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静悄悄的,不知什么时候,将军们都退去了,只剩下沐广驰、肃淳和刺竹。
安王默默地,解开了清尘身上的绳索。
“在军中,你有绝对的自由。”安王说:“此事仍等圣上裁夺……父王,不会让你死的。”
一抬眼,清尘正睁大眼睛看着他,难以置信的神情,没有任何的改变。
安王轻轻地笑了一下,有些心酸:“怎么,不希望是父王的孩子?”
她一怔,望向沐广驰,喊道:“爹……”
“这都是真的。”沐广驰无力地,滑坐到椅子上,话语飘渺:“有些事情,早该告诉你了……”
安王过了苍灵渡后,淮王还在淮南四处征讨,沐广驰把祉莲带到归真寺里,托付给师父净空和师兄了因照顾,住在理斋园里。
看着沐广驰整理房间,祉莲忽然说话了:“广驰,你去给我抓服打胎药来。”
沐广驰停住手,坐过来,柔声道:“郎中不是说了么,你身子骨弱,不能打胎,强要喝药,命都会没了……”
“安王不知道你没死,也不知道这个孩子,”沐广驰说:“你放心,我一定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
祉莲摇摇头。
“别多想了,”沐广驰说:“他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我们俩的孩子啊,将来就姓沐!”
“我让净空大师给他起个名字……”沐广驰呵呵地笑道:“这仗不会打太久,局势稳定了,我就来接你们。我答应你,到时候一定跟淮王请辞,不回部队了,将来我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我好好地陪陪你……”他柔声道。
她定定地望着他,忽而泪下,颤声道:“广驰……我们回不去了……”
他一怔,脸色微变,细声道:“谁说的,都跟从前一样啊。”
她轻轻地摇头,哭出声来:“我对不起你,我不该……”
“别哭。”沐广驰也有些伤心,正要相劝。
“你听我把话说完……”祉莲低声道:“我不想骗你,我要告诉你,其实我对安王,是动过心的……你丢下我,家里逼着嫁过去,初始,他对我很好,我当时心想着,算了,就这样认命吧,只要他一直对我好,也就这么着了……王府虽然不是我喜欢的地方,过得也憋屈,可是已经成了亲了,我还能怎么蹦跶?就像二娘说的,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过一生,好在王爷对我也还上心……我就想着,不要孩子,这么混一辈子吧……”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下:“可是,就在我安心准备跟他过日子的时候,他!他……”她忽地激动起来,掩面哭泣道:“他在两个月里,娶了三房夫人……每一个,都有特权,反而是我,成了敝屣……那些规矩,她们都能破,唯独到了我身上,样样不行……”
“是我不够贞洁,身为你的未婚妻,却嫁给了安王,这都是报应……”祉莲哭泣道:“广驰,我恨他!毁了我的一生!我恨江家!把我往火坑里推!我恨我自己!不能坚守,活该被人欺骗和玩弄!”
沐广驰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想安慰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的手冰凉,在声泪俱下的控诉中,全身因为痛苦和激动剧烈地颤抖,显得那样的凄苦无助和愤懑绝望。
“忘了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沐广驰摸着她的背,柔声道:“以后你有我了,啊。”
“回不去了,广驰……”她依偎在他怀中,凄切道:“我给不了你一个完整的祉莲了,我的心,已经伤透了……我拿什么来爱你……我不能原谅我自己……不能……”她哭泣着,渐渐地晕了过去。
沐广驰无言地,抱紧了她,涕泪横流。
禅房外,净空方丈轻声道:“广驰,你还是走吧。难道你没有发现,你在这里,她反而更伤心……”
沐广驰默默地低下头去,祉莲纠结在回忆中,见到他便是更加的自责,而他又偏是一个嘴笨的人,除了守着她,别无他法。净空方丈说的不无道理,他左思右想,只得应允,失魂落魄地下了山。
七个多月后,祉莲生下一个女孩,净空方丈取名清尘。
沐广驰还在为淮王征讨东临城,丢下沐家军就往百洲城赶。四天三夜,出现在归真寺。
“快点啊,你怎么才来?”了因急道:“祉莲已经不行了,一口气拖着,就等你来……”
沐广驰一路跌跌撞撞地跑进房间,祉莲躺在**,气若游丝。
“祉莲……”他大喊着,心如刀割。
她斜斜地靠在枕上,强撑着睁开眼睛,无力地说:“把孩子抱过来……”虚弱地抱着襁褓,凄凉地看着孩子,喊道:“广驰……”颤颤巍巍地将孩子递过去。
沐广驰赶紧接了。
“我要亲手把清尘交给你,从今往后,她就是你的孩子,代替我,陪在你身边……”她说:“我要你发誓,永远也不让安王知道,清尘是他的孩子,她就姓沐……”
“我发誓……”沐广驰喃喃道。
“如果你违背誓言,我将永生永世都不会再见你……”祉莲瞪大了眼睛,决然而低促地说道:“你已负我两次,再不能三次……”她剧烈地咳几声,苍白的脸上激起潮红。
“我发誓!我发誓!”沐广驰连声说。
祉莲缓缓地移开目光,望着净空和了因:“大师,你们也发誓……”
“祉莲啊,你为难老衲了,”净空说:“出家人不打诳语,老衲怎么能骗人……”
“你发誓!”祉莲急了,牙关紧咬,脖子上青筋突起:“不然我去菩萨跟前撞死!”
