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卖给他不?”
小勇摇摇头:“他问早了,茧才上山呢哪有那么快!不过,那人说过几天还会来。而且,他说他们的茧站就设在两县交界的地方。”
“汉阴人?”海军问。
“不是。”小勇说,“西乡茶镇的。”
“政府能准外县这么搞?肯定不会。”海军想了想,不太相信,“都收走了,我妹她们那缫丝厂用啥呢?你莫不是遇着骗子了,到时候骗了你的茧子不给钱,你可小心着。”
“你小瞧人!谁能骗到我?没个八成把握我是不会把茧子随便卖给外面的。”小勇斜了海军一眼,一边搅着碗里的凉皮一边跟海军唠叨,“往年一卖茧子,乡政府干部比狗鼻子都灵,你前脚进门他后脚就跟到你家里让交农业税。今年,听说又多了产品税,你知道交多少?卖一百块得交八块八!不算账不行啊,海军,你家还好,你爸你妈都是好劳力,多交个八块十块你觉得没啥!可我家就不行了,多十块我都能高兴半天。你说,人家养蚕全靠娘们。我们家呢,就我一个老爷们,啥都自己来!你说我图啥?图一家能吃口肉,图桌子上有碗白米细面,图我妈‘哎哟哎哟’痛得叫唤的时候能给她配得起药吃……”
与烦琐的事情生出排斥的情绪。老伴看出他的不畅快,一大早便去对面坡上的草庙子了,说是要给菩萨上香,他既没阻止也没跟着同去。往年他摔伤了,老伴会去求草庙子里的菩萨保佑他早日康复。每季蚕月老伴也会去草庙子上香烛,添香油。这世人的苦难太多,啥事都祈求保佑,只怕这草庙子里的菩萨也替人消解不了。
他的拒绝并没有打消海军和杨柳想要趁机海吃一顿的念头。
逢二是集。直河小镇短短的百米街道摆满了竹筐,毛桃、黄杏、豆角、韭菜,从乡下田地里刚摘下的蔬果还带着早晨的露水。海军想起父亲前些年也曾拿自家院子吃不完的蔬果来赶集,卖下的毛票用来买盐和肥皂。今年父亲只种了很少的菜苗,如今坐在院坝边眼巴巴瞅着挑担提筐的邻居打村道上赶集的身影,他一定很羡慕吧……他有点后悔,该让父亲跟自己一起来才好!
海军东瞅瞅西瞅瞅,不时被路过的人挤撞一下。
“嗨,海军!”一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汉子挤到他身旁冷不丁拍了他一下。海军一看,是自己的初中同学小勇,家在邻村,也是以养蚕为生。
小勇问:“你这季春蚕喂了几张纸?茧子还有几天了吧?”
“八张!怎么都还得一个礼拜才能下茧吧!”海军说,“媳妇让我来看看有没有卖鸭子的。你买啥呢?”
“买肉呢。现在先去吃碗凉皮,一起去,我请客!”小勇大方地说。他让海军将车锁在路边,带着海军七拐八拐到了早点铺子。
“海军,你有没有听说今年茧子啥价?”小勇问,“我可听说,供销社关门了,不知道今年是谁来收茧子。”
“我没听到啥消息。”海军说,“谁来收茧不都一样嘛!价都是上面定的,大概都差不多。只是说验茧的过程当中,有些人乡里乡外闹哄哄的,卖茧的没卖茧的都在议论这一年茧子的行市。海军家的茧比别家稍晚,他和杨柳听着乡邻七嘴八舌的议论心里没底,不过,好在他们家的茧个头大,颜色白亮,看着就喜人。
海军想试一下收茧的情况,下茧第一天,他背了整八十斤的好茧到了设在直河集镇西街当头百货公司库房的茧站。
负责收茧的是一个身材高高大大长相帅气的年轻人,海军没见过这人,听见别人叫他吴老三,也有人直接叫他老三、小吴。
