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秋,像一只刚刚从猎人枪口下受伤逃走的兔子,跌跌撞撞地跑出督导室,发疯似地穿过回廊、花台和校园的林荫道,跑回宿舍。
此时正是上课时间,寝室空无一人。
屈辱、羞愤,陈云秋倒上床,扯过被子,把上半身埋进被窝里,双手拇指压住还有些隐隐发胀的太阳穴,不由自主地掩面而泣……
来“集惠女子中学”就读,将近三年了。县里的教育科长兼“集惠女中”督学的杨文东每次来学校视导,都要找陈云秋单独谈谈话、聊聊天。学业优秀,天资聪颖的她,感受着这份殊荣。杨科长毫无官架子,极富亲和力,谈话间,时而学业,时而生活,时而健康,啥子国家大事,啥子妇女解放、女权运动的发展,啥子西欧工业革命、文艺复兴等等,无所不及。杨科长谈话或坐或走,行为自然优雅,在陈云秋眼里,先生是那么健谈,那么博学,那么风流倜傥,亦师亦友,平易近人,她为遇上这么一位好老师而庆幸。
今天,杨科长又来女中,给这届快要毕业的女生做报告。会后,陈云秋依然被叫到督导室。督导室分里外两间,外室为办公地点,供杨科长接待教师和学生,内室为临时休息室,虽为临时,但其中一应生活设施俱全。
陈云秋十七、八岁,肤色白皙、红润,一双大眼睛柔情似水而又透着几分天真,乌黑的长发,双腿修长而丰腴,月白的上衣、青布裙子难以掩饰良好的发育,看起来活力四射,青春逼人。
陈云秋乐颠颠地来到督导室门口,但见室内只有一个女老师,轻轻招呼道:“张老师。”
张老师:“陈云秋同学,来,进来,杨督学一会儿就到。”张老师起身招呼,拉着陈云秋的手,上下打量一番,点着头说:“嗯,女大十八变,我们云秋同学啊,这气质、身段、脸蛋,嗨!时间啊,把一个村姑,雕刻成了一个仙女。”
几句话,说得陈云秋脸上微微发红。
“张老师过奖了,我有一点点进步,还不是承蒙老师们的精心教养啊?”
张老师抿了抿嘴说:“嗯,话也会说,得体、讨人喜欢。来,坐下,这是我刚刚削的苹果,吃吧。”
“谢谢张老师!”
张老师问:“云秋同学,再过两个月,就毕业了,毕业以后想干啥呀?”
陈不假思索地回道:“张老师,我还真没想过。”
张:“这社会,对我们女人不公平,三从四德,禁锢有加,能享受到如今的教育,已经不易了。”
陈:“嗯,我能来这里,都是原来教我的先生在我爸那儿多次争取的。”
张:“云秋同学,你对杨督学印象如何?”
陈:“杨督学?他呀,满腹学问,平易近人,我们每一个同学都很敬佩他,今天的精彩演讲,唤起了我们每一个人的**。”
张:“嗯,杨科长,我们女中的督学,是我们桂水的才子,人帅,心眼好。我们这女中,是他和几个富绅合伙开办的,给我们女孩子提供了接受中学教育的机会。”
陈睁大眼睛,点着头:“哦……”
张:“小陈啊,杨督学很看重你的,每次到学校来,都要问问你的情况,很关注你的成长。”
陈望着张,脸上流露出感激之色。
张:“你不知道,我们女中的孩子渐渐大了,都成了城乡官员、绅粮关注的焦点,有的通过各种渠道找来,想在这里找对象、找儿媳。杨督学告诫我们,对你,要加以保护,那些对你有想法的人来了,我们都说你名花有主了。”
陈感叹:“哦?这样啊?谢谢张老师,谢谢杨督学。”
张老师抚摸着陈的手说:“哎呀,细皮嫩肉,白里透红,人见人爱啊。云秋同学,毕业后有何打算啊?”
陈云秋脸有些微微发红,摇摇头回道:“没想过。”
躲在隔壁的杨文东,听着两人的对话,憧憬着未来:
画面:杨挽着陈云秋的手,走入婚姻殿堂……
杨文东嘴里念念有词:“美人儿!让我日思夜想啊!我要让你给我生一屋的儿子!”