净空长叹一声:“这样吧,祉莲,出家人虽不能骗人,可是,老衲答应你,竭此一生,保持沉默。”
不说,那也行。祉莲看看了因,了因赶紧说:“我亦如是。”
祉莲这才放心,抬手拢住沐广驰抱着襁褓的手,幽幽道:“广驰,她是你的了……”
“不要让安王,再把她夺走……”一语落音,溘然长逝。
安王唏嘘着,默然合眼,流下一行清泪。
沐广驰双眼发直,望着地面,低低道:“她是动过心的,如果你能好好待她,好好爱她,只要她自己愿意跟着你,我也会放手……”
“你为什么不能好好爱她?”他幽声道:“但凡你给了她一点特别的爱,她都不会如此绝望……”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吐出最后一句话:“我把清尘还给你,把你没能给祉莲的,都给她吧……”
“如果,你是真的爱祉莲……”他没有再往下说,默默地起身,走向屋外。
“爹!”清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沐广驰顿了顿,没有停下。
“沐广驰!”清尘追上去,大喊一声。
到底还是没忍住,沐广驰回过头来。
“你把我给他,你问过我了?谁准你做主了?我们家里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清尘猛一摆手:“我不同意,这事就不算!”
沐广驰默然片刻,闷声道:“他是你亲爹啊,别任性。”
“你才是我爹!”清尘一跺脚,瘪瘪嘴巴,说话就要哭了。
沐广驰有些无措,顿时红了眼圈,忍了又忍,还是掉头走了。
“沐广驰!”清尘喊一声,呜呜地哭了起来。
安王赶紧走过去,柔声道:“别哭了,父王在呢。”
“我讨厌你!”她忽地恨声道,狠狠地瞪了安王一眼,跑开了。
安王顿觉尴尬,却并不在意,看见刺竹已经越身而过,朝着沐广驰的方向去了,便一扭头,冲肃淳说:“你去陪着你妹妹。”
妹妹?!肃淳有些发懵,却还是赶紧追了上去。
沐广驰坐在房间里,一言不发,刺竹轻轻地进来,拍拍他的肩膀,然后倒一杯茶放在沐广驰跟前,在他对面坐下。
“沐将军,你这是第三次辜负祉莲了……”刺竹轻声问道:“后悔吗?”
沐广驰默然片刻,回答:“不后悔。”随即抬眼看着刺竹,忽地笑了起来,揽了刺竹的肩膀,呵呵地笑了起来。
这一刻,刺竹心里无限感慨。沐广驰,性情中人。
清尘走进屋里,抖开包袱,就开始收拾东西。
肃淳说:“你走不了的。”
清尘一怔,便不动了,冷着脸坐下。
“父王是不会让你走的,我长这么大,他从来都没有抱过我……”肃淳轻声道:“你为什么那么讨厌他?”
清尘不说话。
“做郡主有什么不好?”肃淳动情道:“既然,我们无缘……只能是兄妹,那我也还是能跟你在一起啊。”顿了顿,他说:“那条裙子,我就说,你穿上一定很美。”
清尘默然片刻,低声道:“谢谢。”
肃淳心里既有失落又有些欣喜,百感交集着,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夜已经深了,清尘还坐在水边,望着幽幽的流水出神。
还未到乾州,圣旨下。皇上得晓清尘是安王之后,龙颜大悦,不但没有追究任何罪责,反而送来一大堆赏赐。太后也欣喜不已,着安王回京后即刻领着清尘觐见,要亲自加封。可是,这些都无法让清尘高兴起来,因为赦罪的圣旨传来,沐广驰即留下一封请辞信离去,甚至都未跟清尘道个别。
此刻坐在淮河边,想起那些跟父亲一起度过的日日夜夜,清尘心酸难耐。她终于明白,父亲为何对归降安王迟迟不决,真正的原因竟然在此,可是他那么舍不得,为了保住她的命,他还是忍痛割爱。
“清尘。”身后响起刺竹的声音,他坐了下来。
清尘赶紧一抹脸,佯装无事。
“沐将军说,他不后悔。”刺竹一开口,就点中清尘心事。清尘无奈,喟然一声长叹。
“还是那样排斥王爷?”刺竹笑道:“听说这些日子,任王爷怎么请,就是不肯同去吃饭?”