以前供销社收茧人手多,有专门验茧的人定级,但这个茧站验茧和过磅都是这吴老三一个人。不过,别看吴老三人年轻,做事却是很老到的样子。库房旁边放着一摞摞的蒲篮,来卖茧的人进了院子,不管是谁,吴老三看到会远远地把手一指,让人先把茧倒在蒲篮里摊开晾着,然后再排队等候。也不知是他本来慢性子还是原本就不是专心的人,一副温和又不急不躁的样子。人也大方,不时从上衣口袋掏出卷烟来,趁着给人散烟的工夫跟这个寒暄跟那个寒暄,一家家问人家里收成,猪娃养了几头,圈里的鸡有几只,庄稼地有几亩,种的苞谷还是红苕……他在闲谝这些的时候视线在蒲篮之间来回穿梭,也顺便问问哪个蒲篮是谁家的。
蒲篮里的茧子成色大概那会儿便装进了他的脑海,谁家有没有混装下茧,也就是像双头、黄斑、穿头、蝇茧这些有瑕疵的茧子,他已经一清二楚了。等轮到过磅的时候,他依旧慢条斯理,一直到蚕农把再次归整到口袋的茧放到他面前的磅秤上,他那双手才迅速地探进茧袋里一捞,麻利抓出一把茧来捏一捏摇一摇。这一捏一摇看似简单,实则都是经验,能根据茧壳的软硬和蚕蛹在茧壳里的声响判断出蚕层率的高低,再加上茧子的成色好坏,分分钟报出茧子的等级。从吴老三跟其他人的闲聊中,海军得知他是小勇家的情况海军也是知道的。
他父亲是一个几乎不怎么言语的木讷老汉,母亲在他小学毕业那年就瘫痪卧床,一直靠断断续续地吃药勉强吊着一口气。小勇上了初中,家里交不起学费,小勇靠寒暑假到山上挖野山药、黄姜、麦冬卖了钱交学费,买文具。在学校因为没粮食上交食堂又买不起饭票,偶有老师接济给他下碗白面或者给个麦面馒头,但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饿肚子,勉强上到初中二年级就辍学了。
“我管不了那么多,今年看哪里价高我就卖哪里。”小勇抹了把嘴,像下定决心似的。
海军听了小勇的话,心里七上八下。养蚕的人谁不想茧子卖个好价呢?但是自己妹妹妹夫都在缫丝厂,自家的茧子偷偷卖出去的话不就成见利忘义了?
小勇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嘱咐道:“你只管跟你妹打听一下江城收茧大概啥价就行,我刚说卖茧出县这事可不能给你妹说!你也别太傻,你妹她们那么大个厂,有没有你我这几百斤茧子人家都不会受影响!开秤了,要有啥好门道我来找你。”
海军说:“我谁也不说。”临走,他抢先把凉皮钱付了。
海军买了一只养了两年的老灰鸭,一路心事重重,若是自己不认识方叔和吕蒙,如果海玉没有进缫丝厂上班,那是不是自己就不用有啥顾虑了呢?对蚕农来讲,谁能顾及那么多与自己不相干的事?谁不想着只要价格好,不管卖给谁,不亏了自己没日没夜的辛劳就行!
又过了三四天,茧站开秤了。赶早的蚕农先去了原先的供销社,才知道茧站换了地方。背着满尼龙袋的茧子找到现今的地儿,一看收茧的架势,就知道人也不是先前的人了。
上秤,比在家少了两斤。海军没吭气,茧子摊在蒲篮里一晒,水分干了不少,掉秤是肯定的。
海军拿着口袋就往外走,一个背着空背篓的中年汉子一把拉住海军的胳膊问:“啥价?”海军看他面生,口音也不像本地人,犹豫了一下,说:“我的七块,也有人六块五的。”那人小心翼翼地瞅了瞅两边的人,凑到海军跟前,轻声道:“想不想卖高一点?我汉中过来的,在县城宾馆住。你们想价卖高一点就找我,可以一次性给你买完,愿意的话我们到外面去说。”海军惊讶地看着这个人,心突突直跳。但他问得过于着急,以至于海军在各种担心害怕中无法冷静思考,本能地摇了摇头。
“给钱都不知道赚,傻呀你!”那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又去问旁人。
海军心里想,胆子真大!居然跑到茧站来抢生意……这时,大门口的吵嚷声吸引了海军的注意。