“可以留在女中,先当个见习老师,怎么样?”
陈有些意外:“当老师?我这点学识和文凭,行吗?”
张:“我们这些老师,文凭大多不高,边教边学嘛,以后还可以进修呢。留在这儿,不就是杨督学一句话的事吗?”
陈高兴地说:“我的理想,就是当一名老师,让更多的女孩子得到教育,享受人生。”
张:“好啊,努力吧,说不定你会成为我们的校长。”
陈:“张老师说笑话了,我哪有那种奢望。”
这时,杨文东走了进来。
张:“杨督学回来了?云秋同学来了,你们谈。”说罢,起身离去,轻轻地带上了门。陈起身招呼:“杨老师。”
杨文东,三十六七岁,一米七几的个头,四方脸,颇有几分官相,省立师范毕业。其父杨宗庭在县里是有名的“乡党”要员。小小桂水,政界里“乡党”与“科班”龃龉多年,形同水火,杨文东凭借父亲“乡党”的根基和自己“科班”的出身,左右逢源,参加工作不久便从小职员一步一步地晋升为教育科长,掌管全县的教育大任。
满清,积弱积贫,直至民国初年,前朝政权瓦解,新政还不稳定,世道混乱不堪,尤其是偏远山村,盗、匪出没,民不聊生,受教育是一种奢望,家里殷实点的人家请个私塾先生,附近的人将孩子送去跟班上学,读一年半载,能识几个字,能算点小账就不错了,因而县级的教育科长也无太多的事可做。
随着民国政权渐趋稳定和大城市办学潮的兴起,县里开办了一所县立“桂水中学”,读书人本不多,场镇、乡村大塆出个“秀才”不得了。桂水中学毕业的小“秀才”们,家里有财力支撑而学业佼佼者,大多走出去,到更高的学府深造,余下的留在县城,找衙门当差,找商号谋事,或回到乡下,去场镇寻职,进小学教书,好歹各得其所。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财主们看学校出来的学生都小有成就,改变了祖祖辈辈脸朝黄土背朝天种地的命运,观念悄然发生着变化,只要手头宽裕,都把孩子往学校里送。年复一年,风雨兼程,“桂中”虽没有大发展,但官顺民敬,前景不错。
桂水县人口虽不多,但辖区面积不小,濒临长江,远眺重庆,信息较为畅达,都市的时尚用不了多久就传感到县城,市民的生活还算清新安定。杨科长效仿其他地方,拉上两个富绅合办了一所私立“集惠女中”,聘请校长,自任督学,公私兼顾。
“女子中学”是中国现代教育的新词汇,顺应女权运动的兴起和根除妇女缠足陋习而出现的新事物,代表着社会的文明和进步。
数千年封建世俗文化。自从盘古开天地,让华夏女人就受到各种各样的禁锢,“女子无才便是德”“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几千年的世俗观念,让女孩们从小就在严厉的父权、夫权、族权体制下,随母亲、族中女长辈去修炼一些所谓的“四德”,即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不知从哪朝哪代开始,在如花似玉、青春旺长的年月,要女孩缠足,一天天,女孩们泪洒母怀,哀嚎、呻吟,度日如年,去满足未来社会、男人的审“美”。
在乡下,人们都认为女子最终反正是别人家的人,娘家大可不必在教育方面去投入。母亲、长辈****,能会些厨艺,有些针织女功就行,少年时要是能读上几天私塾,能识文断字就算烧高香了,哪还能享受啥正规的中等、高等教育?
