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塆没了女人,没了笑声,没了灵气。

大山死一般寂静,学校的几间房在晨雾中沉沉浮浮,酷似深海中的孤岛,随时都可能遭受灭顶之灾。

没了学生,覃正品生活上少了很多乐趣,生活节奏也不像以往那样有规律,他不时地后悔,要是留住牧琼娘俩,要是坚持一下,他就有一个完整的家。

“世间没有后悔药啊!”他无奈地摇摇头,不声不响地把马牵出来,准备到水草丰盛的地方遛一圈,看见牧春,吆喝说:“这段时间没有管你小子了,你要努力,不待扬鞭自奋蹄嘛。好好复习功课,过几天桂水中学要招考了哟,各人去奔个前程,走出这山沟沟嘛。”

牧春说:“我晓得,老汉,你都说了好几回了。倒是你自己,一天光(只)牵马喂马,你还是骑骑嘛,不然那马饱食终日,功能退化了,以后跑都跑不动了哟,你学会了骑马,说不定哪天还派得上用场呢!”

覃先生说:“我这把年纪了,还去学骑马?”

牧春说:“人家黄忠七十岁还驰骋疆场,奋勇杀敌呢。你四十多岁,心理上未老先衰,哪天我们骑马都走了,你像只蜗牛,等你十年,你可能才爬到沟口呢!”

覃先生说:“你小子,糟蹋老子不要头钱儿。你看着,老子不用师傅,自己学成!”

黄万禄在一旁听两父子对话,觉得有趣,他问牧春:“哪个黄忠哦,啷个凶?七十岁还打仗?”

牧春说:“你屋家门儿,山那边一老头。”

覃正品瞪了一眼牧春,不作声。他晓得这小子脑子活,腌臜起人,要人赶,他心里在想,兴许这小子将来还有点出息。

覃先生把马吆出去,骑上去,马背没有牛背宽,晃悠悠的,抓住马鬃,稳住神,嗯,骑马又不要高深的学问,只要胆子大,人马合一就可以,覃正品偶有心得,没几天,他的骑术还真有长进!

陈云虎在太安秘密侦察,情况汇总后,有了个大概的脉络。可种种信息于他都不是很有利。土匪据险作恶,深居简出,有一定实力,还有当团长的亲戚做后盾。

借兵剿匪?周围数百里可能都是匪首表哥的势力,叫他的部队剿他表弟,会是什么效果,可想而知!即便不是他的手下,对于剿匪,部队大多是做做样子,雷声大,雨点小,像赶鸭子似的,赶走了之,哪会去血拼、搏杀?自己剿?手上就两三个人,一人难敌二手,恐怕不够土匪塞牙缝,甑子寨易守难攻,获胜的把握几乎为零,即使攻上去了,不一定抓得住匪首,还谈啥复仇?把山下的散匪抓了,逼匪下山?或冒充送粮人员,智取,但能将匪首一网打尽吗?留下一个仇人,陈云虎都心有不甘!种种方案在他脑际里一一闪过,都觉得漏洞百出,立刻被自己否定。复仇之路,困难重重,令他平添了许多烦躁。

三个人陪着忧心忡忡的陈云虎回到陈家塆。

覃先生杀了两只鸡,再到各家土里弄些小菜,还算丰盛,几个人边喝酒边交流几天搜集来的情报,陈云虎也谈了他种种不成熟的设想。

“端公(神汉)日仙娘——啥法都想尽了。难啦,啥办法好呢?”陈云虎心里着急,溢于言表,低着头,双手从前额抓挠到脑后。

牧春为这句歇后语痴痴地发笑。

覃先生沉吟片刻,不慌不忙地说:“才两天,你们的收获不小,我个人理解有四点:一、土匪的老窝、人数、匪首的基本情况已有所了解;二、仇家的脉络已基本清楚,残害我们家人的经过也大致弄明白;三、云秋没有落入土匪手里;四、土匪对你们的归来,还一无所知,蒙在鼓里。是不是?”覃先生的眼光逐一地扫过陈云虎四人。

