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几年的打拼,覃牧春已当上县里的财政科长,掌管全县的财政大权。

陈云秋收养的五个孩子中学毕业后,三个男孩在覃牧春的安排下,周勇在财政科,郝云鹏在警察局,黎中吉在税务科当差。两个女孩回家,参与训练,给父母当随从。

几个孩子成人了,看到街头衣衫褴褛、衣食无着的乞儿们,回想自己不堪回首的往事,心头对给他们温暖的“祥云斋”的那个家,对那里的爸爸、妈妈、覃先生、柱子舅舅有不尽的感激。三个男孩想得更多,自己从孤苦伶仃的孤儿,有了家,有了读书的机会,现在在城里还有了一席之地,这份情,他们受用终生。三兄弟相约,要把第一次领到的薪水,拿回去孝敬父母和养育他们的人。

星期天,三人邀上牧春一家,分乘四匹马,慢悠悠地出发,临近午时,才抵达太安。

街口,玩耍的小弟中眼尖的,飞身报告给陈云秋。其实陈云秋的信息早到了,她早早地吩咐厨师多备几桌饭菜,好好招待这些孩子们。

牧春一行还没到“祥云斋”,几家人就迎候在了街上。孩子们风似的跑过去,拿行李,提挂包,簇拥着牧春一行。广场上,大人小孩,把他们围了两层。牧春的两个孩子跑到覃先生夫妇面前,爷爷、婆婆的叫得很欢。江岚和公公、婆婆、小叔子打过招呼,回过身来和云秋几个见面,她拉过禹棠,亲了一口:“真乖!”禹棠嘴也甜,“舅舅、舅妈,哥哥”地叫个不停。江岚从包里拿出几包糖果,递给孩子们,孩子们赶紧道谢:“谢谢舅妈,谢谢舅舅!”人多话也多,声音此起彼落,一派热闹喜庆的景象。江岚对云秋说:“姐,你这儿,总是恁个热闹,你真幸福!”陈云秋说:“现在大家都好,你看你,两个孩子的妈了,还恁个靓。”“姐,你说我,你虽是三个孩子的妈,我看了,你也不过二十出头,我王大哥是啷个呵护你的?”陈云秋白了王启元一眼:“靠他?来,妹子,走了半天,进屋歇会儿。”王启元说:“我媳妇是天上七仙女的妹,长生不老。”边说边拉过牧春,让进里屋的客厅。大家嬉笑着跟进了屋。

禹童、禹辰显得老练些,待舅舅、舅母坐定,才出来相见。两人给牧春、江岚鞠了躬,问候:“舅舅、舅妈好!”牧春看着两个孩子说:“人长高了,学会了淡定、稳重,像两个男子汉了。”江岚掏出特地留着的糖果,给兄弟俩,两兄弟谢过之后,带着江岚的两个孩子玩去了。

郝云鹏三人给爸妈等致礼招呼之后,和留守在家的两个女孩谢兰、徐丽欣聚在一起,虽分别才一个多月,好似久别重逢,说不完的话,摆不完的龙门阵,两个女孩总羡慕男孩们,谢兰说:“三个哥哥们出息了,衣锦还乡,我俩为你们骄傲。这以后哇,见面的时间少了,苟富贵,莫相忘哦。”郝云鹏说:“两个妹妹说哪里话,我们在那里当差,薪水还没得妈妈这里发得多,啥衣锦还乡,啥苟富贵哦,我们今天回来是想了个心愿。”徐丽欣睁着大眼睛问:“啥心愿?”

