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在新疆读小学的时候,看到课本插图里面房屋的屋顶都是斜坡面的,中间高,两边低,像一个人戴了顶帽子,感觉很新鲜。那时候,我家住工厂的家属区,房屋都是平房,一排又一排,窗明几净,只是屋顶都是平的,可以在上面晒苞谷,也可以在上面舒舒服服地躺着晒太阳。比较一下,就多了些疑惑,多了些新鲜感,甚至多了些对外地的向往。

我回到陕南老家上中学,发现这里的房屋更有意思,无论屋顶盖的是石板还是泥瓦,就算盖着茅草,屋顶全都是斜坡的,从两边看,都是三角形的。还有一种屋顶只有一个大斜坡的,老家人称之为一坡水。住得久了,自然也明白了,南方雨水多,不这样修不行。

而新疆干旱少雨,根本不需要考虑下雨了会怎么样。这应该算是地域差异吧。

近年来,我又迷上了古建筑,考察了很多陕南乡间的老宅。看到那些古宅子粉墙黛瓦,漂亮的飞檐,高大的马头墙,清水翘首的屋脊,不禁感叹先人们高超的技艺和过人的智慧,也情不自禁地想起北疆的老屋。相比之下,我所住过的老屋要简陋得多,似乎毫无艺术性可言。

然而,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却越来越怀念老屋。白天研究着南方的古建筑,夜晚入梦的却是新疆的老屋,影影绰绰,在广漠的戈壁上向我招手……

二

准确地讲,老屋其实不很老。它诞生的时间是可以考证出来的。新中国成立初期,我的父辈来到新疆,他们收起刀枪,拿起锄头,先是开挖地窝子,蜗居在地下,然后在戈壁滩上开荒造田,种上苞谷、麦子、棉花,把戈壁荒漠变成了绿洲。接着又开挖盐池,修筑公路和厂房,在绿洲上建起了盐厂。盐厂的效益好,统一为职工建起了家属房。这样就有了我的老屋,我人生蹒跚学步的地方。

老屋是什么时候修起的,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还没有出生。不过,自从我记事起,就记得生活在老屋里。老屋是我最初的记忆,是我人生起步的地方。老屋之于我,不是因为它的年代有多久,而是它给了我很多的温暖,我的整个童年就在这里度过。

最初老屋不是单家独院,而是一排房屋中的一家,有点像老电影里部队的营房。房屋是砖木结构,统一布局,每家都有客厅、厨房,前后都有玻璃窗,宽敞明亮。整个家属区都是这样的平房,一排又一排、整齐划一。可能是新疆面积太大了吧,每排房屋距离都很远,中间就像广场一样。这样的平房在当时是最好的,是住了很多年地窝子的父辈们梦寐以求的新居。

三

后来老屋变成单家独院,其实也有我的贡献。那个时候我八九岁,跟着大人一起打土坯、运土坯,一起砌墙。整天糊得像个泥巴人,又乐此不疲。有时,我还学着大人的样子用瓦刀砌砖。院墙不用砌得和屋顶一样高,隔出单独的院落就行。大门前方又修起了储藏室和羊圈,就围成了一个小院子。羊圈里养羊,院子里拴着一只狗、养着鸡,于是常常听到鸡鸣狗吠羊叫声,老屋就变成了农户的庭院了。同一排住了五户,都这样修院子,会不会争抢地界?不会,因为新疆的地方太大了,不仅房前可以修成小院,屋后也一样。往往是第一家人修前院,第二家人则在后面开个门,建后院。最令人叫绝的是我们左邻何家,他们开了后门,而不修院子。当我家的右舍和他的左邻修好了院子,这两家的院墙天然地构成了一个更大的院子,院子还包括了我家后面的空地。他们只把最前面修上几间储藏室和羊圈,就构成了一个相当于我们家两个大的院子。他们在大院子里开荒种地,一到夏天五颜六色,黄瓜、西红柿挂满枝头,令人垂涎三尺。从我家老屋的后窗望去,郁郁葱葱,一片生机。尤其是鲜红的西红柿,在北疆金色的阳光照耀中,分外娇艳,微风吹拂,摇摇欲坠,仿佛在呼唤。有一天,我忍不住**,翻窗户跳了过去,摘了两个又翻回来,躲在储藏室里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等我吃完了,猛然发现我家的储藏室里有一大堆西红柿呢!

