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谢云禾顺利嫁给燕沧州,成了燕国太子侧妃,那么燕国便能借她这个身份,顺势收拢大周旧部。

届时七国一统,不过是迟早的事。

可若谢云禾死在这场刺杀里——

大周旧部必然会把这笔血债,算在六国头上。

无论怎么看,燕皇这一步棋都下得极妙。

王老捋着胡子,半晌才冷笑一声。

老燕家这点阴损心思,倒真是一脉相承。

——

翌日一早,宫里便来了人。

为首的是王公公,带着一队内侍立在院中,先后朝谢云禾和霍砚行礼,语气恭敬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霍将军,公主殿下请您入宫赏花。谢姑娘,太子殿下请您进宫煮茶品茗。”

霍砚却像是压根没听见这话。

他抬手,替谢云禾拂去发间不知何时落上的一片叶子,嗓音低而温和:“阿禾,今日想不想吃南城那家铺子的蜜饯?还有西城新出的糕点,味道也极好。我记得你从前最爱这些零嘴,我去给你买。”

谢云禾摇了摇头,顺手扯住他的衣角,语气软软的:“最近牙疼,不想吃甜的。倒是听人说,北城的落月林景色极好,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你想去哪里,我便陪你去哪里。莫说是落月林,便是天涯海角,我也陪着你。”

说罢,男人牵起谢云禾的手,径直上了马车,自始至终连个眼风都没分给那位王公公。

王公公脸色发青,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驶远。

车轮辚辚,碾过青石长街。

风掀起车帘一角,谢云禾回头瞥了一眼那群人越来越小的身影,唇角轻轻一弯。

“上钩了。”

北城,落月林。

林中花树成片,枝头花开得热烈。

风一吹,碎花纷纷扬扬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浅色的锦毯。

谢云禾与霍砚并肩坐在树下,难得偷来片刻安宁。

可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不多时,一辆华贵至极的马车停在林外。

珠帘微晃,锦缎垂地,宫女们低头掀帘,将燕明珠扶了下来。

她一步步走近,视线先落在霍砚身上,随即又死死盯住谢云禾,眼底翻涌的嫉恨几乎压都压不住。

“霍砚,”她声音发紧,带着公主惯有的骄纵与怒意,“你都快与本宫成婚了,为何还要和她纠缠不清?”

霍砚神色淡漠,连站都懒得站起来。

“公主殿下,臣与您并无关系。”

“并无关系?”燕明珠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刺痛,嗓音陡然拔高,“父皇亲自下旨赐婚,本宫是你未来的妻子,你是本宫的驸马,怎么会没有关系!”

说到最后,她猛地转头,直直指向谢云禾。

“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霍砚怎会如此待本宫!”

谢云禾眨了眨眼,几乎是瞬间便红了眼眶。

她攥着霍砚的袖口,声音发颤,委屈得恰到好处。

“公主殿下,我和霍砚两情相悦……求您成全我们,好不好?”

这一句话,把燕明珠那点强撑的体面撕了个粉碎。

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尖都在发抖。

“霍砚,你自己选。”她死死盯着他,“是选本宫,还是选这个狐媚子?”

谢云禾眼睫轻颤,含着泪望向霍砚,嗓音软得发飘。

“阿砚哥哥,你别不要我……我如今,真的只有你了。”

这一出戏唱得极足,四周不知何时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谁都知道,皇帝早已下旨赐婚,霍砚与明珠公主不日便要完婚。

可偏偏,谢云禾与霍将军之间,又是实打实一起经历过生死的情分。

更何况她如今还顶着“燕国神女”的名头,风头正盛。

一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一边是姿容绝艳的神女。

两个女人对峙于花林之下,各有各的美,各有各的锋芒,莫说霍砚了,便是换了任何一个男人,只怕都要头疼。

燕明珠见霍砚迟迟不开口,终于沉了脸,祭出最后的筹码。

“霍砚,你可别忘了,本宫手里还有能救你母亲的圣药!”

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咬得极重。

“你母亲的命,在本宫手里。”

“阿砚,我也会医术,我也会想办法治好皇后娘娘的……”谢云禾泪眼盈盈地看着霍砚。

“住口!”燕明珠冷喝一声,抬起下巴,神情傲慢又逼人,“霍砚,本宫只给你三息时间。一——二——”

还未数到三,霍砚便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攥紧谢云禾的手,手背青筋毕现,声音低哑得厉害。

“阿禾,对不起。”

说这话时,男人眼眶都微微发红,像是每一个字都艰难无比。

“我欠母亲太多……你等等我,好不好?”