世俗的价值观,导致“女中”起步维艰,阻力重重。建校伊始,老师们不辞辛劳,一个个深入官绅之家,苦口婆心地动员,好说歹说,二十来个女孩,让“集惠女中”竖起了招牌。
几年打拼,“女中”也渐有规模,女孩们正值豆蔻年华,经三年的“女中”养育,个个都温文秀雅、亭亭玉立,自然与村姑有莫大的不同。县里官员、富贾常以演讲、捐助为名,前来观赏这独特的风景,其实有的想物色小妾,有的想挑拣儿媳,有的为朋友选眷,一旦认定,利用各种手段与其父母勾兑,学生毕业之日,大多名花有主了。杨科长以此广结社会贤达,名利双收。
杨科长事业通达,可膝下荒凉,妻子张氏育一女后,就再无动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杨科长心里早已萌生纳妾的念头,看见如花似玉的女生被达官富绅娶走,他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有的乡绅其貌不扬,不学无术,仍三妻四妾,娇美绕膝。而他,饱有学识,却畏首畏尾,少了些独断,但他心存不甘,孜孜以求,悄悄物色着自己的猎物。
又一届新生入学了,学生中有个眉清目秀的姑娘进入了他的视线,陈云秋!该生举手投足落落大方,一颦一笑,都是那么优雅动人,用他成年男人的眼光审视,这绝对是未来的可人娇花。
杨科长每次来到女中,总要见见陈云秋,显以权势,施以小惠,拉近距离,定向培养。快三年了,陈云秋果然出落成标致水灵的大家闺秀,凡有觊觎者,杨科长要么岔开话题,要么推说名花有主了,其实老师们都心知肚明,谁也不愿开罪于实权在握的东家。可杨科长也心事重重,毕竟师生有别,悖于伦理,既不好明示,也不敢托人向她的父母提亲。
陈云秋快毕业了,杨科长心急如焚!
杨科长打量着眼前的青春少女,陶醉在美好的幻梦里。欲火焚身的杨科长把美人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打量了一个又一个来回,真是个精雕细琢的美人胚子!
陈云秋觉得杨科长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表情,脸上有些微微发红。
“杨老师!”陈云秋银铃般的问候打断了杨科长非分的思绪。他回过神,有些发窘,赶紧招呼:“云秋同学,请坐。”
陈:“杨老师。你今天的演讲太精彩了,我们每一个同学都受到感召,受到启发。”
杨:“哦!有那么震撼吗?”杨文东边说边端来点心放在茶几上。
杨:“云秋同学,请。”
陈:“谢谢。”
杨:“现在,外面的形势发展迅猛,但我们毕竟生活在内地,尤其是你们这些女孩子,要走出去,不容易呢。你呀,先从一个老师做起,如何?”
陈站起来,感激地说:“刚刚,张老师叫我留在女中,杨老师,你同意吗?我能行吗?”
杨盯着近在咫尺的陈云秋说:“能行。”他上前一步,伸开双臂,把陈云秋揽在怀里。
陈云秋对杨毫无戒备,紧张不已,红着脸挣扎:“杨老师,放开我!”
杨文东:“云秋,想做一名老师,我来帮助你。嫁给我,我来实现你的梦想,我让你当女中的校长,让你做老板、做股东!”
陈在杨的臂弯里喘不过气来,继续挣扎哀求道:“杨,杨老师,放开……”
杨用力,把陈云秋按倒在沙发上,用嘴亲陈的额头,嘴里喃喃地说:“云秋,我爱你,答应我,我会让你实现梦想,我会让你幸福……”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陈气愤不已,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大喊:“杨老师,我喊人了!你是老师!”
杨抬头看了看说:“云秋,你喊也没用,这辈子,随了我吧,这么多年,我都在关注你的成长,快要毕业了,留下来吧,我爱你!”说完,又亲了下去。
陈:“呸!你是先生!”
杨:“云秋,当先生的还是要娶妻生子的。”
陈云秋趁杨的松懈,从腋下挣脱,捂着红红的脸说:“杨老师,我敬重你,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杨伸手拉住陈云秋的衣裳,顺手一带,陈云秋站不稳,又倒在了杨的怀里:“别这样说,我爱你,小姑娘。”
陈云秋很生气,怒目圆瞪:“杨老师,住手,我一辈子不嫁人,也不会用身子去换取啥校长、股东!”
杨可不想停手,嘴又凑了上去:“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你别把我当老师,就当我是你的朋友,你未来的家人。”
陈愤怒地吼道:“办不到!放开!”
杨:“我爱你,我到你家去提亲,嫁给我。”
陈愣了一眼说:“胡思乱想,我几个哥哥知道,不会放过你!”