四

老屋的院落是有梯次的:羊圈矮小,很容易爬上院墙;院墙又较房屋矮小一尺多,也很容易上屋顶。看过电影《地道战》后,我们一群孩子经常爬上跳下,从我家的院墙上屋顶,又从邻居的院墙下去,就如电影里的民兵。有时,我们玩打仗游戏,手上拿着自己制造的长枪短枪,你追我赶,开心极了。在老屋的房顶上可跑、可跳,飞檐走壁根本不需要会武术。

更有趣的是,不仅人能上房,狗和羊也一样能上,特别是山羊,像一个精灵,不仅蹦蹦跳跳上到屋顶,还时不时地吵吵闹闹。也许山羊离开了山,就把房屋当成了山,一天不蹿上蹿下似乎就过不下去了,像有烟瘾的人,天天都要过过瘾。山羊天生就有攀岩的本事,爬一个屋顶就像跳过一个小沟,轻盈如燕,它一跳就上了羊圈,再跳又上了院墙,悠闲地走几步,就蹿上了屋顶。屋顶上有我们晒的萝卜干,还有其他的菜或者干草,它一上去,这些菜啊、草啊的就遭殃了。你赶走它了,也不能休息,必须守护着,否则一不留神,它又上去了,等你发现了,它又从别人家的院墙上跳了下去,让人又气又可笑!狗是不太喜欢爬高下低,除非屋顶上有了小偷,或者野猫野狗,它似乎忘记不了自己的责任,常常嚎叫着赶上去……我家的狗叫赛虎,是我童年的玩伴,我们蹿上蹿下玩打仗游戏的时候,它有时也会跟着上蹿下跳,虽然它不喜欢上房顶,看到我们快乐,它似乎也快乐多了。只有一样,这家伙挺放任它的朋友山羊,山羊上房顶,再干坏事它都不管不问。我也从来不责怪它,因为这是一只重情义的狗。我记得有一年,羊圈里养过一头猪,杀猪的时候,赛虎嚎叫着咬杀猪匠,我只好将它拴了起来……还有,它小时是和一只马鹿一起长大的,马鹿也是它的朋友。马鹿温驯,跑出去玩时,赛虎总会一路跟着,没有人敢欺负马鹿!后来,马鹿吃多了苜蓿,又喝了冷水,不幸夭折了,赛虎难过了很久,一个多月都怏怏地打不起精神……三十年后,我回到这里,寻找老屋,很多人已不认识我,我告诉一位出租车司机我从前住的地方,以及当年的邻居,他竟大声叫了起来:“你们家是不是养了一只马鹿,还有一只叫赛虎的狗?”那一瞬间,我的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没想到,时隔多年,还有人记得马鹿和我的赛虎。

五

老屋的院落和农家的院落没有什么两样,但室内却要豪华多了。那个年代还没有地板砖,没有地板条,不过热爱生活的人总是会想出办法来的。人们用红砖铺地,用泥沙填空隙,地面还能铺出各式花纹,美观大方。窗户也都是清一色的玻璃窗。在生活还十分困难的20 世纪70 年代,这很让人羡慕的。那个时候的家具都是请木匠打制的,五斗柜、床头柜、写字台……如果再有台“红灯牌”收音机,那就算得上小康之家了。

我想我的父辈们很满足,这样的住房比他们之前所住的地窝子好了无数倍。地窝子我没有住过,但我见过。记得有一次,十几个四川农民到这里来讨生活,当地政府帮他们落户在附近的生产队,有口粮,但没有住房。当地人就和他们一起开挖地窝子。我也就天天看他们挖地窝子。这些来新疆的人,他们在离我们不远的一处荒漠上,向下挖四四方方的坑,约有一间房子大小,当挖到半个多人高的时候,他们就不挖了,四处找些土坯垒起两尺来高,顶上放几根椽子,搭上树枝编成的筏子,再用草叶、泥巴盖顶,一间简易的地窝子就建成了。