大家点了点头,覃先生接着说:“土匪,乌合之众,素质低下,一盘散沙,大多是迫于生计入的伙,你们施点小计,弄来这么多相关线索,要是像他们那样恐吓、绑架、收买,上点手段,还不把他老祖宗都卖了呀!所以,土匪不可怕。”覃先生边说边摆着手。

“这股土匪有点特殊,匪首有个当团长的表哥做后盾,兵匪一家,并不奇怪,你们见对手强大,有了畏难情绪,可以理解。但我跟你们的看法不一样,从你们第一天踏进陈家塆,我就相信,一定有那么一天,我们会将土匪绳之以法!来,喝一口再说。”他端起酒杯,和大家喝了一口,继续着他的设想:“这团长姓什么,叫什么,驻扎在哪,出兵支援土匪的证据在哪?我看下一步就该去查这些事。查清之后,我们不妨先钓大鱼,要是把团长抓到,逼他写个生日宴、结婚宴之类的邀请帖子,把匪首诱下山来,不就有机会吗?世上无难事,只要我们步步为营,环环相扣,静待天时,何愁没有复仇之日?”

覃先生的一席话,说得几个人豁然开朗了。

耿东率先站起来:“先生,尊敬的老前辈,你是智慧的化身,几句话,让我们信心百倍,来,敬你一杯!”双手举起杯子。

“嗯,喝,大家一起来,我哇,纸上谈兵而已,真正作为,还得靠你们身强力壮的兄弟伙。”覃先生谦让起来。

陈云虎听了也高兴了些,端起酒杯说:“覃先生,我们这帮人,愣头愣脑的,你指明了方向,给了我们信心,你是我们的军师啊,来,大家敬您老一杯。”几个人站起来,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们到白杨镇去闯一闯?”陈云虎望着覃先生。

“嗯,可以。”覃先生点了点头说:“这去白杨镇,近路要经过仁桂镇,那里离土匪的老巢很近,为了避其耳目,你们可绕道东川。到了白杨镇,一定要谨慎行事,那也是一帮军人,血气方刚的,能了解多少算多少,切莫因小失大,误了大事。”

“覃先生,你放心。”陈云虎说道,其余几个也点了点头。

第二天,陈云虎、柱子四人骑马下东川,奔白杨镇,覃先生望着远去的背影,自言自语:“云秋这丫头在哪儿呢?还活着吗?”

涂远龙一行回到了东川。

吃罢午饭,涂团长到团部逛一圈,就随王元庆来到新置的住所,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和房舍,非常满意。一进门,章玉秋一个军礼,问候团长。涂远龙用手拉下她敬礼的小手说:“在家里,没穿军装,不必那么多礼节,这里住得惯吗?”玉秋点了点头,把团长领进客厅,王元庆知趣地退到门房,忠于自己的职守。玉秋给团长泡茶,团长说:“这事让江妈去干吧。”“我一天无所事事,还是让我帮你泡吧!”边说边麻利地泡好茶送到团长面前。

涂远龙对章玉秋:“走,上楼看看。”章玉秋吩咐江妈把茶水送到二楼客厅,尾随团长上二楼,涂远龙悠闲地逛了一圈,点点头,心想王元庆这小子还真能办事,加之章玉秋的料理,这里俨然成了一处温柔乡,两间独立的卧室,布置都很得体。章玉秋说:“团长,这可是王班长一天就搞定的呢,满意吧?王班长很能干哈,你要多关注关注他哟。”涂远龙说:“我的兵,没一个孬的。”章玉秋笑着说:“那么自信啦,换了我就不行,我还是你的兵呢。”

涂远龙拉把椅子靠近玉秋坐下,品了一口茶,说:“男女有别嘛,这方面你当然不行,你的优势不在这儿。”玉秋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团长,好想听听团长对她的评价:“团长,我有什么优势啊?”涂远龙扫了几眼章玉秋说:“你呀,读过书,受教育的时间还不短,拥有知识,善于思考,思维敏捷,是一个好的文职副官。”章玉秋笑着说:“团长啊,我还以为我可以当你的参谋长呢!”

