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 年,我从新疆回到位于秦巴山区的陕西省紫阳县老家。那时我才十二岁,虽然年纪尚小,却已经在草原上骑过蒙古马,在百里油田的克拉玛依坐过小汽车,相比大山深处的孩子,我自然多了些见识,多了些优越感。不过,也有很自卑的地方,比如走山路,我常常迈不开脚步;过河走跳石,我总是摇摇晃晃,手足无措;走悬崖峭壁上的石坎,我更是心惊胆战,进退两难,常常被老家的孩子取笑。那种尴尬,几十年后想起来都感到无地自容呢!老家山大沟深,险的地方隔断了南北飞雁,大诗人李白因此吼出了:“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在这种险恶的自然环境里,我常常怀念大油田上那些宽阔的马路、高大的楼房,那些川流不息的车队……甚至常常感觉即使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也比这大山沟好,至少还可以骑马、骑骆驼自由行走。
那个时候,虽然襄渝铁路已通车,老家的乡亲们可以坐着火车到西安、到重庆,坐火车出远门不再是梦想,可山区里的交通依然落后,老家只有一条公路,被称为310省道。这条省道连接了川陕两省,但公路像长蛇一样缠绕着一座又一座的大山,一会儿蜿蜒着上到山顶,一会儿拐着弯下到沟底。山有多高,公路就有多高;山有多险,公路就有多险。公路上,汽车不仅少得可怜,跑起来也很慢,有点像乌龟在爬行;更要命的是汉江上没有公路大桥,车到江边还得等船。那种船叫登船,很大的铁壳子机船,是专门用来渡车辆的。车开上船,船将车载过河,汽车再开上对岸的公路继续爬行。大一点的登船可载四五辆卡车,等齐一船的车有时要好几个小时,旅途自然就感觉格外漫长。一百多公里的路程,即使不过河,也要走上三四个小时。公路尽是盘山陡坡,没有一里平地,汽车只能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艰难低速爬行,先是慢慢地爬山,后是踩着刹车低速绕过无数个山头缓行,一上一下,左拐右弯,坐一回汽车,让人难受好几天。即使这样,坐车也比走路强,是很多乡亲梦寐以求的现代生活……
而对于我这个曾经骑着马在草原上驰骋过、乘汽车在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奔驰过的人来说,在这样的大山里坐汽车就感到局促、气喘,非常不自在。好在那些年主要是求学,在县城里上中学,学校是在家门口,不用坐车,也不用走多远的路。到市里上大学,来回也主要是坐火车。火车跑起来平稳,可大山里的火车多数时间是在隧道里行驶,如同地铁,有一种暗无天日的感觉,不像平原大坝上,能够在风驰电掣中惬意地欣赏窗外的风景……
后来,我被分配到一个偏远的乡镇工作。好在这个乡有一家国营煤矿,通公路又通电,算得上条件好的地方。然而,这个乡在大山深处,当地人称为“山高水完头”的地方,离最近的火车站有四十多公里山路。想赶火车回县城,不坐汽车就得步行。公路上走久了,两腿发软,浑身无力,这时候就盼望着有车坐,哪怕有一辆摩托车也好。偶尔会有拉煤的车,不过,即使搭上了便车,驾驶室早已满员,只能坐在煤堆上,弄一身煤灰是小事,在车顶上更能感觉到山路的惊险。汽车盘旋着爬坡,吼叫着,像是不堪重负,似乎一不小心泄了气,就会倒退跌下后面的万丈深渊;到了下山的时候,拼命刹住车,似乎车厢还在径直向深沟栽下去,耳边只听到呼呼的风声,惊险万分……那时候的乡村,交通靠走,治安靠狗,通信靠吼。下乡收税,望着那些像长绳一般挂在山崖上的小路,常常令我心虚胆寒。