我经常和他们一起在戈壁滩上晒太阳,一起谝闲传。他们对新疆的一切都十分好奇,常常向我这样一个小孩子请教新疆的风俗,或者少数民族简单的日常用语。不知道是恐惧地窝子阴暗,还是其他原因,我一次也没有下去过。他们聊起我们住的房屋,特别是小院子,总是称赞不已,那种向往的神态,虽然已隔了四十多年,至今仍历历在目……六

和所有的农家小院一样,羊圈顶上堆积干草,院子角落里堆放干柴。新疆的冬天漫长、寒冷,煤是少不了的,只是怕风化了,存放在储藏室里。

夏天,院子的一角成了厨房,灶台边有一架手摇鼓风机。小时候我的任务就是做饭的时候摇动鼓风机。新疆的煤很有**,肯燃烧,像干柴一样燃烧出亮堂堂的明火。有时,用煤面子压住了火,就需要摇动鼓风机,让煤灰也燃烧起来。我性子急,不停地伸头去望火膛,一次,刚一伸头过去,火苗“嗖”的一声蹿了出来,将我的头发烤成了卷毛……

冬天,厨房的灶台有烟囱连着暖墙,暖墙将温暖留在屋里,屋里像个温室。外面冰天雪地,寒风凛冽,零下二三十摄氏度是常有的事,而屋里只需要穿上秋衣秋裤。

下雪了,大雪把所有的房屋院落都掩盖了,天地一片白色,银装素裹……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扫雪,先扫出一条小道通往羊圈,给羊喂了干草和水,再接着扫院子,房上房下以及通往邻居家的小路……而这时,邻居也会向我这扫来,会合时,堆个雪人,打个雪仗,或你追我赶,欢声笑语顿时让阳光变得温暖。小鸟也会飞来凑个热闹,在刚刚扫出的院子里停下脚来,扇扇翅膀,悠闲地寻找孩子们丢下的零食,单调的天地立刻热闹起来。

老屋培养了我的勤劳,留下了我的欢声笑语……七

虽然是单家独院,可院墙隔离不了人们之间友好的关系。大人小孩都热衷于串门子,还有的端着碗串门,自己碗里的菜吃完了,就干脆坐在别家的饭桌上了。父辈们爱喝酒,有时家里没酒了,来的人干脆放下碗跑回去提上酒瓶再来,非要热闹一下。

大人们常在院子里打麻将,不过那个时候没有人赌博,输了的钻桌子、贴胡子,孩子们多在旁边起哄。

那时候,小学生的作业不多,老师把住得近的几个学生编成一组,组成学习小组,一起写作业,一起复习。今天在这家小院里学习,明天在那家小院里学习,这样流动的学习小组一直保持到小学毕业。我至今清楚地记得一起学习的光景。新疆的下午很长,太阳到晚上九、十点才会落山。我们四五个小学生一起在小院子里写作业、复习,累了就一起跑到戈壁滩上游戏,或者干脆就在院子里跳绳、捉迷藏……院子里有过读书声、打闹声、欢笑声,老屋见证了我的成长。

八

后来我离开新疆,再也没有住过老屋那样的平顶砖房,再没有享受过单家独院的生活情趣,再没有养过狗、马鹿和山羊。然而,那些远去的时光、那些悠闲的生活常常进入我的梦境。如今,老屋早已变成想象、变成传说,新式的民居早已吞噬了老屋的踪迹。我徘徊在老屋的原址附近,找不到记忆重叠的地方。

我的新疆老屋,曾散发古朴的农牧情调,是农牧文化的载体。它曾是老一辈人奋斗的结晶,又是我们这些后代的摇篮……它可以被更漂亮的楼房替代,但不应该被遗忘,那是一个时代的见证,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是北疆人的美丽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