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飞舞,漫天遍野,似乎想把所有的山冈和树木都变得洁白。我站在阳台上欣赏雪景,呼吸着清新的空气。风很大,吹得让人发抖。蓦然,我的心中涌上一股刺痛,仿佛这雪花成了一根根纤细的针,扎在我的心头。往事袭上心头,浮现在我的眼前。也是这样的一个大雪天里,那一场雪没有这场雪大,但天气比此时此刻要冷得多。那一天正是四九天,到处冰天雪地,寒风刺骨。

那是一个早晨,我因为买了几十斤肉,准备送到乡下的亲戚家中烘烤,腌制成陕南特有的腊肉。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准备等上街卖菜的亲戚卖完菜好一起到他家。我等了很长时间,亲戚两口子才推着摩托车姗姗来迟,摩托车后座上载了台四十英寸的大屁股电视机,那是城里早已过时的那种电视机。亲戚一边道歉说让我久等了,一边解开捆绑电视机的绳索说:“卖菜的时候,遇到了当年一起打工的朋友,朋友就住在城里,她硬拉着我们到她家,把这个电视送给我们。”

我说:“你家里不是有四十英寸的超薄电视机吗?你要这么个锈得不行了的破电视干吗?”

亲戚笑着说:“人家是好心,我不能不收呀!”

我说:“你拿回去放哪儿啊?”

亲戚妻子说:“放柴房里吧。总比拒绝人家好。”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似乎他们的朋友就在近处,像是怕朋友听到了,自己良心会不安。

我没再说什么,帮他们把电视机往车上搬,可这电视机又大又笨重,放在小车后座上盖不上车盖,想放在前面的座位上,根本挤不进车门。

这样的冰雪天里,我本想让他将摩托车寄存在城里,我们几个人坐出租车走,可这样大的一台电视机,让我们无可奈何。

亲戚让我们先走,他用摩托车把电视机拉回去。亲戚的老婆不放心,不让他骑摩托车,要和他一起推着摩托车走。我说:“反正这是台没有用处的电视机,干脆扔了算了。”出租车司机苦笑着说:“大街上是不允许扔的。扔也得拉到城外去。”我说:“我们开车去城外等,让亲戚到了城外扔了算了。”亲戚说那样不好,让朋友知道了她会很难堪的。

就这样,亲戚两口子推着摩托车,冒着风雪,向十几里外的家走去。

那一天,雪不是很大,但天气很冷,路面上结了很厚的冰。到亲戚家的路是山路,虽然是省道,但几乎全是上坡。我们的车开得很慢,其实也是不放心亲戚两口子。我看到他们艰难地推着摩托车,在冰天雪地里行走。亲戚也试图骑着摩托车走,可试了几次,车轮都打滑,连人带车几次滚到地上。然而,亲戚没有放弃,依然坚持着把这样一台破旧的电视机带回了家中。我明白,他不是单纯地把一台电视机带回了家,他是把一份厚重的人情带回了家。至少,他个人认为,这样的人情是很厚重的。他觉得应该珍惜,应该感恩,应该这样做。

后来,司机实在等不住他们,就先开车走了。我到他们家坐了很久,亲戚两口子才回来。他们很疲惫,手也擦破了皮。我看到他们将这台电视机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柴房,总感觉哪里不对,但又不好说什么。

十几天后,我去取烘好的腊肉,亲戚托我帮他们把给那位送他们电视机的朋友烘的肉也一起带回城里,还给了我她的电话。我才知道,这位热情送亲戚电视机的朋友是一位女士,姓王。我认识她。她曾经和我的亲戚一同在外打工,后来嫁给一个煤矿的老板做了全职太太。前年,我和她曾一起帮助过贫困学生,她因为被帮助的学生家长没有在春节的时候打电话问候她,就说人家不知道感恩,从此拒绝参加助学活动。说实话,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她,但看在我这位亲戚的分上,还是接受了帮她带回腊肉的任务。我回到城里就打电话给她,请她来取肉,她毫不客气地要求我将腊肉送到她家楼下。我只好让出租车又拐上几个弯到她家楼下,她才漫不经心地下楼来取。我把肉给她,司机赞赏地说这肉烘得很不错。她仰着头高傲地说:“烘肉的人很用心,我送了他们一台电视机。”我听了这话,真有些生气,就调侃地说:一台电视机啊,那多值钱,可以直接换回很多腊肉了。她的脸微微一红,嗫嚅地说:“旧电视,只是农村还是很时兴的。他们人很好,知道感恩!”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我知道,她根本没去过我亲戚家,她的肉恐怕也是我的亲戚用摩托车带回去烘的。面对这样感恩的要求,我的脸红了,一种近乎羞耻的感觉涌上心头。

亲戚接受了王女士的馈赠,不是他需要这台过时的电视机,可以说,这样的馈赠,对他是一种负担,额外的负担。然而,亲戚接受了,只是为了维护他朋友的面子,维护他们之间的情谊,甚至可以说维护了他们相互间的尊严。在一个物资并不匮乏的年代,给你了尊严,是不是更应该感恩呢?

雪依旧下着,越下越大,漫天飞舞,空气是清新的,而天气格外的寒冷。我站在阳台上观赏雪景,可我的思绪仿佛穿越了漫天飞舞的雪花,与雪花一起飞舞,而我的情绪又如同寒风一般肆意乱窜,一种愤愤不平的火气在我的胸膛中燃烧。感恩,是一个多么美丽的词汇,然而感恩这个词又常常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施恩不图报,不也是中华民族的美德吗?我的耳边似乎响起了一个声音:谁更应该感恩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