犹豫,松手放开我,不再说什么了。

他有点儿失望,但我不想让他太难过,我说,等你彻底康复以后,我们还需要好多的画模。

林叔喜出望外地说,你看小美合适吗?

我感到很惊讶,他说的是小美!小美年龄不是还小吗?她怎么可以呢?

我摇了摇头说,林叔,你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尽量帮助你,小美年龄太小了,还没成年呢。

林叔看出了我的顾虑,他说,小美身体看起来瘦弱、单薄,但她今年已经二十岁了。我以前骗你说她是我一个远房的亲戚,其实小美是我二十年前从路边捡来的。她很乖,从不哭闹,但她到了两岁还不会说话,我想她可能出生就不会说话。那时我也没成家,带着她四处奔波。好在她听力正常,在乡村小学读了几年书后,我又带着她去了甘肃几年,再后来我带着她来到西安做饼,十年了。小美虽然不会说话,但人很聪明,什么都学得快,也很懂事。请你帮帮小美,她一定能行的!

林叔的眼窝潮湿了,我看得出他对我的信任和期待。我不忍看到他再次失望,我点了点头说,你先问问小美,如果她愿意,叫她来找我。

回去的路上,我想了一些关于自己的事。

在林叔和小美眼里,我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说心里话,我来看林叔只是出于对他和小美的同情罢了。我至今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甚至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或者说,我对他和小美的身世一无所知。或者说,他们对我的一切也不了解。

至少我该把我的情况跟他说说吧,但他从来没有问过我。

至少我该这么跟林叔介绍我自己:我是陕西凤县唐镇人,我叫唐人,在一家国营印刷厂上班。我家有五口人,我爷爷、我奶奶、我爸、我妈,还有我。另外,我家在镇上有一个门面房,我爷、我爸在那里开了一间做豆腐的手工作坊。当然,如果需要说出我爸、我妈的名字也行,我爸唐大国,我妈李子花。至于我爷爷、我奶奶的名字,我还真不知道。

又到了一个星期三,我问阿童,上次邀请你做画模的事,你想好了吗?

阿童说,随时可以去画室看看。

我喜出望外,说,我安排好,你周末有空吗?

她说,要不今天下班后吧。

阿童又说,如果做画模的话,我只有周末下午才有空。

我说,只要你愿意,什么时间由你定。

中午的时候我去了趟画室。我和几个同学一起打扫了卫生,窗帘之前卸了,这次我们重新把它挂了上去。

整理完画室,按照之前的惯例,我们要搞一个迎接阿童的简单仪式。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阿童到来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的夜晚,我把她请进画室时,掌声啪啪地响了一会儿。其实这个油画培训班也没多少人,如果全勤也只有二十人,今天大概都到齐了吧。

这么多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她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

我介绍完阿童后,阿童又自我介绍说,我是一个八岁孩子的母亲,小时候喜欢艺术,学过舞蹈和绘画,没想到这么多年后,突然有机会再次因艺术和你们结缘。我要谢谢我的同事唐人,他和你们一样是有艺术梦想的青年,我愿意协助你们实现艺术梦想。

阿童讲得太好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一点儿也不怯场,丝毫没有了刚才进门时的紧张,我们都觉得她有名模的气场。

在送阿童回家的路上,我问她对待遇有什么要求。

她说,先过试用期再说,说不定不能胜任这个工作。

我说,你一定能的。一般来说,像你条件这么优越的,我们肯定请不起,但我们愿意支付比一般画模高一些的报酬。

她说,你们不要为难。

我说,画模有三种报酬,都是按小时来算,每次工作两小时,不裸的每小时五十元,半裸的每小时七十元,**的高一些,每小时一百元。

跟我们的月薪四五百元相比,这是她闻所未闻的高报酬。

她略微放慢了脚步,好像在思索我刚才说的话。

见她没有表态,我岔开话题说,童姐来印刷厂之前在哪儿上学呢?

她说,我在艺校学舞蹈专业,后来在印刷厂所属的幼儿园当老师,再后来因为一次车祸身体留下后遗症,没法再教小朋友跳舞了。领导把我调整到印刷厂质检科,你没来之前,我还有些事情做,你来之后把事情基本做完了,我每天靠织毛衣打发时间。

我说,童姐原来是学舞蹈的呀,还是舞蹈老师,怪不得身材这么好,当然今天讲得也好。

阿童先一笑,然后说,一本正经地夸你,我还是头一回呢。

多谢童姐夸我工作做得好。

我又小心地问她,家人反对你做画模吗?

她沉思了一下说,我跟孩子她爸离婚几年了,我带着孩子住。

我哦了一声,说,真是对不起,说到你的家事。

她说,没事,事情都过去了。我想好了,做画模未尝不是一个新的开始和挑战。

此刻,她身上的香水味道和出租车驶过时的尾气掺杂在一起,随着夜风飘散。

我本想和阿童在外吃饭,但想起她的孩子一个人在家,于是不便再说什么。

我回到家,看到院子一楼林叔家的灯亮着。

我敲门,开门的是林叔,小美不在。我站在门口问林叔,你出院啦?我应该过去给你帮帮忙的。

林叔说,上周末出院的,随身带的就一些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不用麻烦你。

我问他,小美呢?

林叔说,小美说她找了一家夜店做保洁员,这样白天可以照料我这个废人了。

我说,林叔千万不要这么说自己,你会很快好起来的。

我为林叔托我帮小美找工作的事感到有些歉意。我觉得小美太小,不适合做画模,还理解不了艺术需要奉献。

我又说,小美找到工作了,我为她感到高兴。

林叔有一丝失望,但他最终没有说出来。

我安慰他说,小美一定会努力的,不会让你失望。

林叔舒了口气,摇着头回到了屋内。

时间过得真快,阿童在我们的画室做画模快三个月了。这期间除了工作,我反倒很少跟她谈到绘画艺术的话题。

她进入画模的角色很快,一教就会,我们和她的相处非常融洽和愉快。

她开始时是按要求搭一条轻薄的半透明纱巾。她只做侧卧的姿势,这样背部的曲线就能完整地呈现出来。很多同学看了都惊叹于阿童的魔鬼身材,后来他们从我口中得知阿童原来是一名舞蹈专业毕业的幼教老师,便不以为奇了。有时,她也做些躺卧的姿势,但都是掩饰性的动作,她从不越位对于艺术的标准。

阿童每周六下午两点准时来到画室,在更衣室换衣服和化妆。

随着我们人体写生课的进展,阿童已完全融入了画模的角色,但她还是掩饰不住脸上的羞涩与难为情。特别是我在场的时候,阿童似乎多次用余光扫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