茧站门口角落里坐了两个乡政府干部,戴着草帽,卷着裤腿。原先没人注意到他们,他们手里拿着税票,已经给先前走了的蚕农开了十几单。眼下拦住的老汉瘦骨嶙峋又佝偻着腰身,看不出年龄,也许七十多,也许六十多,穿得破破烂烂。一只手里捏着卖了茧的空袋子,一只手里攥着刚拿到手的毛票,胳膊底下夹着一根当拐杖用的竹棍。
“不交完,你先把上半年的交了,一百六。这样后面的负担小一点。”其中一个年龄小点的男人在跟老汉解释。
老汉大概有点耳聋,一直战战兢兢看着他的嘴,还是没有听懂的样子。怔怔地看了看手里的票子,埋下头又往外走。另一个人伸出胳膊拦住老汉,大声说:“叫你交了税再走,你咋不听呢?”转头叫开票的那一个赶紧把票先开给他。开票的人慌忙撕县蚕技站的职工。县蚕技站所有职工都派出来收茧、烘茧,三个人一组,收完了还得完成烘干任务。这个烘茧灶就建在库房后门外的一小块空地上。有蚕农好奇要看看烘茧灶啥样,吴老三手往后一指就算是默许了。吴老三身后还有两人,负责将收购的下茧再重新精选一遍,然后按上茧下茧分包搬到后边烘茧房。
海军到茧站已经十点多,将茧子摊放在一个蒲篮里又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这期间,他一直观察着吴老三的一举一动,凭感觉,他看出吴老三不简单。院子里站了好些个拿了钱还没走的人,扎着堆相互抱怨着今年的茧价不如往年,今年的定级也过于苛刻。偶尔一两个高声骂娘的,声音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引来一阵哄笑,吴老三也不气恼。轮到海军的了,吴老三抓了一把很快放下,说:“茧子不错,不过只能按二二标的三级来算,六块五的价!”海军愣了一下,往年卖茧基本都能到一级,卖到最后收尾的有十几斤下茧。没想到春茧开秤就是三级了。他的不服气还没说出口,排在他后面一个认识他的大婶倒是看不下去了:“哎,小伙子,你这定级太严苛了吧?丝银堡杨家、养蚕专业户、省级劳模家的茧,他家姑娘都是蚕桑技术员,他家这么好的茧三级,那我们的不是更没法卖了?”“是的,乡上蚕技站晓鸥每个礼拜都要到我们家里去看一次,不管是消毒还是温度把握都指导着呢!往年我都是一级茧二级茧,从没有过三级的,基本上都是上茧,很少有下茧。”海军感激地看了大婶一眼,委屈地说。吴老三听到他说晓鸥的名字,眼神一亮,细细打量了一下海军,问:“你是丝银堡杨家的?杨海玉是你啥?”海军愣了下,点点头:“是杨家的,杨海玉是我妹妹,她在缫丝厂。你认识海玉?”吴老三摇摇头:“不认识。既然你是杨家的,那就给你二级吧,一斤加五毛。别再说了,今年总体要求提高,也是抓质量嘛!”一卖茧的老汉看着手里那一点儿可怜的钱眼泪直淌。
“你哭啥!钱给你了,你快回去。我这才只收了一半,下半年的税等你卖了猪我再来收,听到没有?”那干部凑到老汉耳根说。
吴老三这时过来,不满地将围着的人驱散开。
“卖了茧的人税给人一交就走,没卖的人把队排好!你们收税的不要搅和得我茧子都收不了了!”
“老三,你说的什么屁话?”那个年龄大的干部不乐意了,笑着骂道,“没让你付钱的时候代扣就不错了!你去问问其他几个茧站,人家乡上的人都不到茧站,直接叫茧站付款的人帮着就扣下来,我们来给你省了多少事?!”
“哼,指望我?门儿都没有。我这里给你那里收,人家还没闻着钱味儿,你们一张二指宽的纸条条就把钱拿走了,尽是挨骂的事!”吴老三笑道。
这时,拿票的小伙拦在门边,朝围观的人喊叫。
“卖过茧子的都来把上半年的农业税交了啊!”
