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

谢云禾又唤了他一声,眸光温软,明明看不清霍砚此刻的神情,却仍定定望着他,声音轻缓而认真。

“我与太子殿下之间的事,早已是过往,夫君不必介怀。”

霍砚垂眸看她。

这位令北境闻风丧胆的杀神,此刻满身锋芒尽敛,眼里心里,只有她一人。

“阿禾言重了。”男人嗓音低沉,带着安抚人心的温柔,“你既是我的妻,我自然信你,无需旁人置喙半句。”

“谢云禾,你别忘了——你与孤尚有婚约在身!”

燕沧州脸色骤沉。

尤其在听见那一声“夫君”时,他眼底压着的戾气几乎要破开而出。

仿佛被辜负的人是他,仿佛先背弃旧情的人,不是他自己。

霍砚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似讥似嘲。

“太子殿下莫不是耳背?”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字字都像往人心口上钉,“臣与阿禾,早在北境便已成婚。”

那份张扬与得意,半点不曾遮掩。

说罢,他低下头去看谢云禾,眉眼间的锋利顿时化了个干净。

“累不累?”他轻声问,“我背你回去。”

话音落下,霍砚已在她面前蹲下身。

宽阔的脊背稳稳停在她身前,像是只要她肯伏上来,往后哪怕前路风刀霜剑、险阻万重,他也会一步一步,替她踏平。

谢云禾弯了弯眸子,伸手搭上他的肩。

“好啊。”她轻轻一跃,伏上他的背,手臂顺势环住他的脖颈,语气里还带了点若有若无的娇气,“那你可要背稳我。”

霍砚托住她,嗓音里染了笑意。

“嗯,摔不着你。”

“等等——”

见谢云禾当真要随霍砚离开,燕沧州心头蓦地一慌,几步追上前去,抬手拦住两人。

“云禾,你当真要如此?”男人呼吸微乱,语气也急了几分,“你与孤的婚约从未作废。你若不喜谢明霜,孤便让她做侧妃、做侍妾,便是赶出东宫,发卖了也无妨!”

谢云禾闻言,眼底最后那点耐性都散了。

她望着燕沧州,眉心微蹙,眸中浮起毫不掩饰的厌恶。

“太子殿下若没失忆,便该记得,谢明霜是你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门的结发妻子。”

为了留住一个人,张口便能把另一个人随手丢弃。

这样的人,原身当初竟也曾真心喜欢过。

当真不值。

就在这时——

“咕噜噜……”

一声极不合时宜的肚鸣,生生打断了这场僵持。

谢云禾沉默了一瞬,随即把脸埋在霍砚肩侧,面不改色地收紧了环在他颈间的手臂。

“回童府吧。”她声音闷闷的,“我饿了。”

霍砚眼底笑意一闪而过,抱着她的手臂更稳了些。

“好。”

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留给燕沧州,背着谢云禾径直离开。

而燕沧州站在原地,竟再也拦不住半步,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下一刻——

“砰!”

一拳狠狠砸在树干上。

劲风震**,那足有一人合抱粗的树木,竟应声而断,轰然倒地。

燕沧州手背鲜血淋漓,却像感觉不到疼。

这时,一道身影自后方缓步而来。

谢明霜一身华裳,停在他身侧,目光先落在那只血流不止的手上,而后才淡淡开口。

“殿下,想不想把谢云禾,从霍砚手里夺回来?”

燕沧州侧眸看她,眼里尽是审视与狐疑。

“你会有这么好心?”

谢明霜轻笑一声,拂了拂衣袖,笑意却半点未达眼底。

在听到燕沧州方才那番话时,她的心,便已经彻底冷了。

“殿下不必如此看我。”她声音轻柔,语气却发寒,“你不想看霍砚得意,我也一样,不想看谢云禾过得顺遂。”

燕沧州眯了眯眼:“你有何打算?”

