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踩着的地毯软得让人失去支撑一般,平静的空气如遭遇强气流,无形的波音呼啸着席卷过体内每一处。
那些日夜藏匿的感触无处遁寻,如同泥沙黄流,倾覆人心。
李成天搀扶着怀中那个喝醉的中年男人,寻着前方突然站定的人视线望去。
柔和轻薄的灯光泄下来,走廊尽头外黑夜沉沉,呼吸可闻,仿若梦境。
“毕总……”
他轻声呼唤,生怕这个平日冷静自持,冷酷到足够震慑其他所有事物的男人乱了阵脚,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毕绎初置若罔闻,挺拔的身姿一动不动,小臂上挂着西服外套的部位浸出浓汗。
蔡亘觉上半身微微前倾,眼神冷淡无谓地掠过十米开外的几人,最终落到侧头不知道看了多久的程晏安脸上。
只有他这个距离才能看到,她原本红润的脸此刻苍白到令人心惊。
忽视掉她尖翘鼻尖上的薄汗,他俯首从她手里接过那个纸袋。
触手是刺骨的湿冷,克制的颤抖,蔡亘觉眸光一暗,说:“等着,我去给你拿些消炎药。”
“还有米娅刚整理完的文件。”
听力一点点恢复,可四周还是嗡鸣悠长的杂音。掌心蓦地一痛,程晏安默默深吸了口气,转过头,刚过肩的头发垂落下来,遮挡住她的半张脸。
始终盯着她的目光蓦地一沉,锥心的痛纷至沓来,喘疾的呼吸几乎让毕绎初心里苦苦支撑的唯一支架也骤然坍塌。
几乎三年的时间。
他曾经以为此生再无机会与她相见——哪怕只像现在,远远地看一眼。
可现在,老天让他拥有这个机会,却不能大发慈悲让他拥有这个机会更长久一些。
他还分明记得,她离开前,紧紧抱住他脖子的手,依恋缠绵的呢喃……明明一切,都美好如真。
现在却如陌人。
彼此纠缠近十年,他还未曾尝过这般令人绝望痛苦的滋味。
中年男人的助理对周遭的异样浑然未觉,客气且惶恐地对毕绎初道谢:“毕总,真是麻烦您,我们到了,我会照顾好廖总的。”
谄媚谨慎的语气让他心烦糟乱,他对姓廖的有所图,喝完酒顺便送他到房间,博取信任和好感,天经地义。
至于接下来谁去照顾姓廖的,关他毕绎初屁事。
他只迫切的想知道,她的胃病好了没,痛得难以行走的时候,是谁在照顾她?
那个男人吗?
刚才穿着睡袍,气质禁欲却清俊优越的男人。
眼眶的猩红如火山喷发的前一秒,令人惊骇。
一直抱臂站在那里清冷如斯的她忽然抬头,提步走了进去。
门锁扣上的轻响,像午夜徘徊的幽歌,明明只有一瞬,却挥之不去。
三年,记忆中她始终珍贵的黑色长发,剪去大半,染成低调清冷的颜色。
不施粉黛,饱满的唇依旧鲜红明艳,让人一眼上瘾。深邃的眼眸,精巧又大气的五官,十年如一日的像一幅不染尘灰的画,完美得没有瑕疵。
上次重逢,也是她从异国回来,同样的明艳动人,璀璨得让人目眩。
只是再也没有那个拿娇软语气,得体利落和他相认、寒暄的程晏安。
不管是八年前在校园梧桐树底明媚大胆的试探,还是三年前在电梯门前若无其事的攀谈,其中盘根错节的光阴,他再无法留住。
毕绎初痛得弯下腰,精瘦的小臂捂住腹部,几欲将灼热的酒精一吐为快。
“查到了,近日入住祝阁的美国商客,只有一位姓蔡的,美籍华裔,华尔街出身,现任J集团北美区执行总裁。”
后座静默着,嘶嘶忍痛的气流声令人心惊。
李成天顿了顿,才继续说:“不包括他身边的工作人员,这次与他同行的只有程小姐。”
这话什么意思呢?