海军自知躲不掉,直接走过去让他开半年的税票。手上还没拿热的五百多块钱悉数给了他们。
海军不知道,他走后不一会儿,晓鸥便提着饭盒来到茧站。
她是来给吴老三送饭的。
海玉没在家,晓鸥几乎和他家没了往来。晓鸥原本行事低调,这两年把自己的精力都放在了桑树品种改良和蚕种研究上,所以,她和吴老三当时赶时髦去省城玩了几天就当旅游结婚了,回到家只邀请了家里人和几个关系要好的同事,没有通知任何亲朋好友,包括海玉和杨柳。
吴老三,原名吴东方,因为在家里排行老三,被周围人习惯叫成了“吴老三”。吴东方跟晓鸥一个系统,不过一个在县里,下已写好的一张票递给他。他看也不看,将票塞到老汉拿茧袋子的那只手里,继而不等老汉反应过来,一把从老汉手里拿过那一沓票子数了起来。
老汉慌了,扔掉口袋和棍子就扑过来抢他的钱,一把被开票的小伙拽住:“不是抢你钱!是交农业税,他数数,把你半年的农业税扣下来。剩余的钱会给你的。”
“你们是土匪呀?大白天抢我钱……给我!”老汉使劲挣脱小伙的拉拽,喘着粗气又要去抢,不小心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这时,一个认识卖茧老汉的小媳妇看不下去了,走到老汉跟前凑到他耳边将乡上要收税的话跟他复述了一遍。老汉顿时安静下来,胆怯地看着那个拿着他茧钱的人。
“总共四十几斤茧子,二百来块钱,你一收,我还能做啥了?”老汉声音颤抖地说。他求助地看向周围的人。
那个先前跟他说话的小媳妇替老汉求情道:“你们就当积德,给他留点吧!他家统共喂了不到一张纸的蚕,儿媳妇把茧一喂上蚕蔟就跑了,他今天拿来大半。老婆婆死了好几年的,儿子上山砍柴摔断了腿还躺在**。一家人可怜,苦巴巴的!”
小媳妇的话让听的人一阵叹息。
“造孽呀!可怜的一家人!”
“收税的下次再收吧!”
“苦的都是老百姓。辛辛苦苦喂的蚕,茧子一卖就要上税!”
那两个干部并不管那么多,拿钱的人一边把老汉扣完税剩下的两三张零票子递回老汉手里,一边道:“你们倒说得轻巧!
我们也不想强行来收税,谁愿意当恶人呢?可是没有谁主动交税的!这一年里头,春蚕的钱是家里的第一笔大收入,我们不趁着这阵把一半的税收了,完不成任务谁来给我们发工资?”
省上一回来,吴东方就频繁地去看晓鸥,每次不声不响在实验室帮她做各种事,一陪就是大半天。晓鸥喜欢他聪明、随和又不张扬的性格,虽谈不上有多爱,但觉得很适合她,加之父母也喜欢他,便答应了吴东方的追求。
吴东方吃着饭告诉她,丝银堡杨家也来卖茧了。晓鸥一听就笑:“那你可得照顾着点。我以前没少在他们家吃饭,他们家每个人都对我好,没把我当外人。杨海玉之前就是跟我学的养蚕技术,每季茧子质量在丝银堡都是最好的,我还准备拿他家的茧子做种茧呢!”
“照顾了,我一听说他是杨家的,就给他算的二级。”吴东方说。
晓鸥惊讶地看着他,不满地说:“为什么不是一级?你这是在打我的脸呢!”
“一级?”吴东方咽下一口菜,赔着笑给媳妇解释道,“我一个一级也没给,二级一天也就给了两三个。今年我们刚接手蚕茧收烘,县里要求严,非特殊情况不能算特级和一级。再说,众目睽睽之下,我想徇私也得注意影响啊!如果我给他定了最好,那后面全都比着来,你说我咋弄?”
晓鸥不屑地哼了一声,说:“我不管你什么要求严,都是借口罢了。我知道,你们收烘的职工是考虑要整体控价压级,但我担心验茧过于苛刻会伤了蚕农的积极性。何况现在周边县都在抢茧子,这样收茧子容易把蚕农推出去。蚕农不满了,自然千方百计去找外县的茧站,对吗?”