“当参谋长也可以,只是军中是男儿的天地,女人嘛,暖被窝、忙家务、生孩子,已经很不容易哦,战争不容女人参与。来,坐下。”涂远龙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让玉秋紧挨着坐下。几天来,一闭眼睛,脑海里全是玉秋的身影,他无法掩饰自己的渴望和冲动。他相信,世上万物的悲欢离合,上苍都有安排,这绝好的礼物在他这里会水到渠成,开花结果。

“团长?”还是玉秋把他从遐想中唤了回来。“嗯?”涂远龙应着声,侧身望着玉秋。“团长,我该做点什么啊,我是你的兵呢,整天无所事事的。”章玉秋继续说。涂远龙笑了笑说:“你呀!耍都耍不来,你不晓得,现在军营里蚊子都是公的,你要是穿着军装出现在军营里,这东川城要不了两天,就尽人皆知了,有的人会绘声绘色地胡乱描述,我就一文不值了,我暂时还不想成为新闻焦点呢。你呀,暂时在这里将就一段时间,我向上打报告,等顺理成章批准我们招收女兵了,你就出山,还怕没有你大显身手的时候?”章玉秋说:“那要等到猴年马月呀!到那时我都老了哟。”“哎,事在人为,等得了那么久吗?我们打个报告,上级批下来不就成了,你呀,先委屈几天。”涂远龙边说边拍拍章玉秋的手背,其实他也没把握,也不想打啥子招女兵的报告,先哄几天,等生儿育女了,叫她去,可能还嫌烦啰。

章玉秋指指流逝的长江问:“团长,大山遮住的地方是啥样啊?”涂远龙说:“你呀,啥都想知道,好事,明天我给你带几张图来,一看就明白了。”

……

泡妞的时间过得最快,江妈把晚餐做好了,摆在客厅,涂团长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白酒,吩咐带给王元庆等,自己拿出一瓶红酒,与玉秋边喝边聊。红烛、红酒,涂远龙那颗不安分的心几乎要焚烧起来,他边喝边用半醉的、有些**邪的眼,欣赏着面前的美女。太美了,没有半点瑕疵!烛光下更妩媚可人。

晚饭后,章玉秋从卧室的行李包拿出钱袋说:“团长,前次你给的钱太多了,我用了二十几块,剩下的完璧归赵吧!”涂远龙说:“我给你的,就放着,大胆地花,用完了,说一声就行。”他边说边拿过钱袋,一手把钱袋放回柜里。另一只手搭在玉秋的肩上,涂远龙很老练,稍一用力,毫无准备的玉秋,被涂远龙揽在了怀里。章玉秋紧张得有些发冷,这段时间,杨文东、土匪那龌龊的梦魇总是挥之不去,对这些事,平生了几分厌恶,团长也是好色之徒!她不情愿,但不想让团长太难堪,她本能、机械地推就。涂远龙很激动,这么个仙女一样的美人儿终于如愿地拥在了怀里,他用火热的嘴唇吻她的额头,品味她令男人亢奋的体香,他一只手搂着玉秋,另一只手伸去脱解玉秋的衣裤。章玉秋晓得他想干啥,理智战胜了麻木,她从团长手里挣脱出来,急切地说:“不,不!团长,你要是真喜欢我,就该明媒正娶,到我爸妈那儿去提亲,我想做的是一个有尊严的女人。你是我的恩人,在我走投无路时收留了我,我一辈子都感激你,但你要尊重我。”章玉秋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情,让涂远龙慢慢恢复了理智。他知道,玉秋非寻常女子可比,急于求成说不定会鸡飞蛋打。敢在他面前推却的女人更让他怜爱,他拉着玉秋说:“对不起,这几天,我一闭上眼睛,全是你的影子,玉秋,我爱你,我要让你过上一辈子的好日子,要让你做个最幸福的女人。”玉秋脸色和缓了些,温言软语地说:“团长,在我最艰难的时候,给了我生活的信心和意义,谢谢你。婚姻大事,中国自古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我得听父母的。”涂远龙不想留下一个强占者的形象,他要让她自己投怀送抱。