“我们想把第一个月的薪水拿回来,献给爸妈和养育我们的前辈们,钱不多,表达我们的一点心意。”黎中吉说。

谢兰很兴奋:“你几个想得还周到喂,那,我们也参加吧,虽说我们没离家,但心意是一样的,你们打算啷个办?”几个商量、交换了一些想法,一起上街办理去了。

这边柱子陪着郭永年、徐世禄。财神爷回老家,郭永年等哪敢怠慢?一番热情问候之后,和牧春、王启元摆起了他们道听途说的官场轶事。江岚、陈云秋和柱子、向福贤、耿东等人的太太,在另一间屋里拉家常。

开饭了,“祥云斋”比往天更热闹。郝云鹏等五个人把从城里买回的两件大衣送给王启元、陈云秋夫妇,给他们斟满酒,五个人齐齐地跪在爸妈面前,举起酒杯。

陈云秋大惊,伸手扶住孩子们说:“孩子们,你们都长大成人了,男儿膝下有黄金,要做有尊严的人,不要轻易下跪!起来。”

黎中吉等举着杯子说:“爸爸、妈妈,膝下纵然有黄金,都难比十几年的养育之恩珍贵,我们成人了,有个心愿,想用第一个月的薪水回报我们的父母,回报养育过我们的人,一辈子的亲人!请爸爸、妈妈喝了这杯酒。”旁边一帮孩子,见状也呼啦啦地跪下,一大片,领头的孩子说:“爸爸,妈妈,你们喝了吧,有了你们的帮助,才有我们的今天,我们长大了,也会像大哥哥、大姐姐那样孝敬你们!”被收养的这群孤儿懂事早,他们和大哥哥、大姐姐一道跪敬养父养母,平添了十分的悲壮和感动。

陈云秋、王启元也曾是孤儿之身,晓得作为孤儿的那分无助和凄惶。眼前孤儿们在他们的扶助下度过不算幸福的童年,懂事了,晓得报恩了。看到这场面,他们眼里噙满了泪花。站在一旁的江岚等女人们悄悄掏出手绢,默默地擦着眼泪……

陈云秋举起酒杯说:“孩子们,这杯酒,我们喝!过去说‘养儿方报父母恩’,没想到,你们今天就懂得了报恩!我们知足了,我为你们骄傲!现在工作了,你们要多承担社会责任,多做对社会有用的人。小孩子们要努力学习,像大哥哥、大姐姐一样,为我们这个家增光!为你们自己增光!”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和王启元一道,一饮而尽。

孩子们和在场的人们一片掌声。

郝云鹏说:“谨遵母亲教诲。”后面的孩子们也齐声重复:“谨遵母亲教诲。”徐丽欣、谢兰起身,把她们挑的围巾,给在场的大人们披上,包括郭永年,徐世禄。郝云鹏等给大人们倒上酒,又和孩子们跪在大人们面前,这回轮到周勇说了,周勇举起杯说:“覃爷爷,覃婆婆,舅舅们、舅母们、在场的前辈们,我们的成长,倾注了你们的心血,你们的大爱,你们的无私,你们的教诲,让我们受用终生。我们在此,给你们敬酒了。”他自己边说都边掉下了眼泪。

覃先生和大人们端起酒杯,覃先生说:“喝吧,孩子们的一片心意!这个社会啊,造就了太多的孤儿,铸就了太多的不幸,孩子们,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你们长大了,去创造你们的未来吧!”大人们喝完了酒,陈云秋招呼孩子们落座,说:“这屋里的人,都是一家人,这里永远都是你们的家!我不要你们回报啥,只要你们有个幸福的童年,有个美好的未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周勇说:“母爱就这么伟大,谢谢妈妈!”

郭永年端着酒杯站起来说:“孩子们,今天我受之有愧呀,为官一任,没有为你们干点啥。但我今天见证了你们这份真情!你们碰上了好人!孤儿不孤,你们有了家,有了幸福的童年,我为你们庆幸!你们的爸爸妈妈,富有了,没有忘本,他们积极地承担社会责任,为灾民捐钱捐物,为前线将士捐棉衣、送鞋袜,他们是公民的榜样!今天,我借你们的酒,敬这些好人!”郭永年也饱含深情,和徐世禄一起举杯敬着酒。

干杯后,郭说:“我,为官一任,愧疚一生,以后啊,我得多找政府部门,争取些资金,投入到学校,让孩子们过得更好些。”

郭永年的承诺赢得了一片掌声!