吴东方觉得晓鸥的话有道理,考虑第二天跟领导沟通一下,让所有茧站在验茧上适当放宽松一点。
一个在乡上,原先两人见面就是工作业务联系,私下没有任何交集。蚕桑归林业局管辖,蚕种厂成立后就成为林业局下属企业,后来机构改革要将蚕种厂的干部职工纳入事业单位编制,职工一算账工资不升反降,自然不乐意。在大家的要求下,蚕种厂最后成了自负盈亏的合同制企业。吴东方从部队转业回来先是进了县林业局,因为为人活络,大车小车都会开,深受领导喜欢,后来转到蚕种厂直接做了副站长。
蚕茧大战伊始,县政府参与供销社的调剂,先保证本地缫丝企业的成本入库。供销社倒闭时,为了继续保障本地蚕桑丝织产业不受影响,将蚕茧的收烘销剥离出来转交县联社管,但县联社并没有资金和库房可以完成全县蚕茧的收烘,经县蚕桑管理中心办公室协调,蚕种厂通过将空余厂房抵押,贷款成立了江城蚕茧购销公司,又将闲置的厂房改建成库房,在全县各乡镇建起三十多个茧站和烘茧灶,专门负责全县的鲜茧收购和烘干。吴东方他们一批职工便因此被分流到各乡镇收茧,将收到的茧子烘干后再根据县上的安排,定量分送到市县缫丝厂。
最近两年,省蚕桑丝绸研究所在江城直河乡建立了蚕桑科学试验示范基地,江城县随即提出“发展以蚕桑为拳头产业的多种经营生产”的要求,随着各种政策对蚕桑的支持,江城很快成为全省的产茧万担县,被省内外誉为“新蚕乡”,来江城参观的省内外代表团络绎不绝,吴东方每次都全程接待陪同。因晓鸥在蚕桑技术改良和制种方面的成就,代表团一来,吴东方就得联系晓鸥现场介绍经验,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
江城“三三制”养蚕技术获了省蚕学会的一等奖,晓鸥和县蚕技站的领导一起去省上领奖,吴东方开车。路上,领导在闲聊中得知晓鸥还没找对象,便开起了吴东方和晓鸥的玩笑。结果从5.卖茧
凤凰山与秦岭南部相连接,山势巍峨,山岭起伏较大,绵延数百公里。出直河一路向东,到一个叫五龙沟的山谷进入凤凰山峦要翻高高低低两道梁才能进入相邻的汉阴县平梁地界。对于从小在乡下摸爬滚打的海军来说,翻几道梁本不算啥,但难就难在越往山上走越是荒无人烟的密林,偶有砍柴人开辟出来的羊肠小道也因长时间无人行走长满荆棘。好在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批选择翻山出去的人,看着新踩踏过的青草、刚砍倒的灌木和刺藤,他们松了一口气。
海军也是在会合时才知道的,这一行并非只有他们三个,包括他们在内一共有七个人。小勇牵头,他将一个矿灯绑在额头,自告奋勇走在最前面,海军和杨柳断后。另外两男两女都是小勇的本家亲戚。许是小勇提前交代的缘故,背上的茧袋子倒是出奇一致:男人大背篓里面竖放一袋,背篓上横绑两袋,加起来足足八九十斤。女人背篓小一些,竖放一袋,横绑一袋,重量也在六七十斤。因为边走边探路,所有人都小心翼翼,既怕不小心掉进悬崖陡坎,又怕踩上蛇。他们走得不算太快,到了五点光景,天蒙蒙亮,他们才翻过第一座山。七人下到沟底找了个平坦处只歇了四五分钟就再次攀上第二座山。这时,每个人的衣衫都全部汗湿。
“必须赶在七点前到茧站。前面是鹰嘴崖,你们背重了脚不稳当的,就砍根竹子拄着。”小勇提醒道。鹰嘴崖是这条路上最险峻的山崖,其实海拔也不算特别高,就是出奇的陡峭。这条路的险和奇只出现在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里,小勇一行人没有一个人走过这条路。
天刚擦黑,小勇骑着车过来找海军,火急火燎地把海军和杨柳拉到里屋。
“我们明天翻山去平梁,你们去不去?”