清尘不语。
“你知道么?”刺竹轻声说:“那天,你私自处决秦骏,安王其实是可以用强力阻止的,他之所以没有,也是想成全你对秦骏的一片心意……横竖都是死,让你心里好受点而已……安王这个人,还是很体谅人的。”
清尘哼一声:“这恰好说明,他想借这件事铲除异己。”
“别这样,你还是对安王有成见,”刺竹低声道:“其实,安王原本就是打算替你求情的,只是对于完全免罚,他把握不大,不管从你的战功,还是安王鼎力求情,都决计不会要你的命,你爹太担心你,一听按律当斩就急了……”
清尘默然,想着当时刺竹一直未曾出声,忽地问道:“你早就知道真相的,是不是?”
刺竹顿了顿,回答:“是的。”
“一直以职责为重的人,居然知情不报,”清尘冷声道:“你是知道真相后,认为肃淳跟我绝无可能了,这才来跟我表白的吧?”
刺竹大吃一惊,又百口莫辩,急道:“不是的,我是到了丽水城里才悟出来的!那一路上,我是想好了,要跟肃淳摊牌,公平竞争的……”他涩涩道:“我之所以知道了没说,是因为……觉得沐将军可敬而又可怜……”
清尘猛一下站起身来,凛然道:“你还想着,可以娶一个郡主是吗?”
刺竹也立马跳了起来:“我是那样的人吗?!”
“你不是一直护着肃淳?其中难道不也是为了维护你们赵家的荣耀?只有我跟肃淳没有可能了,你才会找我!只有娶了安王的郡主,你们赵家才可能富贵长续!”清尘毫不留情将心里话都抖露了出来:“你不是很讲原则吗?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会因为可怜沐广驰而保持沉默?你只是不想你对我的表白来得太过突兀!”
刺竹被她这一番话砸过来,半天没回过神,等到清醒过来,清尘已经不见人影了。
没有任何词语能够形容刺竹此刻懊恼的心情,他想不通怎么自己左也是错,右也是错,变成了里外不是人。他多么希望沐广驰还在,借助这个后援,还能解释得清楚,可是沐广驰走了,清尘的心情也不好,他和清尘的关系,就这样走入了一个死胡同。
刺竹一筹莫展,一头扎进水里,顶着浪花出来,遍身清凉,心却依然沉重。
安王端起井水镇过的莲子羹,忽地问道:“清尘那里,送了没有?”
“小将军那里今天送了两次。”侍卫回答。
安王点点头,认真地纠正道:“郡主。”他想了想,搁下碗,提笔起来,写道:美云吾妻……
百洲城锣鼓喧天,迎接王师得胜回朝。安王未及回府,带着清尘,直接被太后召进皇宫。
后妃们拥挤一堂,都来看清尘,自是啧啧称赞一番,感叹一番。安王满心愉悦地站在那里,在她们的艳羡中笑眯眯地看着清尘,一直没有移开目光。
而后领了封赏,告退出来。
“清尘,不习惯是么?”看清尘低头不语,没有显出特别的兴趣,安王微笑道:“多来几次,慢慢地就会习惯了,皇奶奶很喜欢你啊,这些晚辈里头,除了初尘和肃淳,从来没有谁,有荣幸坐在她身边啊。”
初尘?清尘听着,更是闷闷,轻叹一声,却看见安王停下了脚步,喊道:“初尘。”
避也无可避,终是要面对的。清尘抬起头来,望过去。
那个粉蓝的人儿,正殷切地望着自己,眼光中深深的怅然。
他依旧英气而沉默,可是那俊美的脸上,却写满了心事。
初尘微微一笑,轻声招呼道:“安王叔……”“清尘……郡主……”
清尘点点头,提步便走。
安王赶紧跟初尘解释几句,说:“等成了亲,府里多的是时间说话呢……”
初尘哪里听得进去,一转身,喊道:“沐清尘!”
清尘只得停步,初尘缓缓地走近两步,低声道:“依琳才是最幸福的,是不是?”她虽然死了,可是她什么都不知道,这难道不是幸福?