程晏安不属于他的工作职员。
“除此之外,还有一位姓杨的大拿,很神秘。传闻是蔡先生介绍程小姐到他身边的。”
李成天已经很谨慎的斟酌用词,但回馈的资料,不能用再婉转一些的词句去掩盖什么。
多了,就有种欲盖弥彰的意思。
“哥,要不我先送你去医院吧。”
李成天换了种称呼,紧张得不行。
毕绎初有一次喝酒喝到胃出血,去医院检查,才发现他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横空出世的“私生子”,到今天让人噤声的集团总负责人,他承受过什么、经历过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去查那个杨老。”
黑暗中他埋着头,声音沉闷如杂草丛生中被扼住呼吸的昆虫。
李成天能怎么办,只能沉默应答。
这几年,毕绎初几乎上穷碧落下黄泉,查来查去,总是有些线索就断了。
她总有那个本事,只要想,就能让自己消失。
如今直接碰到人,查倒是有了查的方向,但好像又没这个必要了。
可他还是维持冷静的执拗。
“阿成,你上回说,看见你女朋友和别的男人一块上出租车,你他妈气炸了。”
李成天没回过神,就听到黑夜中低叹似的自言自语。
沉默良久,火灭烟散,毕绎初将滚烫的额头抵在玻璃边上,低喃:“我现在懂了。”
“可他妈有什么用。那是你女朋友,你可以上去噼里啪啦一通质问,然后得知对方是她表哥,灰溜溜丢个大脸,但心里舒坦啊。”
“我连和她打声招呼的资格都没有。”
直到这一刻,毕绎初才认清一个事实——他和她四目相对,连个能互通情绪的眼神都没有。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进另一个男人的房间。
李成天刚才汇报时小心翼翼的口气从何而来,他都懂。
流言在哪里都有。
她当初一无所有,拖着病体远走高飞,在异国他乡,一个漂亮的女人,在短短两三年的时间里要卷土重来,围绕着她所有的信息,是两个身份矜贵的成功男人。
这些,就有空阔的空间,足够引人遐想。
“哥,姐不是那样的人……”
他当然知道。
她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比他更懂。
他只是恨,好像让她背负这么多莫须有的辱骂和诬陷,那些枷在她身上的耻辱都和他有逃不脱的干系。
所以他什么都不能做。
三年前眼睁睁看着她不留只言片语的离开,哪怕有一天她走向别的男人,他也什么都不能做。
*
沈氏今天举办酒会的地点还是在新州那家最顶级、最老牌的五星饭店。
本来人流密集,大家又各怀鬼胎,程晏安是不会引人注目的。
但从来没在大中华区现过身的蔡亘觉在酒会开始前一个礼拜就已经成为众矢之的。
作为他女伴的程晏安自然也得跟着他一同承受别人的关注。
这没注意到不要紧,一旦关注,众人几乎是瞪目失声的程度。
这他妈不是程家那个私生女的手下败将?
当年丑闻缠身,清白尽毁,输了家产,又被未婚夫抛弃,落荒而逃的程晏安。
摇身一变,不不不,不用变,她甚至比当年还是程家大小姐那会儿还要惊艳。
蔡亘觉若无其事低头扫了眼自己的小臂,包括搭在上面苍白颤抖的芊芊细手。
“这才刚开始,就受不了了?”
程晏安微微扬起下巴,眼前一片水晶吊灯绚烂夺目,迷乱人心。
他拂了眼白皙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满意地勾了勾嘴角,携着她款款向前。
蔡亘觉这次回来,对于国内多家企业而言,是不好的信号。
他是来和众人竞争Lii的,又或者说,是来搅乱一池浑水的。
所以众人虽对他敬畏,但免不了各怀鬼胎,憋着劲在腹诽。自他出现后,场内令人烦躁的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就没停过。
“心里不舒服?”
程晏安不耐烦时,眉头就会紧皱,脸上的冷色也更重。蔡亘觉给她递了杯香槟,明知故问。
“我有什么不耐烦?大家伙儿看你更不顺眼一点吧。”
不知道是不是一种错觉,离开纽约,回到新州后的程晏安,虽然依旧是他习惯的那副清冷又谨慎的样子,但总多了一些任性。
从小矜贵娇养出来的毒舌、乖张,是独属于她的魅力。
先前她一无所有,如今卷土重来,这些骨子里的特质渐渐重新彰显。
“很好,我根本不用担心你干不过那帮傻缺。”
程晏安也觉得,一直生活在纽约的蔡亘觉难得来趟国内,变得接地气了许多。
听他翘舌用浑厚嗓音说脏话,比黑着脸说“FUCK”更有趣,她自然而然笑出声。
远远看去,他们真是一对养眼的情人。
她今天穿一身酒红色长裙,勾勒优越身段,**迷人曲线,发簪低挽,妆容妩媚,耳垂上的大圈金属耳环配套黑钻项链,高调夺目的美。
似乎她就是为了让所有人看到。
也是为了足以配得上身边那个一身贵气的华裔男人。
毕绎初看到她与他并肩而立,巧笑倩兮,心痛得难以呼吸。
有人携女伴上前主动打招呼,她恢复生冷,不动声色往他身后挪了挪。
“小安?哈,好久不见。”
蔡亘觉看了她一眼,轻轻摇曳酒杯,对着男人说了一句:“都是熟人?”
