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这本集子定名为《层叠的印象》,是希望这本书能够折射出生活的丰富多样与复杂性,那些层层叠叠的印象以及我对生活认识和理解上的层层叠叠。

我之前所出版的两本散文集,大多是以文史散文为主,这和我的工作有关。我是一个搞史志的人,青灯黄卷、田野调查是我的生活常态,每每有所收获、有所思考,便写成文字。这些文字史的味道重,文的味道轻,因此,当别人称我为作家的时候,我都很不自在,脸发烫,感觉名不副实。这几年,我努力去写生活性的散文。虽然做起来有些难,正如鲁迅先生所言:“使惯了刀的,这会让他使棍,能行吗?”但是,我必须勇敢地迈出这一步。因为文学真正的意义在于揭示生活的本质。越是生活的东西,越接地气;离人们越近,越能够体现出写作的价值。

天道酬勤,从开始写第一篇《谁应该感恩谁》,一发不可收,陆续写出《祖父从档案中爬起来》《老徐帮我修志》《微信上的温馨》等,于是这本集子就有了雏形,我也坚定不移地写了下去。

能够坚定地写下去,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已过了50 周岁,这个年龄是成熟的标志,但也是一个令人胆寒的年龄。我仿佛听到了死神的脚步,看到了漫天的黄沙要将我埋葬。虽然我的身体很好,但蓦然惊觉,已是离天远、离地近了,用老家的俗话讲,我已是“黄土埋了半截”的人了。然而,我有一肚子话要写,似乎刚刚找到写作的法门,因此我必须抓紧时间。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对这句话,我年轻的时候总是不能接受,感觉朝闻道,夕死可惜!一个人早上才明白道理,晚上就死掉了,那不是太不值得了吗?

后来我才明白,这本是一句内涵丰富的名言。这句话应该理解为早晨明白了“道”,就立即按“道”去做,即使晚上为它而死也死而无憾。这样理解才符合儒家“知行合一”的理念。我凭字面,想当然地理解,不仅不严谨,也让自己的生活索然无味,滋生了一些浮躁。我必须写下去,哪怕是慢慢写,哪怕是一天只写千字,甚至五百字也行,只要能完成这本《层叠的印象》,写出我生活的复杂性,写出我对生活的感悟就好。一个人过了五十岁,如果还写不出对后代有益的文字,就写作而言,是失败的。

本书原计划过两年再出版,但很多朋友一直在催,一些读者也时时询问:新书什么时候出版?这无形的鞭策,让我下定了决心。正好我女儿因为疫情滞留在家,我叮嘱她帮我收集整理一下这几年发表在各类报刊上的散文,于是就诞生了这本书。完成这本书,我对“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又有了新的理解。这不仅仅是佛家的因果思想,还有庄子的逍遥与顺其自然。“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写文章是这样的,其实出书又何尝不是这样?作者和他的书总是有缘分的。“缘”是他的生活经历,而“分”则是他坚持写作。即便没有写出理想的水平,但毕竟写出来了,还是顺其自然地写出来了,不造作、不无病呻吟、不急功近利,这就足够了。

本书在最后定稿时,对于是否收录《〈岁月的回声〉后记》,我踌躇了很久,这篇文章是八年前写的,文中表达的是我写散文的主张:“我写散文,一开始就刻意回避那种生活性的写作。我没有依赖个人人生阅历和精神矿藏写传统意义上的抒情散文,没有陷入抒发个人情感、尺水兴波,而是把目光投入地方历史长河中,虽然没有做到‘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但我写的也绝不是针头线脑的琐事,更不是花前月下的个人情事,如果那样写,写作的视野不够开阔,文章的境界不够深远,个人的思想也不够深刻,自然也没有办法去追求先贤们那种‘穷尽宇宙人生’的理想境界。”这番表述与本书的内容不符,甚至很矛盾,我担心读者会认为我是一个不诚实的人,对理想信念不够坚定。思虑再三,我还是决定将其收录,因为一个作者是不断成长的,后来的思想发生一些变化也是正常的。不得不说散文更属于日常生活,一个人能够在有限的生命中留存个人记忆、家族历史和时代信息实属不易。散文书写的是时光的流转,个体经验独特的发现,社会的变迁。本书虽然是写生活、写小事、写个人经历,但也绝不是抒发一己情感、尺水兴波,小事往往能见大。从主张不写小事、琐碎的事到专门写小事、个人的事,我的这种思想变化似乎也符合哲学上的辩证法原理。比如在西安的地面坐上飞机,在乌鲁木齐又下到地面,同样是地面,但此地已不是彼地。

照例要写些感谢的话,一本书的出版总是在许多人的关心和帮助下完成的。一本书和一朵花、一株草、一棵树是一样的,总是需要适当的阳光、空气和水分。感恩之心需要时时铭记,但感谢之类的话就不多说了,我是一个实在的人,只会用实际行动来感谢,正如我能写,却并不善言。

2022年元月22日于紫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