洼子口北濒淮河,西连城西湖。湖水涨落,洼子口的命运跟着起伏跌宕。明清那会儿的有钱人家,断然不会在洼子口这边盖房。向南盖,向北盖,街道越变越长。有人问了,为啥不能向东盖呢?苦在东边也有一座湖,蓼城人称之为城东湖,向东的活路也让大水给截住啦。
正常年份,东西两座湖能养鱼。可遇到发大水的年份,两座湖就成了淮河的大水缸。蓼城的憋屈就在一道河和两座湖上。好在中间有道高高的垄道,顺着垄道建成瘦长的街,只能这么建了。到了民国后期,垄道上才建成县城模样。抗战那会,有人为了生计,终于把眼睛盯到城西湖的鱼上。种田的放下犁耙,织起了渔网。打鱼之人顺着洼子口边沿搭起庵棚、拴上渔船,大水来了上船,水退之后进庵棚,反正有两座湖,鱼儿、虾儿够养活一家老小啦。就那样,洼子口边上聚集了一批逮鱼摸虾之人,洼子口也被渔民们一寸寸垫高。新中国成立后,有人提出整治洼子口,城关镇下令把沿湖的庵棚都拆了。一声令下,庵棚是拆了,可渔船没办法弄走,很快洼子口又变成了渔港。有人在,吃喝拉撒就在,人不能一辈子漂在水上,大水退却,船民还得靠岸生活,渔民们不管三七二十一,顺着洼子口边沿盖房。盖来盖去,洼子口不见了,之上,全是疙疙瘩瘩、犬牙交错的民房。
改革开放后,新任县委书记见到蓼城的模样,眉毛蹙成扫帚状,这么建下去,城市变成啥啦?放着两座湖、一道河不好好利用,却搞得跟破猪圈一样?县委书记咬牙切齿说,县城得往大里规划,把两座湖的优势发挥好喽。规划、城建、土地部门撇嘴说,大水不讲情面哦。县委书记说,围坝筑堤不行吗?真到了发大水的那天,堤坝不定管用哦。县委书记发誓要把城市建好,至少规划要那么做,先围堤筑坝再讲。县委书记认定的事,大家自然不敢怠慢,谁知道冬季筑下堤坝,第二年夏天就被大水冲破了。
老碓进城在八十年代初,先前老碓一直挑着货郎担溜乡下,感觉混不出名堂,就溜进洼子口这边啦。有天听菜市场人说洼子口一带要整治,便回家对老婆讲,干脆我们也进城当回卖酒郎。
老婆当然想进城,可口袋没钱,咋讲?
老碓不死心,成天进城转,最后看中了洼子口渔民的庵棚,老碓想,得,买间庵棚存放酒,省得来回倒腾啦。老婆听说进城住庵棚,噘嘴说,那叫进城么?老碓说,先插上脚,站稳脚跟再讲。老碓买下一间庵棚后,趁着管理人员不注意,又在庵棚两边搭起草庵子,住人、存酒,就算跻身于洼子口啦。
九十年代初,城市规划到位后,洼子口的建设才真正迈上正轨,疏浚、拆迁、打庄台建房,弄出一派热火朝天景象。这次县里下了死命令,沿着洼子口沿岸的庵棚得全部拆迁。
这种背景下,老碓迷迷瞪瞪撞上了大运,一间庵棚外加后来搭建的两间草庵子,居然换回岸上的一套大房。再后来,老碓琢磨把乡下的小土烧作坊搬到县城,恰在那时,老碓再次撞上大运啦。说来话长,七十年代后期,县供销社在洼子口边上建了一个大仓库,当初仓库建在洼子口的目的,主要是便于水运。才建下十几年,供销社就开始改制啦。很快,几十亩地的大仓库便闲置了下来。供销社领导感觉闲置亏了,提出对外出租。老碓听到供销社要对外出租仓库,高兴地想,瞌睡遇上了枕头,不管租金多高,我都租下。老碓租下仓库后,开始建发酵池、酿酒房。建好之后,老碓才笑眯眯想,当初这座仓库就像给我老碓建的一样。老碓笑,笑了半年,又提出购买供销社的仓库。那时,供销社改制到了攻坚阶段,允许闲置资产向外拍卖,供销社向县里打了报告,县里居然同意把仓库卖掉。老碓抓住机遇,买下了仓库。老碓想,才短短十几年,我居然摇身变成老板啦。
改造仓库的那天晚上,老碓让老婆烧了几个菜,喝到晕乎时,才对老婆、儿子讲,太爷那辈时,酒作坊怎么讲?