“价咋样?”杨柳问。
“价钱我打听了,交界的汉阴和汉中西乡都比咱这里高一块到一块五。一等八块八,二等八块。但是平梁茧站捎了准话,说江城县丝银堡的蚕茧好,凡是过去的都算上茧,不除秤。”
杨柳和海军听了心里一喜。
“我们去!”海军说。
小勇兴奋地捣了海军一拳头。
“哎,这就对了嘛!我还一直担心你脑壳一根筋。”他说。
杨柳叹了口气,把海军白天卖茧子的情形细细讲给小勇听了。
杨柳叹息道:“税就不说了,逃不过的。茧站压级也压不了多少,如果单纯这个也还勉强接受,主要是整体给的价就比外县要低呢,再一压级,我们养的量大就不划算了。”
小勇点点头:“我也弄不明白为啥江城的茧价比周边县的低。按说咱们江城桑叶多养蚕人也多,茧子质量也是顶呱呱的。
比起你们家,我的愁苦就是乡上那些讨债的——‘四税七费三提五统’,一年到头,乡上的干部见我就讨不完的税!我呢,见他们就躲。”
三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末了,小勇交代海军两口子,睡觉前把茧包打好,背篓的茧包装实绑稳。早上四点在直河集镇东头的岔路口会合,争取赶在乡上拦截的人上班之前翻过凤凰山到达平梁。他还叮嘱海军别忘了带砍刀和水杯。
心,笑着抬了抬眼。其他人听说没事了,也嘘了一口气。
还好,他们紧赶慢赶终于在七点刚过赶到了设在通往平梁集镇路旁的茧站。这个茧站用的是一户农家院,院子没有围墙,只用防雨棚布将院子遮掩了一下。验茧大概才刚刚开始,但来送茧的人已经排起了长队。小勇和海军他们排好队,卸下肩上背篓,紧绷的神经才总算松弛下来,几个女人一边撩着衣角擦汗,一边看着彼此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模样忍俊不禁。
杨柳捣了捣海军,指着他撕开口子的裤脚,又给他看自己肩头划烂的地方:“下次来我要把针线带上。”
海军心里这会儿却是五味杂陈,如同压了一块大石。他想不通,辛辛苦苦养蚕图致富,可到头来却要偷偷摸摸地卖。可为什么非要逼着人走这一步呢?不过是下苦人为多求几分薄利,为什么就没人体会一下下苦人的难处呢?这一路的汗水啊,他想着,要是不卖个好价钱,就枉费跑这么远的路,也对不起撕烂的衣衫。
“海玉知道了肯定要怪我们。”杨柳突然说。
海军不说话。
两人回到家,已是下午三四点光景。他们的茧子如愿以偿卖了一等的好价,这种相当于得到了技术肯定的判定,比价钱本身更令海军夫妇兴奋。但振奋的情绪随着归家的临近,又让两人分外忐忑,外县卖茧的事千万不能让父母知道。为此,夫妇二人在路上特意将说辞研究了一番。没想到刚上院坝,就看到父亲在屋檐下正襟危坐。
从小没跟父亲撒过谎的海军有点讷讷的,杨柳倒是神态自若地顺手接过海军的背篓,在屋角放好,又转身到院坝边接一大盆洗脸水端给海军。
“天哪!还要翻鹰嘴崖?有没有其他路可走?”有人开始担心。
“绕路的话八点我们都到不了。放心吧,你们也看到了,昨天前天都有人走过这路呢!有石头抓手,其实也没有那么难爬。”小勇安慰道,“就是背上有背篓,重量压着,所以你们不要紧张,不要回头或是侧着身子看,一定要慢!”
杨柳听他这样说,回头看了海军一眼。
“谁让你贪多!”海军小声嘟囔了一句,还是抽出弯刀,随手砍了一根木棍递给她。装茧包的时候,海军怕她没走过那么陡的路,说是只背一包就好,杨柳非要装两包。
几个人气喘吁吁地又行进了二三十分钟才抵达鹰嘴崖最险要的山崖。海军仰头看了看,确实如小勇所说,虽然从下往上看高而陡,但大大小小的怪石突兀起伏,粗壮的乔木从岩石缝隙中贯出,人只要借助石头抓紧树枝攀缘上峰顶不成问题。
“一步步踩稳,爬的时候千万莫要回头朝下看啊!”小勇已经爬上去二十来米,一边爬一边反复叮咛。
走在海军前面的杨柳突然感觉背篓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她一只脚正踩着上面的石窝,两手紧抓树根,另一只脚还没来得及提上去,背篓一股向后的力量拉扯着她,她下意识地退回前面的脚,差点没站稳。听到她“哎呀”一声,吓得海军脸色都变了。
再一看,是旁边树上掉落的一根藤葛挂住了背篓的篾片。
“别动!”看杨柳肩膀还在使劲向前拉扯,海军吓得直叫。
前面走得快的几个被他们的动静惊着了,都停止了攀爬。
海军让自己离杨柳近了两步,一只手腾出来,挥起刀砍断了藤葛。
“没事了。”海军说。杨柳虽惊出一身冷汗,为了让海军放天天在讲。蚕技站的人收了还不是给本县的缫丝厂嘛!再加上人家方厂长对你妹有恩,我们吃点亏就吃点亏。我说,你们莫要去做冒险的事,万一被人抓到,没收茧子,你说划算不划算?”