涂远龙说:“隔几天我们再回涂将庵,我带你去向你爸提亲。”

陈云秋点了点头。她永远都不会忘掉自己经受的那份屈辱,永远都不会忘记孤立无援的磨难!自己向往的人生梦想,被那些罪恶之手撕成了碎片!她每晚都伴着噩梦,复仇的狂怒始终占据着她的心扉!她想借这双手,为她复仇,为她抚平创伤。

“团长,我们出去骑会儿马吧。”

“好的,走。”两人走下楼来。

陈云秋一夜未眠,倒不是为涂远龙的求爱而激动,她晓得,今生今世的她,有个团长相依也算不错,几经磨难,能遇到他,也许命中注定。她辗转反侧,满脑子想的全是她的复仇计划,啷个才能借涂远龙、王元庆之手,不动声色地为自己复仇?女人啊,那份颜面、那份尊严,要复仇,又不能有半点损伤!那个道貌岸然的固定目标好说,出其不意就可以把他捏得粉碎!可另两个恶徒,他们是谁?在哪?如何启齿向涂远龙提出?啷个查访?难啦!弄不好,搅得自己身败名裂!说不定,那两个恶徒四处炫耀,老家那里已是满城风雨!父母、兄长们正为此事受着煎熬呢!自己的颜面、家族的颜面何在?她想起出门求学的前夜,母亲给她讲的那些意味深长的话……

她哭了,伤心至极!

复仇之路,遥不可期!自己的未来可能还会面对很多变数。她只有等待,或许可以放心托付的还是只有她的几个哥哥。

陈云虎四人绕道东川,来到白杨镇。镇子不大,两百来户人家,镇子周围很平坦,算是山地上的小平原。军营离镇上三四里地,占据着大片草场和森林。他们绕军营而过,在镇上挑了一家旅店住下。

一路上,陈云虎心里没空过,到白杨镇啷个能拿到证据,来硬的不行。偷!令人不齿的想法,且不晓得人家放在哪里。出钱买,人家会卖吗?人家肯定会查问你的来头。啷个办?以请吃饭的名义,最好能请到那个卢排长,他把心思告诉几位,经商议,还是觉得文请。收效如何,看天意。

他们在街上买了张帖子,回到旅店填好,落款题:川军驻内江郑团军需官向渝、良山镇故交廖毕廷。第二天一早,由耿东与柱子骑马去军营。张连长接待了他们,听说军需官路过此地,请他们吃饭,还有廖毕廷。张连长说:“你们大老远来,我们还不晓得,该我们请你们才是啊!”耿东说:“张连长,谁请都一样,只当有缘,军旅生涯,枯燥无比,聚一聚,多认识几个朋友罢了。”张连长笑着说:“还是你们走南闯北的兄弟说话得体,礼节也多,行,我们准时赴宴,顺致感谢!”

不出所料,廖毕廷的名号,让张连长带上了卢排长,前次卢排长汇报说,廖毕廷的队长和涂团长是表兄弟,难怪人家搞得来调兵的手令!那次剿匪,听说很顺利,他几个该请请我们了。

张连长、连副和卢排长一行三人应约而来,除柱子外,陈云虎等一身戎装。

几个人彬彬有礼地把“客人”让进雅间,双方一一介绍完毕。卢排长问:“廖副队长呢?”柱子说:“三当家今天有事,托我代他致谢。”“哦,那家伙亲口说要来军营致谢,今天还不露面呢!”耿东说:“对不起,卢排长,廖副队长今天有要事走不开,由我们几个哥们顺道致谢,改天他会亲来军营的。”卢排长说:“我说起耍咯,你们来了,礼节也到了。”陈云虎说:“那不一样,隔几天,他肯定会来,他们永远都记得你们的帮助。”

