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屋里静得厉害。

不是无人开口,而是谁都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烛火轻晃,映得几人脸色忽明忽暗,其中最难看的,当属童老与牧云沨。

那脸色,透着一层铁青。

半晌,童老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沉得发哑:“倒是老夫小瞧了燕国这位皇帝,没想到他竟真能把大周旧部一一翻出来。”

这一声叹息落下,像是整个人都苍老了几分。

可越是如此,心底那点后怕便越发清晰。

幸好。

幸好这份名单,是在谢云禾现身之前到了他们手里。

否则,一旦七国联手,借着清剿余孽之名动手,莫说旁人,便是童家、牧云家、姜家这样盘根错节的世家,也未必撑得过去。

真到了那一步,只怕会被连根拔起,半点不留。

“云禾妹妹,”牧云沨抬眸,神色比平日冷了几分,“那人,当真可信?”

他口中的“那人”,指的自然是谢明霜。

牧云沨太清楚谢明霜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女人心狠、阴毒、自私,哪怕暂时低头,也未必真能让人放心。

“可信。”谢云禾答得很平静,“因为她想活。”

别的,她不敢替谢明霜担保。

唯独这一点,她信。

“如今她对燕沧州还有用,所以还能活着。可一旦失了用处,等着她的只有死路一条,谢明霜既然是重生之人,就更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

牧云沨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问道:“云禾妹妹,你当真……不想做女帝?”

此话一出,屋内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谢云禾身上。

她如今与燕明珠和谢明霜联手,几乎是倾尽全力去扶燕明珠坐上那个位置。

若此事成了,便等于她主动放弃了本该最有资格染指的帝位。

那可是天下至尊。

一言可定生死,一念可改山河。

这世上,有几个人能真的做到毫不动心?

谢云禾迎上他的视线,神情坦然得很。

“第一,”她竖起一根手指,“我没那个玩弄权术的本事。”

“第二,”又竖起一根,“我也没有逐鹿天下的野心。”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慢悠悠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里竟还带了点认真:“第三,他不会让我开后宫。”

屋里沉闷的气氛,硬是被她这一句砸出了一道裂缝。

谢云禾对自己有几斤几两,向来看得明白。

大周女帝的血脉是血脉,可血脉归血脉,不代表别的能力也能跟着一并长出来。

她若真坐上那个位置,只怕折腾不了几日,先把自己累死。

让她去当女帝,还不如去街边卖烤地瓜来得踏实。

至少烤地瓜不会天天有人惦记着她脑袋。

霍砚点了点头,竟一本正经地接了句:“阿禾说得对。”

尤其是最后一点。

他的阿禾,自然只能是他的妻。

什么后宫,什么三千面首,想都别想。

念及此处,霍砚抬眼看向牧云沨,眸色冷得像覆了一层寒刃:“把你那点不该有的心思收一收,你不配。”

“……”

牧云沨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从前大概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霍砚是不近女色、冷心冷情的北境杀神。

这哪里是杀神,分明是条护食的疯犬。

“行了行了,都打住。”王老赶紧开口,再一次把即将掀起来的火气按了回去,“说正事,明珠公主和太子妃那边,还得细细商议。”

他是真的心累。

一把年纪了,深更半夜不睡觉,陪着这群小辈筹谋大事也就罢了,还得时不时拦架。

谁受得了。

偏在这时,一阵“咕噜噜”的声响突兀地响起。

王老僵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抬起头,看向谢云禾的眼神里写满了殷切:“谢丫头,老夫年纪大了,熬不得夜。眼下又饿又乏,能不能……先弄两口吃的?”

童老也没说话,只默默看着她,眼里竟也带了几分期待。

谢云禾原本还绷着,见两位老人家这副模样,到底还是心软了:“我去去就来。”

说完,她刚迈出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扫了一眼屋内几人,语气淡淡:“不准打架。”

两炷香后。

茶室外头,一缕一缕霸道的香气顺着夜风钻了进来,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都翻腾了。

王老一下坐直了身子,深深吸了口气,眼睛都亮了:“对,就是这个味儿!”