“打算么?”谢明霜缓缓转眸,看向不远处仍昏迷不醒的谢云瑶,眸底寒色翻卷,“很简单。”

“只是,需要太子殿下配合。”

——

童府。

茶室内,气氛沉凝。

童老与王老都在,问的自然是继后宁玉儿的病情。

王老长长叹了一口气,眉间尽是无奈。

“油尽灯枯了。”他缓声道,“宁后本就体弱,又硬生生熬了这么多年,拖到如今,已是极限。”

说到此处,他的目光在谢云禾与霍砚之间轻轻一转,才继续道:

“如今唯有静养。谢丫头开的药,最多只能替她缓一缓痛楚,终究……”他顿了顿,“回天乏术。”

“你要有个准备。”

这一句,是对霍砚说的。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

这一次相见,极有可能便是母子此生最后一面。

有什么话,该说的便说;有什么事,该做的便做。

免得来日回想,只剩追悔莫及。

霍砚垂着眸,双拳一点点收紧,唇边牵起一抹极浅的苦笑,像是早已知晓这个结果,却仍旧难以真正释怀。

童老看着他,也跟着重重叹了口气。

“宁后那丫头,也是老夫看着长大的。霍家小子,你……”

话说到一半,童老忽然卡了壳。

空气,倏地安静下来。

他像是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谢云禾还坐在旁边。

一时间,童老神情微僵,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生硬地转了话头。

“咳……那个,霍家小子如今怎么样了?老夫也许久没见着他了。”

王老扶额,满脸写着“瞒不住了”。

“童老,您还是别遮了。”他摊了摊手,“都露馅了。”

回来的路上他就觉出不对了。

再细细一想,多半是宁后先前那番话,让谢云禾起了疑心。

谢云禾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两人,语气倒是平静。

“童老,王老,劳烦二位先出去一趟。”

“好嘞。”

“明白明白。”

两位老人家答应得极快,半点不带犹豫。

什么叫多年交情一朝飞,各自保命最要紧,这会儿算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别看童老年逾百岁,起身时竟比王老还利索,出门前甚至还十分体贴地替两人把门关严实了。

“砰”的一声。

门内门外,顿时成了两个天地。

阿甲正守在外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两位老爷子飞快撤离。

“王老,童老,你们这是怎么了?后头有狗撵你们呢?”

王老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

“你懂什么。谢丫头怕是已经知道霍砚就是阿砚了,里头那气氛,压得老夫连大气都不敢喘。”

“什么?!”

阿甲瞬间瞪圆了眼。

他们早就商量过,该找机会把将军的身份告诉谢姑娘,只是谁也没想到,会是在这种节骨眼上被戳破。

一想到谢姑娘手里那根电棍,阿甲后背都开始冒凉气。

“谢姑娘不会一怒之下把将军电死吧?”

阿乙在旁边急得团团转,阿丙更干脆,扑通一声跪在门边,朝着门内就开始默默磕头。

“老天保佑,将军留口气就行……”

阿壬看着这几个人,眼神活像在看一群傻子。

“你们是不是有病?”他抱臂冷笑一声,“谢姑娘心里有数。将军最多也就是断个胳膊、折条腿,不至于死。”

“……”

几人齐齐沉默了一下。

随后,更用力地把耳朵贴上门缝,生怕漏听了里头半个字。

茶室内。

霍砚看着谢云禾,喉结微微滚动,终于还是低声开了口。

“阿禾,你……已经知道了。”

他其实想问,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也想解释,不是故意不说,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怕她介意,怕她厌恶,怕她一听见“霍砚”这两个字,便会立刻将他推开。

那些顾虑在心口翻来覆去,压了太久,直到今日,才终于逼得他不得不开口。

“阿禾,我不是有意瞒你。”霍砚声音发涩,“只是每回话到嘴边,都会停住。”

事到如今,再藏着也无用了。

霍砚便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他说,在等死谷时,他就曾想向她坦白身份。

可那时的谢云禾,对“霍砚”二字有种近乎本能的抗拒,像是在防备一个仇人。

后来,两人一同经历了太多事。

有些时候气氛不对,有些时候时机不巧,有些时候是他自己舍不得打破眼前这份安宁,于是一次又一次,将话咽了回去。

谢云禾端着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喜怒。

“嗯。”她掀起眼帘看他,“继续说。”

那模样,分明像是在说——

编,我看你还能怎么编。

霍砚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发紧,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

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笼进阴影里。

男人低头看着她,眸色深得厉害,里头翻涌着炽热、认真,还有几分藏都藏不住的委屈。

“阿禾——”

他开口时,语气竟带了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我不管。”

“你的嫁妆都给我了,你若不嫁我——”

他顿了顿,字字落地。

“那我就入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