向渝与张连长执手坐于上首,两人一见如故,南山北网,谈笑风生。陈云虎与副连长坐右首,卢排长与耿东坐左边,下方由柱子一人占据。

酒菜上齐后,陈云虎吩咐服务生外面听候。

向渝说:“都是军界朋友,今天有缘,请到诸位,实在是三生有幸啊,一杯薄酒,不成敬意,干一杯!”张连长也客气:“向军需官,本该我等尽地主之谊。”向渝打断张连长的话:“老规矩,行客拜坐客,袍哥人家,秉性耿直,两肋插刀,兄弟不分你我,来,我敬大家一杯。”

向渝一句“袍哥人家”,还真让张连长人等对军需官一行平添了几分敬意。川西,川南袍哥势力巨大,现在的川东,袍哥也无处不在,行船跑马,入了袍哥,就多了几分保险。政界、军界人物都让他三分,有的地方官员、军界长官都加入了袍哥组织,甚至还是袍哥的舵把子。

向渝端杯一圈走完,张连长就主动开始敬酒了,气氛自然热烈。杯盏之间,你一言我一语,啥子驻防位置、长官姓名、兴趣爱好等等,陈云虎心中想得到的秘密全给套问了出来。

柱子端起酒杯:“卢排长,实话说,我们得感谢你,那天要不是你,我们哪能拿下陈家塆呢?敬你一杯。”卢排长也有了几分醉意,开始吹了起来:“哎,你们那殷柏寿,在我旁边直打哆嗦,六神无主,没见过战阵。”他拍拍胸膛继续说:“兄弟我,张连长的兵,没有拿不下的山头,陈家塆,小小的土匪窝,没得一袋烟的工夫,就叫他灰飞烟灭!”

卢排长自鸣得意地吹嘘,惹得陈云虎怒气冲天,他一拍桌子,命令耿东:“下了他的枪!”柱子趁势将杯中酒泼向卢排长面门,耿东伸出右手抓住卢排长手腕反手一转。卢排长忍痛,不得不侧身倒仰在板凳上,耿东另一只手麻利地下了卢排长腰间的枪,顺势在卢的身上“唰”地一搓,上膛的枪口顶在了卢排长的脑门。短短几秒钟,张连长二人还没明白过来,刚刚还谈笑风生,转眼就是暴风骤雨!卢排长成了枪下的俘虏!

耿东下手那一刻,向福贤、陈云虎用余光关注着张连长,张连长没动。他要是出手,也不过是向福贤的一碟小菜。柱子瞬间掏出手枪,逼住张连长和连副二人。

张连长大惊,侧身问:“向军需官,啷个回事?”

向渝反问他:“张连长,你们上个月五月二十左右的军事行动,谁下的命令?”

张连长说:“是团部的命令,叫我们配合剿匪。”

向渝又问:“能不能找人把手令带过来?”张连长想了想说:“叫小二去吧。”向福贤说:“不,你写个纸条,我们的人去取。”张连长考虑了一下,从陈云虎手中接过纸笔。

柱子拿着纸条出门去了。

屋里,陈云虎气愤地吼道:“匪!七十几岁的老人,几个月的婴儿,一群手无寸铁的妇女,他们是匪吗?你们去打听一下,桂水太安镇陈家塆的人,哪一个人曾经为匪,哪一代人曾经是匪!与你们勾结的人是谁?阴平县良山镇甑子寨的熊霸、殷柏寿、廖毕廷!方圆百里,罪恶累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们竟颠倒黑白,与他称兄道弟,并肩作恶!我们老老少少一百零五条人命啊,在你们手上就没了!你们善恶不分,助纣为虐,残害生灵,还堪当军人!”