杨不以为然地:“几个村夫莽汉,我怕吗?你这一生,只要想当老师,你就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杨边说边伸手解陈云秋的衣带。
陈云秋挣不脱,心里急,话也说不出来,脸涨得通红,猛地一脚蹬在茶几上,“哗啦啦……”茶盘、水果、刀具洒了一地,杨扭头看,陈云秋趁机用力一推,两人从沙发上滚落到地上,可无论如何都挣不脱杨的双手,陈反手在刀具响处的地上摸索着……
好不容易,她抓住了水果刀,回手顶在杨文东的胸口,愤愤地说:“再不住手,我一刀捅进来!”
杨文东看见锋利的水果刀,才无奈地松开了手:“云秋,至于吗?”
陈云秋站起来,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衫,冷冷地说:“当先生的,骨子里像个流氓,我为你脸红!”她缓缓退向门边,拉开门,扔下水果刀:“你会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陈云秋气冲冲逃了出去……
杨文东木讷讷地坐在**,不晓得如何是好,他的心像拴在了琴弦上,经小姑娘轻轻拨弄,就不住地颤抖!一向温顺可人的小姑娘,这会儿犹如狂怒的母狮!陈云秋摔门而出的话,像重锤敲打在他的心窝上!等待他的是什么?他不敢往下想。也许自己的冲动和荒唐会让自己身败名裂,遭人唾骂!社会、国人对有悖于传统伦理的行为依然是那么痛恨,那么不齿!他会被游街示众,街婆们将用臭鸡蛋,酸菜汤,甚至粪便泼他一身,他将被剥夺公权,钉在耻辱柱上,任由过往人群的奚落、羞辱,自己的妻女、老父也将颜面扫地,自己的学校、事业**然无存……
跑!?杨文东没有勇气。
犹豫一阵之后,来到学校门口传达室,翻看了进出人员记录,和门房谈天,渐至天黑,确信陈云秋不会走出学校之后,才悻悻离开。他想,要是陈云秋出门去告他,他将尽最大的努力去补救,去求得她的谅解、宽恕。
伤心了一夜,心中的丰碑倒了,完美的形象竟是这么一副丑恶的嘴脸!陈云秋陷入了对未来生活的恐惧。告他吧,怎样启齿?一个姑娘家!在县城里肯定斗不过他。不告吧,便宜了那个恶棍!她想了无数种报复的方法,要让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付出代价!
陈云秋想到老父、老母,想到哥嫂和天真烂漫的侄儿侄女们,眼前又浮现着覃先生的音容笑貌,她来女中读书,老父亲和先生吵了好几回,先生不懈地为她争取,老父亲近乎有些痛苦地抉择了很久才让了步。三年学校生活,让在山林里长大、有些野性的陈云秋视野开阔了很多,她如饥似渴地博览群书,深谙古今中外很多伟大的女性。课堂上,老师们时常讲起国内风起云涌的时事,黄埔军校办起了女子特训班,师范院校相继招收女学员,看样子,中国的女性早晚会冲破传统的桎梏,投身到民族崛起的大潮中去。她梦想做一名先生,把一个个稚童带向文明的彼岸,她又想成为一个革命斗士,置身大潮,去铲除人间种种的不平!
她不想像她母亲那样度过简单的村妇人生!梦,不时地在她的脑海里升腾……
这世界啷个(怎么)会这样,就没有我们女人闯**的空间?她心目中最崇敬的人竟是恶棍,对她伸出了魔爪!自己的梦被罪恶之手撕得粉碎!她想削发为尼,远离尘世,相伴黄卷青灯……
天快亮了,陈云秋才蒙蒙地睡去,室友叫她时,她觉得没得半点力气挣扎,任凭自己在茫茫无际的痛苦中沉沦。太阳升起来了,和煦的阳光透过窗前的银杏树枝,照到她的**,那么清新,那么温暖,但没有拂去她双眼的迟滞和忧伤,一向快乐的她此时显得那么茫然、无助!
就这样自弃,对得起谁?她不能让覃先生为她而受责备、为她遭埋怨,不能让一家人为她不安!想到这,陈云秋平添了一些力量,翻身起床,给爸爸写了一封信:“我要回家!快来接我!!!”区区几个字,一连串的惊叹号,看得出她心急如焚!先离开这里再说。报复这个恶棍,有的是机会。她明白,要是她的父、兄晓得了,这个恶棍不死也得脱层皮!
陈云秋哪里知道,更大的痛苦和磨难还在等待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