牧春端起杯子,对云秋说:“姐,这几个孩子,老早就商量着,想回家看妈妈,今天才成行,今天一大早,就到我那来了,迫不及待呀,我看啦,好人有好报!姐、姐夫,你们的奉献没有白做!敬你们一杯。”陈云秋说:“弟弟、江岚,我们得感谢你们啦,孩子们的工作,你们出了力了,孩子们的成长,也凝聚着覃爹的心血和汗水。来,老王,我们一家,敬他们,敬覃爹一家。敬柱子哥一家,这份奉献是大家的。”

江岚端上酒杯,对云秋说:“姐,为你骄傲。”云秋说:“江岚,看你见外,这里的一切,都有你的一份。”郭区长走了过来,牧春迎了上去:“郭区长,你看哈,这学校,这新街,都是我的兄弟姐妹,今天我就托付给你啦。敬你。”

郭:“覃科长,你就放心吧,这里有柱子兄弟和你罩着,我敢不全力以赴?敬你。”

牧春压低声音:“郭区长、徐局长,以后面对县里官员,不要谈及三个孩子在太安的经历,给他们留个面子吧。”

郭:“行。”徐也点点头。

亲情、友情,在“祥云斋”被一群孩子推向**。

很久了,人们还津津乐道地品评谈论。川东谚语说:“养儿不义,喂狗有恩。”意思说,收养人,不如喂条狗,因而得出一种狭隘的处世哲学:“钱要自有,儿要亲生。”可亲生的儿也好,收养的儿也好,大人们老了,没有了年轻时的那份活力,自然没人喜欢,不孝之事,信手拈来,能装上几大箩。

人们也困惑,哪样的儿好?有的人出去喝了几年都市墨水,看不惯老家的父老乡亲,据说,老父亲含辛茹苦,跋山涉水地去看在城里读书的儿子,给他送钱送物,孩子见老爸邋里邋遢,衣着土里土气的,觉得没有面子,在同学面前谎称是自己家请的长工,地方小,瞒不住,总有知情人,刻薄点的讥讽说:“你们家很开明,长工都挨倒你妈睡。”羞得当事人无地自容。有人编个顺口溜:一年土,二年洋,三年四年不认爹和娘。

常言道:“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狗不嫌家贫倒不假,但儿不嫌母丑,那倒未必,有的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为自己那点颜面,啥摆杂都有。山大出杂木,人多出怪物,林子大了,啥鸟都有,见怪不怪,人啊,大多是很现实的,要子女感到有面子,当老人的,也要跟上时代的步伐,不断进步才行。

陈云秋收到转寄自桂城的信,二哥结婚了,妻子是部队的军医,年轻、漂亮。二哥在前线也知道家里的现状,要大家注意安全。云秋读完信,非常高兴,吩咐厨师准备两桌饭菜,她请来覃先生、柱子、向福贤和耿东几家人,共同分享这份喜悦。饭桌上,王启元说:“她呀,接个嫂子,比她自己结婚还高兴。”陈云秋说:“是嘢,等几年,你要是欺负我,我叫我那些MADE IN CHEN修理你,看你还有没得啷个嚣张!”王启元睁大眼睛:“啥?”