海军母亲这时出来叫一家人吃饭,看见儿子海军裤脚撕烂的口子,转眼又瞧见杨柳衣服上的破洞,惊讶地问:“你们这是搞啥?像是划烂的嘛,咋跑山上去了?”
杨宝根起身瞅了一眼老伴,背着手一本正经地说:“他们两个,怕是打了一架!”
老太太吓得张大了嘴巴,瞅瞅儿子海军,又瞅瞅儿媳杨柳,一脸的不可置信。杨柳没想到公公有心情开这样的玩笑,吃惊地看向海军,两人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海军晚上特地跑去小勇家打了个招呼,第二天把一百多斤茧子照旧卖给了乡里的茧站。小勇第二趟跑得艰难,回来歇了一天,来找海军诉苦,海军才晓得偷着去外县卖茧的事让直河乡政府知道了。附近两个乡政府联合税务局的人在凤凰山进山的路口围追堵截,害得小勇他们不敢走老路,不得不往密林里钻。追得急了,小勇他们一行人也不甘示弱,爬上高岩搬起石块往下扔。
“那可要小心哪,把人砸伤了可不得了!”海军担心地说。
小勇愤愤地哼了一声,说:“乡上的人还好,追到山口就不追了。税务局的那几个狗腿子硬是不给活路哇,我们也是没办法,不用石头砸把他们撵不走。可他们越是这样整,我越是不想交一分税钱。不过,我再有一趟也就卖完了。”
“不就是逼着交税吗?也不知道为啥逼成这样。”海军也替小勇郁闷着。
小勇说:“不单单是交税!乡上也是按地界管,本乡的蚕杨宝根注意到他们撕烂的衣裤,也看出二人神色异样。
“你们两个把茧子卖到哪里去了?”杨宝根问。
杨柳诧异地看了公公一眼,又抬眼看了一眼海军,讪讪地笑着说:“卖到茧站嘛,除了收茧子的地方,还能卖到哪?”
杨宝根嗓子里“哼”了两声,也不看杨柳,盯着儿子海军说:“不是卖到直河的茧站吧?看你们那架势,别以为我一天不出门啥都不晓得!昨晚上那么晚了,来找你的那个小伙子,那是你初中同学吧?他在屋里跟你们嘀嘀咕咕半天才走。他一走,你们两个就开始下茧子装袋,折腾到半夜。早上我听到门响,东屋的鸡子才叫二遍……”
海军洗完脸,把脏得乌七八糟的汗衫一把脱下扔进水里,对杨柳苦笑道:“我爸不当侦探,不当地下党都可惜了……杨柳,你还是招了吧!”
杨柳累着了,坐在门槛上瞅着自己划破的衣服正丧气呢,见海军还嬉皮笑脸,气得瞪着他道:“我招什么招?要招也是你招……喂蚕的时候熬更守夜,卖起茧子了还这么折磨人……”
海军一听,脸上的笑就僵在那儿了,心情不免跟着沮丧起来。家里至少还有二百多斤茧子,怎么办?自己跟着小勇再冒一两次险都可以,但不能再让杨柳去了,想想今天在鹰嘴崖的一幕就后怕。只是……
杨宝根看两人都不吭气了,叹了一口气,道:“早上村长家的卖完茧子从门口过,我问了,人家说在茧站没见着你们,我就知道你们肯定到别处去了。村长家的跟我说,茧站不归供销社管了,县蚕技站的在收茧。不管谁来收茧,中间揽这么些活,人家不可能不挣钱,无非是昧心赚些斤两,在等级上压一压。别看我老了,我都能想得到……政府不允许茧子出乡、出县哪,广播里个人知不知道摔死的人叫什么名字,人家说只知道是个男的,年龄不大,乡上几个追到鹰嘴崖下面喊叫,爬上去的人大概心里慌张,脚下踩空了……
海军让杨柳守着茧子过磅,他骑着摩托就往小勇家跑。
结果到小勇家附近,隔着一大片桃林就听见了女人在号啕大哭。海军的心提到嗓子眼上,摩托车擦着一株桃树停住,红桃的枝丫沉甸甸地拂过他的脸颊,他脸上火辣辣的,人一下子就瘫软了,眼泪如决堤的河。
小勇躺在堂屋刚卸下的一张门板上,头上的血结痂粘在额头,脸颊擦破的裂口上满是黑黑红红的血痂和泥土,划破的毛蓝布夹克上的血迹更是触目惊心。小勇瘫痪的母亲在**哭得肝肠寸断,旁边陪着她的几个同村的女人一边劝慰,一边跟着抹眼泪。小勇的父亲,一个头发灰白的小个子男人,正给刚从山里拉回来的儿子擦洗身子,颤抖的手似有千斤重,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非常吃力。
“我来吧。”冷静下来的海军想着得送小勇一程,他半跪在地上,从小勇父亲手里接过帕子……茧不能流出去,卖到外乡都不准,更别说卖到外县。我回来才听说,咱们直河乡政府的领导给乡上干部下了死命令,两三个人包一个村,发现外流或者没收到税的,一律扣发工资。据说,底下那些干部也是不乐意的,但架不住领导跟茧站的穿一条裤子呀!