清尘缓缓地回过头来,沉声道:“我说过的,公主成亲,我一定随一份大礼。”
初尘一怔,泪水慢慢地漾开,她吸了一下鼻子,强忍着眼泪,硬气道:“郡主大战才回,早些回去休息吧。”
清尘便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安王匆匆跟上,低声道:“没事呢,有父王在。初尘有些小性子,过几天就没事了,日后,这些结都能慢慢解开的……反正她只能嫁给肃淳,如今这样不也挺好,只是有些遗憾罢了……”
王府里张灯结彩,大门一开,满院子的笑脸,清尘顿时感觉浑身不自在,身子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手已被肃淳拉住:“别怕,他们都是来迎接你的。”
安王一扬手,喧闹的人堆安静了。
“清尘回家了,她是四夫人祉莲的女儿,能够认祖归宗,是我安王府的大喜事!”王爷说:“我宣布,从今天开始,清尘郡主在府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受任何规矩的限制!”
清尘默然不语,冷不丁肃淳凑过来:“这就是说,你是府里的老大……”
一路拉住清尘去往房间,肃淳边走边介绍,正起劲着,猛然间清尘冒出一句硬邦邦的话:“我不喜欢这里。”
“这是你的家呀,”肃淳笑道:“你会喜欢这里的。”
四下里,走过下人,无不恭敬有加,清尘只觉得心里梗得慌,肃淳好心地拉她参观了一圈王府,在她眼里,索然无味。
“这就是你的房间了,也是四娘祉莲从前住过的房间。”肃淳说着,推开门,惊讶地喊道:“娘……”
美云起身,柔声道:“我等你们好一会儿了。”
她指指四下,只见**、桌上、架子上摆满了东西,大大小小的盒子,各种各样的包装,将房间弄得拥挤不堪。
“王爷啊,一早就来信了,吩咐我置办的东西,满满几页纸呢……”美云说:“清尘啊,衣服、首饰我都给你备齐了,都是时兴的装样,还有,王爷特意叮嘱,你喜欢穿男装,我也替你做了十套长褂……按府里的规矩,每个小辈每月可做两套新衣,逢节四套,过年六套……你先穿着,下个月我再给你添……”
话一入耳,清尘微微地皱了皱眉头。
肃淳敏感,赶紧给母亲使个眼色。
美云会意,啊一声,连忙说:“看我又忘了,这规矩不对你呢……这样,你看看这些衣服都喜欢不,不喜欢的话,我们马上另做,随便几套都行,我叫裁缝上府里来……”
看见王妃如此小心,清尘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便说:“不用这么麻烦,要有需要,你告诉我地址,我自己去好了。”
“那怎么行啊,”美云冲口而出:“府里的规矩,你可不能随便出去……”
清尘又皱一下眉头。
肃淳赶紧说:“没事,父王都准许了的……你要出去,我陪着你。”冲美云努努嘴,美云自嘲道:“哎呀,人一老,就容易忘事,我怎么把王爷的吩咐给忘了呢,好了好了,我们再不提什么规矩了。”
她说:“这屋里的东西,等会儿你看一下,叫丫环来整理好,另外隔壁房间,也拨给你了,专门给你放东西。太后、皇上皇后还有贵妃的赏赐都放在那间屋里呢。”
“我用不了这些东西。”清晨说:“拿出去分给别人吧。”
“这可都是你的私产呢,”美云笑道:“别那么不在乎,王爷可是费了很多心思的,那些书画、古玩都是从他书房的藏品中选出来的,这院子里,还没哪个孩子有这样的殊荣呢,王爷对你可真是青睐有加啊。”
清尘默然片刻,忽地说:“早先,他也是用这一招来哄祉莲的吧?”
“等我安定下来,他的规矩也就要恢复原状了。”清尘坐下来,淡淡道:“王妃娘娘费心了,我不喜欢屋里堆得满满的,都给拿走吧。”
“我清静惯了,”她又说:“我房里不要丫环,也不要其他人来串门。”
美云眨眨眼睛,黯然道:“好吧。”
入夜,前厅里一家人吃饭,王爷回来,难得的热闹,夫人一桌,孩子们一桌。肃淳带了清尘入座,折身去安排酒水。清尘看见桌上一碗蛋花汤,二话不说,舀了一碗喝起来,才喝两口,忽地觉得不对劲,一桌子大大小小的孩子,都看着自己,有愕然的,有掩嘴笑的,她默默地放下碗,不做声了。
肃淳刚好回转身来,看见清尘如此模样,便笑道:“饿了?稍微等一会儿。”
一个女孩轻声道:“姐姐,父王还没有来呢。”
清尘忽地明白了,她起身,一言不发地走了。
过了片刻,安王进来了,没看见清尘,一问缘由,坐也不坐,就往她房间去了。肃淳和美云见状,赶紧也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