嘴上说着放手,可他掌心的力道却迟迟不肯松开,像是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攥进骨血里。

事实上,来之前二人早就商量好了计划,可霍砚早在看见谢云禾红着眼的那一刻,什么忘得干干净净。

谢云禾被他握得指尖发麻,面上哭得楚楚可怜,暗地里却拼命冲他使眼色。

按计划来啊!

人都到齐了,这时候掉链子,前面的戏不就全白演了?

霍砚喉结滚了滚,艰难地别开视线。

谢云禾见状,只能自己把戏往下接。

她一点点抽回手,泪珠顺着脸颊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我明白了。”

“在你心里,我终究……是那个可以被舍弃的人。”

说完,踉跄着后退两步,眼底最后一点亮光也像是灭了。

那模样,像是真的伤透了心。

下一瞬,人猛地转身,朝落月林深处跑去。

“阿禾——”

霍砚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抬步便要追上去。

“霍砚!”

燕明珠一声厉喝,硬生生将他喝停在原地。

她上前拽住霍砚的手臂,压着声音道:“跟本宫回府邸,本宫答应你只要你听话,皇后的病,本宫一定会治。”

说完,她又冲四周看热闹的人冷声斥道:“还愣着做什么?都给本宫散了!”

燕明珠强行将霍砚拽上马车。

帘子落下前,她凑近霍砚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

“放心,小云禾那边本宫早就安排了人暗中护着。再说,太子也在盯着,不会出事。”

霍砚闻言猛地回头,果然在人群后方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男人眸色沉了沉,终究还是忍下翻涌的杀意,随燕明珠一道上了马车。

车驾渐渐驶远,消失在落月林尽头。

另一边。

谢云禾一路跑进林子深处,直到气息微乱,才在一方池塘边停了下来。

池水澄澈,映着满树花影,风一吹,水面便漾开细碎波纹。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温润的声音。

“何必为一个不爱你的人,如此伤心。”

谢云禾身形微顿,没有回头。

燕沧州缓步而来,一身锦袍,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惯会蛊惑人心的温柔模样。

“方才你也看见了。”他在她身侧停下,语气放得极轻,“在皇后和你之间,他选的是皇后。”

“才不是……”谢云禾攥紧手指,声音里还带着哭腔,“阿砚哥哥只是……只是——”

少女像是想替霍砚解释,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下去,眼泪反倒先落了下来。

燕沧州看着她,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得意,面上却越发温柔。

“他不疼你,孤疼你。”

说着,男人抬手拭去少女脸上的泪珠,动作轻缓得近乎怜惜。

“从前是孤被权势迷了眼,一心想着借谢明霜重生的先机,为自己铺路。可到了如今,孤才明白——孤心里真正放不下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你。”

谢云禾猛地抬头看向他,眼里有委屈,有愤怒,也有藏不住的动摇。

“你骗我。”她声音发哑,“若你当真在意我,当初为何要把我送去北境?若不是我命大,早就沦落成军中玩物了。”

燕沧州神色一滞,继而长长叹了口气,像是有万般苦衷。

“那时孤也是身不由己。虽是太子,可朝中局势未稳,几个皇子又个个虎视眈眈,孤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他伸出手,缓缓握住谢云禾的指尖,语气郑重得近乎起誓。

“嫁给孤。”

“若你想做太子妃,孤便废了谢明霜,贬妻为妾,给你正位。若你不在意这些虚名,等事成之后,孤也可以带你远离朝堂,做一对自在夫妻。”

谢云禾怔怔地望着他,像是被这番话打动了,眼底水光轻晃,连脸颊都微微泛红。

“我……我还能信你吗?”

“自然能。”

燕沧州立刻举起三指,对天起誓,神情诚恳得几乎无懈可击。

“孤若有半句虚言,便叫孤天打雷劈,不得善终。”

见她神色松动,燕沧州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女人。

再聪明,再倔强,终究逃不过一个“情”字。

几句软话,几分深情,便足够叫她放下戒心。

而不远处的草丛中,霍砚正死死攥着拳,指节咔咔作响,眼里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若不是阿甲和牧云沨一左一右死命按着他,只怕他早已冲出去,一剑割了燕沧州的脖子。

“你冷静点。”牧云沨压低声音提醒,“都演到这一步了,你是想让云禾妹妹前功尽弃吗?”

霍砚胸膛起伏剧烈,目光却始终钉在燕沧州握着谢云禾的那只手上,脸色黑得骇人。

牧云沨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不就是牵个手么……

好吧,这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他都还没摸过云禾妹妹的手,燕沧州凭什么先碰了?!

想到这里,牧云沨脸色也跟着难看起来,甚至开始认真思考——

等事情成了,到底是先剁燕沧州那双爪子,还是干脆把他四肢一起卸了更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