老婆说,又要忆苦思甜啦。
老碓说,洪武三年,太爷的太爷,多少年啦?
老婆不知道洪武三年到今天有多少年,可老婆知道小土烧确实源远流长。老婆说,要建就建太爷那辈人建的模样,起码做到“前三后五,酒池要像蜂窝样”。
前三什么意思?后五咋个讲?
老婆说,前三起居。后五嘛,一道原料房,三道发酵房,外加一道烧酒房。
老碓说,看来你没忘。
之后,那座仓库被老碓改造成了“前三后五”的样子,不过跟祖上建的酒作坊还是有些区别。祖上建的酒作坊是大院套小院,连环错落。现在嘛,只能在仓库里隔成“前三后五”的样子,看上去,还是一座仓库罢了。后来,老碓感觉前三做起居浪费了,毕竟只有三口人,用不了那么大住房,便把前三改建成了原料库。在原料库前面,起盖了一座三层小楼,住家兼办公。再后来,县里拓宽一条路,那条路恰好通过酒作坊前面,老碓顺着路箍个院落,厂和住家也分开了。
这样下来,老碓的小土烧就算彻底扎根在洼子口边上。
苦在弄好这一切后,手里的钱却花光啦。
接着老碓的好运气跟着那些钱跑了似的,厄运随之而来。
九十年代中后期,白酒厂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悄然形成的残酷竞争局面,老碓没有料想到,他还按照过去的办法销售小土烧,谁知道代理商不认,酒店也不认啦。最后连桑大楚也不代理啦。屋漏偏逢连阴雨,苟延残喘中,淮河再次发了脾气,大水漫过县城之后,也漫过了小土烧的酿酒池,一次性亏损上百万,老碓瞬间陷入困境。那段时间,老碓一直行走在城西湖边上,一直盘算是投湖还是投河。老碓老婆发现端倪,寸步不离。老碓急眼啦,哭着问老婆,小土烧完了,我还活着干吗?
老婆说,活着总比死了好。
想翻身,就得跟上形势。老碓重整旗鼓,贷款跑销售。大江南北跑个遍,这才知道,别说小土烧,大酒厂生产的白酒也销售不掉。是年又赶上高粱、大麦涨价,绝望情绪就像城西湖的水,一浪高过一浪,老碓泪眼模糊地对老婆说,广告做不起,小土烧这回真的完啦。
老婆也纳闷,才走运几年,倒霉日子咋就来啦?
老碓说,眼下债务缠身,你跟在后面受罪,不行我们离婚吧,债务算我一个人最好。
老婆说,这是什么馊主意?你敢提离婚,我就把酒作坊烧啦。
老碓说,只怕到头来,不要你烧,法院也会把它关停了。
老婆说,想想办法呀,小土烧不会轻易倒的。
老碓说,有啥办法嘛,问问广告费,多少钱才能重新打开市场。
与老碓遇到的绝境相比,那年的春天格外美好。大水之后,蓼城撞上好运啦,城市一天天在变,生活蒸蒸日上,就连小孩子放风筝都带上了喜哨。可老碓的酒作坊却陷入冰天雪地,日复一日亏损,不关停不行啦。老碓想,祖上手艺咋就斗不过现代设备?算啦,算啦。
老碓这天难受极啦,随手拎上一坛小土烧,到了一家小酒馆,点了几道小菜,埋头坐在大厅的条桌上。
很多年了,老碓都没有喝醉过,不知今天咋啦,才喝小一斤,头就晕啦。老碓想,或许辛酸多了,肚里容不下小土烧啦。感觉晕乎后,老碓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悲伤,捧着那坛小土烧说,难道你就这么倒下啦?
小土烧当然不会说话。
老碓接着醉眼模糊地说,看看你的土样子,咋搞?
另边的条桌上,还有三个女的在喝酒。刚开始老碓光顾着跟那坛小土烧说话,没太在意三个女的,后来听到三个女的又哭又笑,老碓才抬头相望。三个女的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其中一个,喝哭了,站起来扶着墙喊,走,走呀。老碓觉得哭着的好笑,上前说,墙走你不走是吧?你肯定喝多啦。
哭着的斜睨眼睛问,你谁?咋来我家啦?
你家?
我姐,我妹,谁让你进来啦?