夜宵做的是火锅。

谢云禾备了两个炭盆,一个送去给阿甲阿乙等人,另一个端进了茶室。

锅底一滚,红油翻腾,热气裹着辛香扑面而来,瞬间便把屋里的潮气驱得一干二净。

众人围锅而坐,边吃边说,继续商议接下来该如何明里暗里与燕明珠配合,又该如何借谢明霜这条线,探查燕沧州的动向。

“阿禾,尝尝这个。”霍砚把刚涮好的羊肉夹到她碗里,见她额上沁了薄汗,又顺手替她拭去,“慢些吃。”

谢云禾抬眸看他:“你也吃,不许喝酒。”

霍砚应得极快:“好,都听阿禾的。”

那副模样,温顺得简直不像话。

王老看得牙根发酸,终于忍无可忍:“你们两个还有完没完?吃个饭都不让人安生。再腻歪下去,老夫就把你俩一块儿丢锅里涮了!”

他是真想不通。

堂堂北境战神,怎么一沾上谢丫头,就成了这副模样?

牧云沨也默默往旁边挪了挪,嫌弃之意丝毫不加掩饰:“王老,你说是我牧云家的消息有误,还是他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

“少废话,吃你的。”王老哼了一声。

烦霍砚这副春风得意的样子是不假,可若论起让人头疼,牧云沨这只小狐狸也不遑多让。

一个人心眼子弯弯绕绕,数都数不过来,不愧是牧云家的种。

一顿饭吃完,接下来的路也大致定了下来。

谢云禾望着眼前几人,心头微微发沉,却也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暖意。

“往后的路,只会比现在更难。”她轻声道,“辛苦诸位了。”

她知道,这些人今日愿意坐在这里,不管是为了旧部情分,还是为了各自背后的立场,归根到底,都已经与她绑在了一条船上。

从今往后,荣辱与共,生死相连。

翌日一早,宫里便来了人。

皇帝下旨,宣霍砚与谢云禾即刻入宫觐见。

王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们两个小心些。老夫陪你们一同去。”

他实在放心不下。

燕家历代皇帝,没一个不是多疑成性的。

如今那位知道了谢云禾的身份,谁知道会不会当场起杀心。

“王老,您安心留在童府就是。”谢云禾声音温和,却并不退让,“这趟宫里我迟早都要去,再说了,还有阿砚陪着我。”

“有我在。”霍砚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而温热。

两人上了马车,在众人的注视中出了童府,直奔皇宫而去。

王老站在门前,眉头越皱越紧,心里那股不安怎么也压不住:“不成,我总觉得今日要出事。”

童老摇了摇头,目送马车远去缓声道:“让他们去吧!往后的天下,终归是他们这些年轻人的,我们这些老骨头不可能护他们一辈子。”

马车辘辘,最后停在了宫门之外。

二人下了车,在太监的引领下,一路朝正阳殿走去。

此刻正值早朝。

殿内文武分列两侧,肃然而立。随着二人迈入大殿,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了过来,或审视,或探究,或冷淡,几乎无一错开。

“臣,霍砚,参见圣上。”

“臣女谢云禾,参见圣上。”

高座之上,身着明黄龙袍的帝王微微抬手,笑意不辨深浅。

“平身吧。”

说着,皇帝目光落到谢云禾身上,似带几分感慨:“谢家丫头,朕与你已有许久未见了。”

谢云禾垂眸,礼数周全,面上看不出半点异样:“回圣上,自谢家抄没流放之后,臣女便再未得见天颜。”

少女笑得恰到好处,温顺得体,仿佛仍是当年那个侯府嫡女。

皇帝看着她眸光微动,随即又笑了起来:“朕听闻你在北境立了大功,平了疫患治好了寒癔,今日正好趁着朝会,与诸位爱卿说一说,也让他们知道知道,我燕国这位神女究竟有何等本事。”

这话说得温和,殿中的气氛却无端更紧了几分。

谢云禾心里清楚,皇帝越是笑,越不能大意。

敛去眸底情绪,少女缓声回道:“臣女不过侥幸,能为北境尽一分力,皆因得沐圣恩。若真有功劳,也该归于圣上仁德庇佑,方能使百姓逢凶化吉。”

一句话,不轻不重,却将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殿内不少人闻言,神色都微微变了。

这位谢家女,当真比传闻中还要聪明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