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遇到过特别讨厌的亲戚?
比方说有的长辈,平时你们的关系很疏远,好几年都未必能见上一面。结果有一次家族聚会,这位长辈在宴席上高谈阔论,对你的生活指指点点:问你考试考多少分啊,毕业了赚多少钱啊;说你这么做不对,那么做也不对;还说你言谈举止不成熟,让你爸爸妈妈回去多管管你。
咱们要是遇到这种人,肯定得火冒三丈对吧?也就是因为他是长辈,要是随便一个陌生人敢这么说话,咱们早就掀桌子了。
哎,等等啊,我们跟这个长辈本来也没什么交往,论熟悉程度也差不多就是“随便一个陌生人”。为什么不能立刻就掀桌子呢?为什么还得尽量忍忍呢?答案很简单,因为他是我们的“长辈”。
那为什么同样都是没素质的人,头上多了一个“长辈”的名号,我们就得多忍耐一下呢?
这就因为当年周公定下的宗法制度。周王朝特别强调这套制度的重要性,认为晚辈服从长辈是非常神圣的义务。后来到了春秋时期,儒家学者继承了这套观点。这种思想贯穿整个中国古代史,于是我们今天就潜移默化地形成了一种观念:晚辈就得顺从长辈,要不就是没家教、没礼貌。
尊重长辈不是坏事,可如果我们摊上这种令人讨厌的长辈,万一父母又不愿意为我们撑腰,那该怎么办呢?有什么既不用和父母起冲突,自己又不受气的办法吗?
当然有,就是经济独立。
经济越独立,我们就越有说“不”的能力。如果和父母一起住,父母坚持要我们参加讨厌的聚会,我们就不太好拒绝;如果有了自己的工作和住处,就很容易找个理由说走不开。经济独立也意味着生活独立,我们很容易找到一处别人打扰不到的地方。那时候亲戚要是再找我们,我们就说“喂喂喂,您说什么,我听不见”,再“拉黑”对方半小时,对方还能顺着手机信号飞过来打我们不成?
经济实力越强,就越容易摆脱长辈的控制,这就是宗法制度的漏洞。
说白了,等到诸侯发大财的时候,周公的宗法制度就失效了。
齐国就是典型的例子。
本来齐国跟周王室的关系是非常近的。小说《封神演义》里有一个著名的人物叫“姜子牙”,又叫“姜太公”,他用各种法术帮周武王打败了商纣王。在真实的历史里确实有“姜太公”这个人,他是姜族的首领。姜族人跟周人的关系特别好,两个家族世代通婚,算得上是不同姓的亲戚。后来周武王和商纣王打仗,姜太公就负责指挥军队。在牧野之战中,姜太公和他手下的姜族战士立下大功。后来姜太公和他的后人被分封到了齐国,成了齐国的统治者。
说白了,齐国跟周王室的关系是万年的亲家、出生入死的铁哥们儿,齐国是开国的大功臣。这么一看,两家的关系应该好得不得了吧?可是长辈之间的感情晚辈不一定承认。经过几辈人后,周王室和齐国之间的关系就没那么好了,甚至还发生了严重的冲突,有个周王竟然下令把齐国的国君扔到锅里煮了。[1]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两家可就不再是当年的铁哥们儿,而是仇人了。
其实宗法制度到这时已经出现问题了——本来应该是互相照应的亲朋好友,现在变得互相仇恨。可是因为周王室还掌握着最好的土地和强大的军队,齐国人就算再生气也只能顺从。但是等到齐桓(huán)公当上齐国君主的时候,情况彻底不一样了。
齐桓公知道,想要不被欺负就得有强大的军队;可是想要有强大的军队,就要有很多粮食;想要有粮食,就得有土地。如果是像秦国、楚国那样的内陆国家就比较好办,他们在中华文明圈的边缘,背后有很多蛮荒的土地可以用来耕种。但是齐国的背后是大海,没有多余的土地可以用来开垦,那怎么办呢?
齐桓公手下一个叫作管仲的人给他出了个主意:大海可以产盐啊。天下每一个人都必须吃盐,只要能垄断盐的生产,齐国就可以把盐卖得很贵,那不就可以赚大钱了吗?