“金董别来无恙。”
金胜全的儿子,程晏安从前叫他“哥”。先前在天启的周年庆上,程晏安还和毕绎初打赌,最后金胜全会把金氏传给儿子还是女婿。
金传军看程晏安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头皮有些发麻,再被蔡亘觉深沉眼神注视着,两人强大气场让他有些局促和尴尬。
他和蔡亘觉没利益冲突,本来他还想过来笼络一下这尊从北美来的大佛,但现下怎么都发挥不了他的谄媚本事。
他的女伴是个二十出头的骚包,听说过程晏安的事情,刚才也和一群女人八卦,此刻面对程晏安一副冷漠高傲的样子,只觉得不屑。
“听说金董最近项目做的风生水起的,恭喜。”
没想到程晏安会主动和他搭话,金传军一时有些汗颜,转瞬笑得满脸褶子。他两年前接位,短短的两年内在商圈这个大染缸里,不管是形象还是个性,都跟变了个人一样。
程晏安一回国就听杨盼雪说他前两个月涉嫌色情交易还被抓进去蹲过一段时间。
程晏安心头掠过厌恶,表面却不动声色,忽然听到他说:“小安你离开这么久,新州这两年变化很大,尤其是商圈。”
“噢,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朝天子一朝臣?”
蔡亘觉思索片刻,脱口而出,扭头对程晏安勾了勾嘴角。
“不敢当不敢当,金某也就是近来走运,今后还得多仰仗蔡总。”说完,他举杯,意欲碰杯。
可蔡亘觉和程晏安似乎都没有这个意思。
金传军敢怒不敢言,依旧笑得灿烂,心底却只敢把程晏安辱骂得狗血淋头。
一个被人玩烂的婊子,名声尽毁,不知道还有什么资本拽。
蔡亘觉也不过如此,不挑,也不怕染病。
“金董,程董她们来了。”金传军身边的女人没个眼力见,视若无睹地晃了晃他的胳膊。
哦,程董,除了程宁宁,新州商界好像还没有第二个姓程的董事长。
金传军本来觉得女人烦,坏了他的好事,但转念一想,有热闹干嘛不看。
程宁宁和贺兴铭在几个人的簇拥下缓缓走过来。
女人穿一身鱼尾黑色长裙,大波浪长卷发焕发光泽,妆面明艳精致,看起来倒是比两年前更有底气。
两人最后一面闹得轰轰烈烈,谁都没给谁留体面。
经久再遇,面不改色,从容矜贵。
程宁宁是在入场前才从贺兴铭口中得知程晏安的消息。做贼心虚的两人慌了阵脚,程晏安这招出其不意的高调现身果然让他们措手不及。
程宁宁在车上对贺兴铭破口大骂,悔恨当初没有赶尽杀绝。贺兴铭更是懊恼,他忘记了贺青婉生前的影响力,更忘记了沈家和贺家是世交,所以他怎么都没想到程晏安会去美国借助沈家东山再起。
可多说无益,两个人剑拔弩张,冷静许久才佯装镇定入场。
“程小姐这次回来,没来得及和自家人打招呼?”
金传军的女伴仗着和程宁宁有过几次气氛尚佳的谈话,又认定金传军要抱紧天启大腿,所以自然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程宁宁婉转一笑,既没有仇人相见的尴尬慌张,也没有姐妹相认的诧异激动。
“长姐事务繁忙,也是刚回国不久,还抽不出时间回家。”
一时寂静,小提琴手重新拉了首曲子,悠扬婉转。
程晏安许久没作声,倒是蔡亘觉低笑一声,让众人疑惑。
“她是在怪我给你安排的工作太多。”
程晏安没想到他会突然来这一句,愣了愣,扯着嘴角配合他笑了笑。
这下众人脸色更是变幻莫测。程宁宁一时有些难堪,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她怎么也没想到,有意攀附的权贵会和程晏安扯上关系。而且蔡亘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否认那些传言?可程晏安也并不是他手下的人啊?
“蔡总说笑了,这两年,还得多谢蔡总对长姐的照顾。”
金传军身边的女人看到程宁宁小心翼翼讨好的态度,气得脸青一阵白一阵,一时灭了气焰。
蔡亘觉没兴趣和一个身份不清不楚的女人谈话,眉目间已经露出不耐烦,只有程晏安看得出来。
她忽然偏头,对上一直无话的贺兴铭的视线,态度倒是比对程宁宁热络些。
“舅舅,好久不见。”
贺兴铭眯了眯眼,脸上甚是欣慰的表情,可举起酒杯,又宛如商人间的客气疏离。
“晏安,看来你过得不错,那我就放心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涌动的暗流,不知不觉已经充斥整个大厅,四周的人都有意无意驻足,观赏大戏。
蔡亘觉支着身体,歪在一旁怡然自得,看够了才放下酒杯,虚虚搂着程晏安的腰。
“走吧,别让米娅她们久等了。”
这个动作,又像情人。
他的节奏把控得很好,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任由众人猜忌。
说完,蔡亘觉冲金传军微微颔首,根本没瞧过程宁宁的方向一眼。
护短之意,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