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暴雨肆虐之后,橙色的阳光洒在坑坑洼洼积满雨水的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往常尘土飞扬、伤痕累累的土路此时已是真正的水泥路,有水的地方不能踩,踏进去就是坑,无水的地方全是泥,踩下去就连鞋子都会被黏掉,进双柳堡的大路仅此一条。

周卜元穿着高帮雨鞋,无所顾忌的踩着水坑往前走,任由泥水溅满雨衣,他低着头,尽量让帽檐遮挡住斜射到他脸上的余晖。偶尔会有人左跨右跳的从他身边走过时,一见到这样横冲直撞的走法,马上闪到一边,生怕溅到一身泥。

周卜元吧嗒吧嗒的走了十几分钟,钻进一条人迹罕至的巷子里,巷子里的空气充满恶臭,浓郁的动物粪便味让人觉得巷子尽头定是养猪场。周卜元走进巷子深处,突然放慢脚步,双眼放射出一道锐利的光,好似一只发现蠕动猎物的猫一般,一眼锁定了住处的院门,前院那扇脱了漆的铁门连着围墙上的水泥台,水泥台上摆着一盆常青藤,未经修剪疯长的藤蔓顺着雨搭垂落了下来,周卜元每次出门前,都会弯一段藤蔓卡在上方的门缝里,一旦有人从院门侵入,夹在门缝的藤蔓一定会随门的敞开垂落下来,周卜元每当走到离院门几十米远的地方时,眼睛就会不由自主的锁定住那盆常青藤,以至于养成了一种习惯。

此时,那一段夹在门缝中的藤蔓随风摇摆着,它脱离了两扇门的夹缝,说明周卜元在离开后有人进去过。周卜元挪了几步,突然加快步伐,从自家门口若无其事的走过去,完全一副路过的模样。他一边走,一边忖度着:院墙上嵌满尖锐的玻璃,翻墙进去肯定会留下痕迹,入侵的之人竟然堂而皇之的从大门进去,想必,那个一直追踪自己的人又有所行动了。

10年前的那个中午,周卜元和老婆发生激烈的争执,心急如焚地周卜元随手一推,她仰倒在地,尖锐的单插刺进了她的脖颈,没了气息。

意外,只是意外,周卜元极力让自己冷静。确认过她再也无法接收到外界信息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杀人了!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周卜元不知道当时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直到出门瞥见惊恐的周可人那一刻,才从她的表情读出来,可人的眼神是由衷的厌恶,那一刻,也是周卜元逃亡的开始。

如今,习惯了周而复始奔波生活的周卜元,已经全然记不得离开大院时所逃离的方向,只记得女儿那双哀怨的眼睛和那副犹如看到老鼠蟑螂的表情,周卜元还记得,7年前第一次出现在郭阳家里,郭阳回身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脸上同样也是那种表情,那是一副视自己如非人类一般的表情,以至于周卜元在睡梦中都经常面对,然后在烦躁中惊醒;他独自一人走在路上和行人擦肩而过时,都会不经意的去瞥一眼对方的脸,倒不是怕有人认出自己,而是担心那副表情再次出现在现实中。

不知不觉,周卜元七扭八拐的走出巷子,来到一片暮霭朦胧的荒地,他脱下雨衣,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心里寻思着那个一直没有出现,却毫不掩饰追踪意图的人,不是警察,也不是替郭阳寻仇的人,是谁?周卜元依稀的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戾气,他说不上戾气的来源,也无法捕捉的到,这种戾气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让他产生心理上的反应……周卜元继续赶路,绷着脸看着脚下,不去躲避污浊的水坑,大脑开始从所有见过的人脸中,寻找戾气的所在。

12年前,只身前往白城打拼的周卜元生意失败,机械厂处于崩溃的边缘,厂子卖给郭阳后,依然无法抵偿损失,周卜元决定将背阳山的茶园抵押给郭阳,虽然郭阳对茶园的价值评估勉强可以抵偿,但认为茶园毫无开发价值的郭阳拒绝了抵押,周卜元一气之下欲行极端,非得逼郭阳收下茶园用来抵偿不可。

扭不过周卜元的郭阳找到赵通州,赵通州托人去背阳山考察一番后,很快做了决定---收下茶园,因为他知道,未来几年,背阳山一定会进行旅游开发,他想先收下茶园那片土地,租出去,待升值后再转出去,毕竟自己手里有些资本,耗得起。经过几次交涉后,周卜元似乎嗅到了赵通州爽快收下茶园的意图,于是推迟转让手续办理时间,要求赵通州先付一笔定金,赵通州察觉到了周卜元的不安分,于是把付给周卜元的定金以另一种方式“交付”,赵通州直接将那笔钱投入堂哥经营的化工厂,算是以周卜元的名义“入股”,并许诺周卜元,茶园完全转让后,方可撤股,并补齐余下的钱。

“这样的话,赵通州和郭阳不都成我的债主了!”周卜元气急败坏,但又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把满腔的怒火往化工厂厂长办公室里撒,有一次,周卜元当着化工厂几个高管的面,扬言要炸了化工厂,改善双柳堡的环境,让姓赵的陪他一起去喝西北风,可依旧无人理会。