覃先生笑着说:“不晓得了哈,云秋说的英语,意思说云虎的孩子来修理你。”大家都哈哈大笑了。王启元问老婆:“你还会说英国鬼子的话?”云秋说:“会几句,啷个啦?”“还整几句听听?”云秋白了他一眼:“听又听不懂,对牛弹琴!YOU ARE A LIT TLE DOG。”只有覃先生抿嘴而笑。大家虽不明白,猜都晓得不是啥好听的,跟到笑了一阵。

入席,耿东端起酒杯,望着北方,抒发起感情来:“老排长,为弟赶在你前头了。你啊,迟来的爱,弟为你高兴,敬你啦,祝贺你啦!”覃先生说:“是可喜可贺啊,云虎今年近四十了,戎马倥偬大半生。不容易,该有个家了。”他端杯出门,仰望蓝天:“仲江三哥,放心吧。陈家将有传人啦。”说完,一杯酒敬了天地。

几个人边喝酒边商量,还是寄份贺礼到部队去,仗虽在打,但内地邮政应该是通畅的。云秋不许,几天后,她叫人找夏永发,几经周折,托雷先生给没见面的嫂子捎去了一千法币。

县政府向社会征集马匹、骡子,为驻守在宜昌、巫峡前线的部队运送给养,陈云秋等责无旁贷,将杂货店的马匹、人工悉数献出。进出月余,回来后,陆甫中兴冲冲地报告说:“你们猜,我碰到谁啦?”陈云秋问:“谁?”“邹金标!”“哦?那小子怎么样?”王启元问。“他,现在是个营长了。”“哦,还升官了。”“我们简单吹了几句,他们从中条山撤下来,打得很苦,差点全军覆没。国家穷啊,他们和中央军几十万大军守在川东前线,与日军对峙,精神特紧张,生活又差,后方送去的东西简直是杯水车薪,看得出,日子过得苦,人也瘦了些。”

覃先生叹了口气说:“嗨,我们的巴蜀儿郎啊,按说,我们该给他们提供一些帮助。”他边说边抬眼看了看云秋。陈云秋说:“可以啊,看送些啥好。”陆甫中说:“前线,好像啥都用得着。主要缺的是食品和生活用品。”“那,从我们杂货店组织一批货物给他们送去。我们也该尽尽责了,要不是他们挡在前线,说不定我们这些地方也遭到日军的践踏哟。”

战事需要,政府在美国人的帮助下,扩建梁山机场。

周边县市数千民工自带工具、衣物、炊餐用具前往。工程量大,分段包干,限期八十天完成,如有违误,按军法惩处!

没有现代工具,全靠民工肩挑背扛。开山挖土,平整土地,修建排水系统等等,每天工作时间长达十多个小时,赶工期,没日没夜地干,但进度也快不到哪里去。

数千人集中在一起,露天粪池遍地,蚊蝇成群四处飞,卫生条件极差。上面拨下的钱粮物资本来不多,又遭层层克扣,民工暑累交加,生活极苦,不久,伤寒、疟疾、脑膜炎、霍乱等疾病先后出现。监工头不管这些,仍用皮鞭、棍棒抽打民工,催促进度,短短三个月,死亡数十人,桂城带队的一名副乡长也未能幸免。

机场当局面对危局,束手无策,怕传染,悄悄地把病重的,奄奄一息的人抬到山上石灰坑里,或活埋,或让其自生自灭!民工们晓得后,害怕了,大量逃亡,接着,一场瘟疫在周边县、市蔓延开来。

灾难,又一次降临到老百姓的头上!死人随处可见。

人死了,挖个坑,一捆稻草,几铲石灰埋掉,诵经、坐夜、看地、烧七那些祭祀,一应全免,啥子尊严、人性,**然无存,有人收尸就不错了。

凄惨、恐惧笼罩着城镇、乡村。

知道瘟疫来临,覃正品马上布置购买药物,在校园里喷洒、消毒,保障环境清洁。通知学生家长,交足钱粮,让学生住校,严格隔离学生和社会人员,同时教育学生饭前饭后勤洗手,讲究卫生,如有瘟疫疾患症状立即报告,又从老中医那里开些中药,熬制汤药让学生、老师服下,提高免疫力。陈云秋把覃先生的做法,传达给每一个队员,买些药物分发到各个家庭,同时布置瘟疫期间减少交往。

所幸一场大疫过后,学校的学生,陈云秋的属下等都逃过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