向渝补充说:“陈排长一家六十余口死在你们的刀枪之下!柱子兄弟的父母,怀孕的妻子也死于你们之手!我们奉命替他们讨个公道。张连长,调转椅子坐,你看啷个办?”他用眼神逼视张连长。

陈云虎句句血泪,敲打着张连长!张连长震惊不已,他眼光锁向卢尚桥,厉声问:“卢尚桥,啷个回事?”陈云虎给耿东递了个眼色,耿东让卢排长站起来,卢排长低着头说:“连长,我也不晓得啊,我们奉命剿匪,到了陈家塆,昏天黑地的,没见到一个人影,以为是土匪窝,只管打,打进屋去,对方也只有三、四具尸体,没看见妇女、老人和小孩。我们和廖毕廷有言在先,打进屋后,我们就撤,剩下的,他们自己干。我们走了,就不晓得他们干了些啥子。”

张连长听后,用眼神看着向渝,似乎在说:这些与你们说得大相径庭。

陈云虎说:“事情就发生在那个院里,熊霸等人三天前就下了‘战书’,陈家塆上百人躲在院内一个溶洞里,你们用手榴弹、炸药包炸毁了房屋,伙同土匪冲进院内,你们走了,心狠手辣的土匪,用辣椒、烟火,活活地把那百多人呛死在了洞里!现在,一排排的新坟布满山坡,陈家塆万户萧疏,几乎家家绝户!我在泸州当兵,才逃过一劫!”陈云虎气愤至极,眼里噙满了泪水,从兜里掏出熊霸的战书,摆在张连长面前。

张连长这才梳理出了事情的脉络,看来这事还真不是子虚乌有。他看了看悲恸中的陈云虎,望了望一脸怒气的向渝等兄弟,几眼溜过土匪的信说:“几位兄弟,我们先前确实不晓得廖毕廷等人是土匪,他拿着团部的剿匪命令,在我们面前说他是良山镇团练队的副队长。军人嘛,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团长的手令,我们不敢违抗。剿匪,保一方平安也是我们的职责所系,没想到,这次受骗出兵让几位蒙受如此巨大的痛苦。失去百多位亲人,放在谁身上,都不好受,都不会善罢甘休!我们没有辨真伪就派兵出击,不用说,我有错。在这儿,命令是我下的,我是最大的责任人,你们几位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要我上法庭,我跟你们走;要上山剿灭熊霸等人,就是丢掉这芝麻官,我也派兵,一起赴汤蹈火,我也不管他与团长什么亲、什么戚,大不了卷起铺盖走人;要派人诱他下山,一网打尽,也可以,我听你们的。”

张连长的几句话,透着军人的率直与诚实,陈云虎与向福贤简短商议后,也觉得无话可说。他们让卢排长写个证实材料。

不多时,柱子取来手令,放在桌上。陈云虎、向福贤过目后,连同陆尚桥的情况说明压在一起。张连长拍着胸膛说:“这件事我们的责任推卸不了,追剿熊霸之日言语一声,我们打头阵。”

向福贤拍拍张连长的肩:“行,张连长,今天看在你的面上,暂时不予追究。我想提醒几位,不要再和熊霸等人往来,更不要给他通风报信,我们毕竟是军人!如果一错再错,我们就不会善罢甘休!今天委屈你们了,对不住的,请谅解。这手令嘛,我们要带走,作为呈堂证供。”他扭头对柱子示意,柱子、耿东麻利地取下张连长等人的手枪,退下弹夹。

向渝等人走后,副连长问:“这事给团长通个气不?”张连长说:“通啥气,惹火烧身找气受哇!他几个人能把团长咋样?法院又能把团长咋样?下令剿匪,何罪之有?以后团长怪罪下来,也不过训斥几句,我顶着。”

卢排长说:“那,我们真帮他剿匪复仇?”

张连长说:“你们那,哀兵莫惹。这个道理都不懂,今天先退兵再说。剿匪,人家要你去给他剿匪?他能放心吗?人家还怕你合起来剿他哟。哎,毕竟人家死了那么多人!放在谁的身上,都心疼。以后熊霸一伙来,一律不接待!莫跟他搅和在一起,授人以柄!”“是!”两个人齐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