好在这里的乡亲朴实,只要我走到村主任家里,他们就主动找来缴上税款,省了我很多走路的负担。那些分散居住在大山深处的村民,房屋像是在云雾深处,“望到屋,走到哭”。这样的贫穷落后,总让我生出一种逃离的念头……后来,我调到汉江边上的一个水乡,下乡有船坐,似乎省掉了一些烦恼。然而,这个乡的大山上有铜矿,开矿是富民的产业,想开矿,先修路,没有路,那些金灿灿的矿石就下不了山、上不了船。而修公路,必须从千仞绝壁上经过,挖掘机、推土机、铲车等机械根本没有用武之地,只能靠人工一锤锤砸,用钢钎一钎钎撬,用洋镐一镐镐挖。那不是修路,是硬凿的“天路”。那似乎不是在修公路,而是在谱写一曲改造山河、搏击贫困的壮歌。
再后来,我离开乡镇下海经商,再也没有体会过那种壮烈的劳动了。又过了二十年,老家修通了高速公路,汉江上架起了四五座桥梁,登船悄然地退出了历史舞台。老家抢抓公路建设村村通,便民道路户户通的政策机遇,在崇山峻岭间架起了蜘蛛网一样密集的公路。路越修越宽,等级越来越高;车越来越多,豪华的小汽车进入寻常农家成为一种新时尚。当年那些找我申请要返销粮、救济粮的大叔大婶们悠闲地坐着自己儿子、媳妇开的小汽车进城购物,见到我总是一脸灿烂。穿过几十个春夏秋冬,岁月吹皱了他们的面孔,却无法改变他们真诚、质朴的气质。他们伸出那让劳动和艰辛磨出了厚厚老茧的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一边不停地摇动,一边热情地邀请我去家里做客,临别时还一再叮嘱我,他们家已迁移到公路边上的安置点了,原来的老地方封山育林了。
“路边上,好找,一问就知道!”车开走了,他们的叮嘱却随风传送,我的心暖暖的,眼睛却有些湿润。
我也不再惧怕山间的公路,因为公路靠外侧的悬崖边,总是有刷成绿色的钢管防护着,让人心理上感觉非常放心。我也常常坐着汽车穿梭于崇山峻岭之中,像是在散步,那样从容,那样惬意,那样悠然自得。
怎么说呢,四十年前到西安,坐汽车要走整整一天,如果遇到雨雪天气,翻秦岭时要滞留好几天,到一次省城脱一层皮!而现在,仅仅只要四个小时,天亮出发,就可以到西安吃上早饭。二十年前,即使到与老家相邻的镇巴县,也得先绕道四川省的万源县,跑上七八个小时,而现在,汽车只要往镇巴方向开,随便一条村级公路,不用三个小时就能到达镇巴县城,观赏古城的风景。如同条条大路通北京,似乎条条道路通镇巴,当然也是条条大路通家乡。
特别是包茂高速公路,它从县城对面跨江而过,像一条彩带,碰到大山它就穿洞而过,遇到峡谷它就架桥凌空而行。车行驶在这样的公路上,俯视山下的铁路,火车似乎像长蛇般爬行,河流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波光,那种高高在上、风驰电掣的感觉,宛如在崇山峻岭间翱翔。
崇山峻岭间云雾缭绕,绿树郁郁葱葱,坐在车上,贪婪地呼吸带着青草气息的清新空气,使人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倘若在夜晚,那漫山遍野的“星星”静静地躺在大山的怀里,慵懒地眨着眼睛;这漫山遍野的“灿灿星光”不靠鬼斧神工,更不是银河决堤星辰散落,而是老家的山体亮化工程让亘古寂寞的大山充满了浪漫和温馨。这时候,真有些遨游天宇的感觉呢!
我真想学会开车,驾驶自己的汽车,在崇山峻岭中翱翔,那种感觉,会不会如同在碧波**漾的湖水中**起双桨一样幸福呢?我应该感谢千千万万个老家的乡亲,是他们用勤劳的双手筑起了幸福路,我才有了这样的幸福感。他们是大山的主人,他们才是真正翱翔在崇山峻岭间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