乡领导呢是盼着一下把税收完他们好完成任务交差,茧站的人呢是希望乡上帮忙把所有蚕农都撵到自己茧站来卖!相互支持,相互利用,茧站的人天天和乡政府的人一起大酒大肉吃着,摆明了就坑咱这些老百姓。”
海军无法分辨小勇说的对与错。县上要各乡政府把茧子控制在自己辖区内销售,这么做的目的是保护江城缫丝厂原材料不受影响。而江城缫丝厂跟自己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自己家茧子外卖尚且有愧,更不能去骂为江城缫丝厂收购蚕茧的人。
杨柳炒来一盘花生米和胡豆,又拿来一茶缸子杨宝根自己泡的拐枣酒,让小勇喝两杯,解解乏。
“剩下不多你就别再去了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路太险了……钱上吃亏一点,人莫要吃亏摔跤比啥都强。”一旁的杨柳劝小勇。
“多挣一个是一个。”小勇苦笑,一仰脖子喝干杯里的酒,“我们家现在比不了你家,海军是知道的。税务上把一千多的税一扣,剩不下几个,我还得给老娘抓药呢。等卖完了,好好歇上几天。”
又说:“我家的桃子熟了,改天我给嫂子摘一兜子来……”
谁能想到这竟是最后一顿话别的酒!
第二天晌午一两点光景,海军和杨柳正在茧站排队等着过磅,突然院里进来几个卖茧的,说有人往外卖茧子在鹰嘴崖摔死了。他俩心里一怔,顿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海军忙去问那几厂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对他来说根本不算啥,有的是人愿意巴结他、讨好他,这个领导身份带给他的荣耀远比在乡上当乡长和书记更令他舒坦。
他起先是不怎么喜欢缫丝厂的。
寒冬腊月天,他第一次到车间,掀开沉重的棉布帘,一股声浪夹杂着热量喷涌而出。他被这样的气流推出来后退了几步,原先美好的设想顷刻消散。但他强压着反胃的感受,还是面带微笑走了进去。
身为副厂长,必须与职工建立一样的爱厂情怀,至少要在走进车间的时候,保持对生产与欢乐的无限期许。他深谙这一点。
车间里,机械运动的噪声、饱满丰润的女工以及她们举手投足落入每一个细小的操作片段里,都令他在齿轮互相咬合和皮带盘传送的律动中,感受到创造者的张力。
他开始频频出入缫丝车间、扶摇车间、织绸车间,他看她们如何将一根丝挑起,隐去,绕进籰子;他看她们露出白藕似的手腕,看她们落到蚕茧上丝缕上的温暖妩媚的目光。女人堆里,温暖如春。
对于韩青阳的到来,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欢喜的自然是他的姐姐韩秋燕。在缫丝厂这么些年,虽然凭着财务科的这个岗位没人敢小瞧她,但并没有一个愿意与她交心的朋友。还有方文贺,他对她总是一副敬而远之的样子,尽管她对他极尽女人的温柔。她还曾费心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和辣子鸡用饭盒装了带给他,他倒好,拿着她自己都舍不得吃的菜叫办公室其他同事一起分享。现在亲兄弟来了,还是副厂长,这让韩秋燕喜出望外。一连好些天,她脸上笑得跟一朵花似的,逢人就热情地分发自己带的小零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