没过几天,厂里来了个陌生人找到周卜元,让他帮助厂长往化工厂生产车间送一车货,还特别对周卜元说,让他去的目的不是送货,而是借此给他和厂长搭条线,好好商议下茶园的事,那个人声称是化工厂的供应商,有办法说服厂长,周卜元没有多想,他知道厂长每天都躲着他,能见上他一面发发牢骚实属不易,也没管要送什么货,便答应了下来。

所要送的货物是满满一皮卡桶装的原料,周卜元不知道是什么,等他冒着大雨将满车的货运进化工厂,那个人将货塞进仓库后,突然消失了,周卜元怎么也寻他不到,顿时火冒三丈的驱车往回赶,不顾下雨路滑,没了命的往厂长家的方向开,路上遭遇到一辆私家车,周卜元一个急刹没停住,将那个小车挤进到了水沟里,他没有理会车上的人,意识中似乎失去了对车祸概念的理解,自顾个的继续往前开,一路晕晕乎乎的开到厂长的家门口,可厂长家中早已人去楼空,周卜元似乎遭了个霹雳,猛地想起来,他撞翻了一辆轿车,车主至今生死未卜。

那天的大雨,一直没有停,哪怕一分钟。周卜元没有吃,没有喝,昏昏沉沉的过完一夜,琢磨着,要不要去车祸现场探探情况,亦或者直接去警察局,可车祸当时下着大雨,路上没有行人,轿车里的女人保不准在惊慌失措中根本没有注意到皮卡的车牌…

第二天,雨过天晴。化工厂的车间发生了爆炸,全灵州市民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双柳堡,噩耗不断传出,可与周卜元无关,他没有亲人朋友在里面,但是又无法不和他有关,酿成爆炸的祸源,是周卜元送到厂里的那车货物。

得赶紧逃!周卜元没有给自己留下考虑的时间,他也像那个“供应商”一样,销声匿迹了。

出逃的二年中,周卜元不但没有遭到警察的围追堵截,而且日子出奇的平静,他好奇又胆怯,偷偷的回到灵州,在灵州边界的一家电梯厂谋了份工作,积攒了点钱。怨恨在反常的平静中不知不觉滋生,当他得知化工厂厂长锒铛入狱时,周卜元盘算着回去,拿回自己损失的一切。他打听到郭阳年愈花甲的父亲在灵州的一家养老院中,于是想以此从郭阳方面下手,先敲他一笔。

周卜元来到养老院,找到了一个瘫坐在轮椅里,失去判断能力的暮夕老人,当别人告诉他,老人已经和郭阳断绝父子关系时,周卜元心中的怨恨似乎又加深了一层,除了郭阳,他还有一件事要办,就是找个时间回背阳山,收回茶园,虽然他知道希望有些渺茫。就在周卜元走到门口准备,离开养老院时,一个人突然和他撞了个满怀,是个十八九岁,留着短发,身材矮矮的女孩子,她恨恨的瞪了周卜元一眼,往他身后跑去,随后追过来一个男人,大声喊着那个女孩的名字:“月华,你回来。”

周卜元看着那个女孩的后背,女孩边跑边大声嚷着:“别烦我,不然我一把火烧光这个破地方。”

的确,那个养老院后来真的被付之一炬了。

直到十二年后的今天,每当周卜元不时的问关月华,养老院的火怎么回事时,关月华总是回给他一个冷冷的眼神。

周卜元甩甩湿漉漉的头发,重新穿好雨衣,心想,双柳堡的住处又得换了,这次不知道该去哪住。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这是关月华给予周卜元的意见,可逃到哪里,周卜元感觉都一样。周可人的母亲意外死亡后,周卜元曾经在白城隐匿了一段时间,好几次因为关月华的研发试验,致死好多宠物,差点被警察围住,关月华也像周卜元那样经常更换居住地,或许这就是他们应该选择的生存方式。不过关月华凭借她充满丰富知识的头脑,彻底让周卜元领会到“牟利”的含义,那些看似普通的药片和药水居然可以卖出可观的价钱,关月华竟然可以靠她那疯狂的头脑源源不断的“创造财富”,周卜元心理也给自己一个暗示,他们俩是同路人,周卜元一度称自己是卖“假药的”,关月华也一度捏着针筒警告他说:“我的药不是假药,信不信这一针可以让你祖宗都认不得你。”

关月华用自己的药水略微改变了周卜元的相貌,虽然不像整容那么明显,让人认不得,但原本粗犷椭圆的脸变得有了棱角,看起来更凶了。

关月华的“事业”并非一帆风顺,尤其是最近几年,即使关月华通过关河联系到医学院出身的“商界”人士---赵义,也保不准会拌跟头,在周卜元好几次准备给赵义“提货”时,都会遭遇到警察的突袭,甚至,关月华的住处,她的私人实验室也遭到数次破坏,一把火烧了个精光。而每当发生这种情况时,关月华和周卜元只能选择逃匿。

如今,周卜元自己的住处开始有人潜入,他不知道是何人出于何目的,倘若自己进去一探究竟,会不会有警察从天而降?不得而知,周卜元加快脚步,前方是小路的尽头,走出这片荒地就是大路,他要去找赵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