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被阳光搓揉成一团一团的瓦块云时,树叶开始凋零。满大街树叶翻滚时,老碓又找到了我。才几天时间,老碓脸上生了好几个火疖,像是经过烟熏火燎一般。老碓进门就趴在地上说,求求你,救救小土烧。
我能救谁?自己还在苦海中。
老碓站起来说,只有靠你啦。
我没有三头六臂。
老碓说,只要十万。
像老碓这样的酒作坊,别说贷款十万,哪怕一万,银行也不会同意。
老碓说,我知道银行不买账,可你是局长,不能见死不救吧。
咋救?
借我十万,两分利息。
我知道家里有二十多万的存款,可老婆管着,我说了也不算。老碓说,那我求她,你跟她说下。
老碓这么求我,实在不忍推辞了。回家我对老婆说,现在很多人都在投资,不行我们也投几个?
老婆说,攒了半辈子,就这么点,我可不想连本跟着折了。
老婆说得有道理。我打电话对老碓说,孩子还要上学,对不起啦。
老碓带着哭腔说,银企对接也是出路,只要十万,求求你啦!
我没有帮助老碓的义务,我见过太多需要帮助的人,我说,十万也是钱。
老碓说,救救小土烧,否则太可惜啦!
第二天上班,我抵不过老碓一再央求,犹豫说,我带你到农村信用合作社看看?
老碓说,我就知道你会帮我。
信用社主任说,十万元确实不多,鉴于老碓负债累累,中间必须有人担保。
老碓把我拽到一边解释说,相信我的人品,相信小土烧。
能不能放弃小土烧?我说了另外一个建议。
老碓说,能放弃的话,早活过来啦。
没有抵押物,一分都贷不到。
老碓作揖说,替我担保下,这口气上不来,真的倒闭啦。
十万元能救小土烧?我不信。老碓扑通跪在地,哭着说,黄局长,真能呀。
我拉起老碓说,好吧,冲着小土烧,信你一回,你可得说话算话。
老碓说,良心作证,放心吧。
老碓签下贷款协议,我签了担保,主任批了字,很快贷出十万元。老碓一手提着钱,一手扯着我说,小土烧有救啦。
签完字,我就后悔啦,为啥糊里糊涂替老碓做了担保?假如他还不上这笔钱,自然成了我的债务。十万元不可能救活小土烧,我咋就信了他呢?
一年时间很快过去了,还贷到期了。信用社打我电话说,老碓没有主动还贷,是不是帮我们催促下?
我说,你们找老碓呀。
信贷部说,找啦,没钱。
我主动上门找老碓,老碓摊开双手说,能不能跟信用社说说,再续贷一年,明年这个时候,连本带利都还上。
你以为私人之间借贷呀?续贷需要重新办理手续。
老碓再次摊开双手说,我知道,可我没钱,不行你问问信用社是否要酒?实在没有办法啦。
老碓咋能这样?我真想掌掴几下老碓,就在那时,小翠、大田和二妹开车撵了过来,她们赶来干啥?想拿照片讹我?
下车后,小翠就大声喊,你当个局长,还在乎十万元?要是上百万,也值得一说。
小翠咋能这么说话?
大田说,老碓遇到坎啦,帮帮他咋啦?你问他,我们的钱是不是都帮他啦?
与你们似乎无关吧?贷款还钱,天经地义。
老碓老婆就在那时冲了出来,跳起来喊,不就十万块钱吗?逼命咋的?
难道我错了?替他担保十万,咋就成了逼命的啦?
二妹拦住老碓老婆说,嫂子不能这么说话,你得谢谢人家黄局长,赶快恳请黄局长从中协调下,看看能不能还了利息再续贷。
几个人唱双簧咋的?老碓咋成了这样的人?我恨得牙疼,可又没有办法。回头我找到信用社主任商量,主任特别严肃地说,如期还款后,可以再办贷款手续。不行的话,你把钱先还了?
我还?
主任冷冷地说,闹到法院,你我都难看。
我只能自认倒霉,回家对老婆说,当初让你借十万给老碓,你不借,这下好啦,我替他做了担保,十万元贷款到期了。
谁让你担保的?老婆暴跳如雷。
我沮丧地说,当时不知道咋就生了恻隐之心。之后我哀求老婆说,不行你问老碓要,女人好说话,我孬好是个局长。
老婆说,黄东明,你是不是脑子进水啦?
我说,算是吧,自打进了乡镇企业局,脑子就糊涂啦。
老婆上门找老碓,不知道老碓用的什么方法,竟然让老婆眉开眼笑又回来啦。我见老婆高兴样子,小声问,他同意还贷啦?
老婆说,老碓不是坏人,十万块钱,我们替他还了。
啥?
老婆说,老碓说啦,十万替他还了,算我们入股。
谁的脑子进水啦?我暴跳如雷。
老婆说,这次听我的,小翠、大田和二妹,都入了股的。
天呀,老婆肯定被他们一起忽悠啦。
老婆还了十万贷款,利息老碓付的,接着老碓跟我老婆之间签了一份投资协议,算作百分之三股份。回家老婆开始算账啦,百分之三股份,一年利润二百万的话就六万,几年下来什么都有了。
我对老婆说,这就是诱饵,别说百分之三,就是百分之一,我也会犯错。
老婆说,不行,让我弟出面,反正与你无关就是喽。
好吧,始作俑者是我,我的担保危机解除了,老婆自己做的主,十万打了水漂,她自然不会怨我。
谁知道第三年后,老婆哭丧脸说,老碓不讲信用,完啦。
我笑着说,我知道结果。
老婆说,看来只能拉酒啦。
十万元买下的小土烧存满了书房。这倒没有什么,问题是,拉十万元的小土烧,你知道动静有多大吗?一辆大卡车开到小区门口,再转到我的宿舍楼下,整个小区都沸腾了,奶奶的,现在送礼的都用卡车送啦。县纪委很快找我谈话了,说有人举报我受贿。
我想受贿,没有条件呀。
纪委同志很快说到那车酒,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简单说了来龙去脉,纪委后来派人做了专项调查。好在情况属实,纪委很快放过了我。可事情远没有结束。纪委这边是放过了,可社会上传言对我越来越不利啦,人们到处说,别看乡镇企业没戏了,人家黄局长可没少贪。
弄得那段时间,县直部门的领导见到我之后,第一句总会问,那些酒喝到什么时候?
铁木社、工业供销公司、外贸公司的那些职工听到传言后,话语间好像带上了炸药。光顾自己发财啦?忘了责任吧?再不解决问题,我们就把你告到市里,看你收下那么多酒怎么喝?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