管仲说的这种办法,其实是一种变相的加税,让老百姓平白无故多交一笔买盐钱。但这个方法可比简单的增税划算多了。
这是因为在古代收税是一件特别麻烦的事。收税的官吏来了,老百姓会跑啊。尤其是古代还有很多贵族和大地主,他们有权有势,田地一眼望不到边,很多不愿意交税的老百姓就去给这些权贵干活儿。那些收税的官吏职位太低,他们也不敢进权贵的家里细细搜索,这些老百姓的税就收不到了。
垄断食盐就不怕老百姓逃税了。收税的时候人可以跑,但是盐总得吃吧?只要一个人吃齐国产的盐,那他无论跑到哪里都得给齐国间接交税。而且这个税收起来还很省事,官府不需要安排成千上万的官吏深入民间翻箱倒柜,只要把盐场封锁,抬高盐价,一切就搞定了。
更妙的是,齐桓公甚至可以用这个办法向其他不产盐的诸侯国收税。齐国的盐只要能卖到其他国家,那些国家的老百姓就成了齐桓公的税源,这一招儿真高![2]
更妙的是,齐国提高的是把盐卖给商人的价格,后面把盐卖给老百姓这事儿不归齐国管。古代又没有媒体,内陆的老百姓很难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看到了商人提高盐价,自己又不得不买,只会憎恨商人唯利是图,等于齐桓公自己收了税还让商人背了锅。
这么厉害的东西除食盐之外还有铁器。铁器也是古代老百姓必须使用的东西。农夫要用铁制的农具种地,工匠要用铁制的工具干活儿,妇女要用铁制的针和剪刀缝纫。铁矿的数量也有限,所以垄断铁矿可以收到和垄断食盐类似的效果。[3]
管仲发现的,其实是中国古代政府最大的“财富密码”。盐和铁的产地有限,政府容易控制;每个人都需要盐和铁,政府想卖多贵就能卖多贵。因此在收税效率和运输能力都非常低下的古代,垄断盐铁售卖就成了政府最好的收税方式。在后来的历史里,还有好多王朝使用过这一招儿。
作为历史上第一批发现这个秘诀的人,齐桓公当然发了大财。在管仲的治理下,齐国变得非常强大。[4]春秋时期,先后有五个诸侯国有号令天下的实力,叫作“春秋五霸”。齐桓公就是春秋五霸中的第一个。齐桓公最厉害的时候可以召集天下诸侯开会,连周天子都必须派使者过来参加。这可不再是当年周王可以随便煮齐国国君的时代了。
到了这个时代,周公定下的宗法制度也就越来越不管用了。
在周公原本的设计里,天下最好的土地是周天子的。因为土地决定了经济实力,所以只要各个诸侯国占有的土地不变,周王室就永远是最强的。可生产力是会发展的,诸侯可以偷偷开垦新的土地,可以提高单位土地的生产力,还可以像齐国那样靠垄断盐铁增加收入。于是到了春秋战国的时候,周公设计的制度就渐渐被打破了。从此以后,天下的秩序越来越乱。诸侯们都想办法扩充军队,互相打仗,越来越多的人不服从宗法制度。那么,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结束乱世呢?
本章尾注
[1] 《史记·齐太公世家》:“哀公时,纪侯谮之周,周烹哀公而立其弟静,是为胡公。”《竹书纪年·周纪》:“三年,王致诸侯,烹齐哀公于鼎。”
[2] 《管子·地数》:“君以四什之贾,修河、济之流,南输梁、赵、宋、卫、濮阳。恶食无盐则肿,守圉之本,其用盐独重。君伐菹薪煮泲水以籍于天下,然则天下不减矣。”
[3] 《管子·海王》:“今铁官之数曰:一女必有一针一刀,若其事立;耕者必有一耒一耜一铫,若其事立;行服连轺輂者必有一斤一锯一锥一凿,若其事立。不尔而成事者天下无有。令针之重加一也,三十针一人之籍;刀之重加六,五六三十,五刀一人之籍也;耜铁之重加七,三耜铁一人之籍也。其余轻重皆准此而行。然则举臂胜事,无不服籍者。”
[4] 《史记·货殖列传》:“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是以齐富强至于威、宣也。”《盐铁论·轻重》:“管仲相桓公,袭先君之业,行轻重之变,南服强楚而霸诸侯。”