老碓糊涂了,到底在哪喝酒呀?左看看右看看,小声说,这是小酒馆,不是你家,你真喝多啦。
哭着的说,菜是爹,酒是娘,谁跟你上床?
说的啥呀?
另外两个笑着的对老碓说,让她闹一会,闹会就好,你忙,你忙。
老碓恼了,我忙什么呀,我也喝多啦。能说自己喝多的,基本属于清醒。何况老碓口齿还算利索。两个笑着的对老碓说,你喝多喝少,跟我们无关吧?坐那,不要打扰我们可好?
日你碓子的,咋就打扰你们啦?
两个女的上前揪住老碓。
老碓摇摇头,抓住一个女的手问,想闹事?
看来遇上想闹事的啦。两个笑着的不想放过老碓。
老碓满不在乎地放开手,斟上一杯小土烧问,老碓酿造的小土烧,不好喝么?
老碓的小土烧?你是谁?难道你是老碓么?
是老碓又咋啦?老碓摇晃着站起来,最后扶着桌子站住了。
两个女的围着老碓说,不是说你喝不醉么?咋醉啦?来来来,我们陪你喝。
老碓想,熟人?面咋这么生呢?不是熟人,咋知道我的名字?算啦,请她们尝尝我的小土烧。老碓每人敬一杯,敬完之后问,小土烧咋样?
扶墙哭着的那位听到老碓的名字后,嗷嗷喊,老碓?老碓长什么熊样?
老碓使劲揉揉眼,今儿咋啦,遇上几个怪人。老碓不想被人瞧出醉态,突然捂住脸,想趴在桌上,低头过程中,却一头摔倒在地上。
老碓摔倒啦?
酒店没有其他人,小酒馆老板也不知去哪儿啦。
三个女的见老碓流泪,心里不忍,拦住一辆的士,要把老碓送回家。那时小酒馆老板冒了出来,大声喊结账。老碓不清醒,两个清醒的,顺势把老碓的账结啦。
上了面的,三个女的不知把老碓送到哪。好在面的司机说,我知道他家的酒作坊。三个女的把老碓丢在院子门口,嘀咕说,今做的啥事么,替他埋单不说,还把他送回家了。丢这算啦,我们走。其中一个回头对面的司机说。
说话间,老碓老婆推门出来了,见老碓死狗一般躺在地上,又见三个女的个顶个漂亮,心里恼了,二话不说,上前给了老碓一巴掌。
老碓睡意蒙眬睁开眼,打我干吗?钱不是给过啦?
老碓老婆那股恼呼啦而出,臭不要脸的,什么钱给过啦?扶住墙的那位,这回突然清醒了似的,猛地扑上前,揪住了老碓老婆的头发骂,谁他妈的要钱啦。
老碓老婆反手揪住哭着的头发。哭着的本来就喝多了,站不稳,三下两下,哇地吐了,脏东西全吐到老碓老婆后衣襟上啦。
哪里来的野女人,居然这般熊样。老碓老婆反手将哭着的拧到地上,又踢了一脚。其他两个清醒的见老碓老婆不明就里欺负人,一起上前,把老碓老婆放倒在地。老碓老婆越想越生气,这叫啥事呀,野女人打上门啦?
很快来了很多人,两个清醒的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最后指着老碓老婆骂,好心当成驴肝肺,没见过这种婆娘。
老碓老婆说,钱都给过啦,还想怎么样?
老碓被一群人吵吵醒了,睡眼蒙眬问,什么钱不钱?我没钱咋啦?
老碓老婆上前又给了老碓几个耳光,叫你装。
老碓确实醉了,他一把揪住老婆的头发问,我咋就装啦?
老碓老婆就地打滚说,信不信我一把火把这里全烧啦?
看热闹的说,何时见过老碓喝醉酒?只怕做了亏心事,故意装醉。
三个女的听到人们小声议论,更生气,替老碓埋单不说,还遭到埋汰,讲理不?你解释完,她解释,越解释越乱,见说不清道不明,最后仨人上了面的车,满腹委屈跑了。
她们走了,老碓更说不清啦。
老碓老婆拼死拼活要点了酒作坊。这会老碓失去了淡定,大声喊,我又不认识她们,委屈死我啦。
那天阳光很好,几只鸟还在啾啾鸣叫,风如微澜,打着细小的皱褶,掠过酒作坊上空,无声无息地消融到洼子口的嘈杂中了。
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